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慰平生 ...
-
回去的路上有些堵,她们俩没赶着回家,打算吃过午餐去白幼清的高中母校转一转。母女俩当年租住的老房子不知是哪一年拓建体育中心给拆了,只能去附近看看。两人聊着天也不觉得堵车有什么烦心,聊到有趣之处还会讨论一番,正在兴头上的时候,突然间魏声声的电话响了,她开着车,于是让白幼清帮忙接一下。
传话器里头是个姑娘的声音,活泼的很,听着虽是说话但更像是笑,一串笑音风吹铃铛一样钻进白幼清耳朵里,她偏了偏脑袋把耳朵挪开了点,说:“你找声声?她不在,什么事?”
“哟?声声?叫这么亲,你和她什么关系?”那女孩子一听接电话的不是她要找的,立刻换了个腔调,阴阳怪气起来。这姑娘想来估计是年轻没什么心眼,没想到白幼清接听时就点了免提,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在正主耳朵里呢。
“你什么事?”白幼清看在这是妹妹认识的人份上没和那女孩子计较,依旧好声好气地问。往常她要是碰到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年轻,非得话里藏刀地嘲讽几句把对方气得吐血才好,虽然不是对方生气她就高兴了,但她充分继承了母亲的怪脾气。宽宏大度显得更有气概?不好意思,她们只在乎是不是开心。
那姑娘傲慢地哼了一声:“叫魏声声来接电话。”
“说了声声有事,接不了。”白幼清耐心带坏心地解释一句,语调满怀故意,听在对方耳朵里真是说不出的欠揍。
那姑娘顿时就发火了:“不是我说,你谁啊?!你再瞎叫没好果子吃,听见没?我是她客户,她工作没做好,我可是要投诉的!”
听到这里白幼清差点没绷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心里转了几个弯。她这种老江湖还能不清楚小姑娘这些弯弯绕么,当即回道:“知道了,我转述给她哈。”说完她不等对方回答就迅速挂断了电话。
“是苏颜打来的吧……”左边开车的魏声声说。
白幼清当即听出来这句话掺着无奈又不快的情绪,间接地验证了自己的想法。她眉开眼笑地把魏声声手机放回原位,一副享受模样,双臂曲起枕到脑后,眼睛微带邪气地瞟着妹妹:“人名没看。小姑娘脾气挺冲,是不是把你身边谁都当反动派了?”
魏声声闷了半晌,叹了口气说:“我说了对她没兴趣,她不听。不做,合伙人那边又被她烦得受不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白幼清自顾自点点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眼睛眨了眨,就有了主意。她转过头来对带着点愁容的魏声声笑道:“不必担心,我保证给你解决这个麻烦。”
闻言魏声声也笑了下:“这么快就想好了?”
白幼清立刻一本正经地表示自己义无反顾,只要妹妹愿意,恶心一个苍蝇一般的追求者完全不在话下,可惜方案得到了魏声声的反对票,两个人没法搞多数服从少数,只好把这个问题暂且搁置一边,转而讨论起老生常谈的另一个问题:中午吃什么?
“我母校那边有挺多小吃,高档的也有,就是得多走点路,你怎么样?”白幼清问了一句,魏声声在这方面无所谓,便点头说好,不改变方向,继续往D大附中的方向开。
手机连续震了几下,白幼清拿出来一看,是小吴用微享内部工作应用传来了文件。她揉了揉眼,有些困倦而不走心地点了接收。内容很长,她瞥了一眼就放弃了在车上看下去,但小吴紧跟着来了另一条消息。
“今早我来公司取了点东西,结果碰到晏辞了。”
白幼清可以无视冗长的文件,但不能无视晏辞这个名字,以及他现在所代表的那一方。她很快地打字回复:“休息日,他在我们公司附近干嘛?”
小吴表示不清楚,但提供了另外的信息:“他带着包,穿得还是挺正式的,我看他往公司附近那个酒吧去了。”
“进去了?”
“没,太早了,九十点钟,还没开门。”
白幼清不禁微微扬起头,眼珠四处乱转,魏声声分心看了她一眼,见她在想事情,便默默把她那侧车窗调高了些。
晏辞去了彼此……?
她本能地预感要不好,这多半是冲着自己来的。要是晏辞想喝酒,何必大早上的往这里跑?未免太巧了些。正猜测着晏辞可能的意图,白幼清的手机又一次连续地震动了起来,这次是电话,她本来没打算要接,看见了来电人姓名才挑起了眉毛,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接通。
“什么风把小臻吹来找我了?”她故意装出副登徒浪子的腔调笑道。
打电话找她的人在那头笑嘻嘻的,有着让人听了心情会变好的活泼声音:“约你啊!怎么样,有没有空?”
“不巧得很……”白幼清偏过头,目光移到专心驾驶的魏声声身上,含笑答道,“没有。”
说话的男孩子一下就泄了气,那音调一听就失落极了,正是拿捏着白幼清喜欢的模样,若有若无地说了声“是吗”,沉默一下,又满含期待地问:“那、那你明天有空么,休息日,一个人好无聊,室友都出去玩了……”
车开得快,风一鼓噪,白幼清鼻子就痒痒的,紧跟着打了个喷嚏,魏声声瞄她一眼,抬手把车窗彻底关上了。
白幼清抽了张纸捏捏鼻子,想到这小孩确实孤孤单单有点可怜,心稍软了点,就说:“那明天我尽量好不好?我家来人了,有些事情要处理,你在公寓无聊,我给你发点会议记录看看?”
听完这几句话,魏声声大概猜出对方是个什么人了,公司的,年纪应该不是很大,很懂得讨人喜欢的那种聪明小孩,说话让人舍不得拒绝。白幼清前半句是宽慰他,中间是解释,可见此人在她心里分量不小,最后又开了句玩笑,显然是为了逗他开心,顺便掐断话头。打电话的那位不知说了些什么,白幼清接了句“好好好那就这样”,手机屏幕便暗了下去。
魏声声眨了眨眼睛,依旧一副只开车而分毫不乱的样子,说:“今晚我回去吧。”
摇了摇头,白幼清垂眸看着黑下去的屏幕,若有所思地答:“不用。”
网上把她的私生活说得天花乱坠,魏声声多半也看到过,听了这通电话,难免想起个人隐私那方面,再处得来,她们俩也不能干涉彼此的自由,那样只会让她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轻易地崩溃。
魏声声一怔。
“先看看再说,怎么样?”白幼清冲她笑着,但没直视魏声声那双过分纯粹的眸子,逃避似的将视线在下方转了个圜。
两人一时沉默,魏声声半晌“嗯”了一声,说到底,还是双方都全无经验的问题,她们又各自有事业,作为同胞姐妹未来如何,一时半会的的确确是个难题。
迁就吗……?
谁去迁就谁呢?
白幼清飞速在心底打着嘀咕,她知道魏声声在锦匮市有个设计工作室,魏声声想必也知道她是微享的一把手。两利相权取其重?不不不……这哪能用商场上那些标准来评判,声声的工作对她说不定意义更重大,我反正早就不想干了,大不了就当个闲散股东呗,说到底都是因为陆远勋……不对,越扯越远了,我要是不做了,那我该做什么呢,好像什么都行,这可不太好,被敬爱的母上晓得可要不开心了……
魏声声把车一停,白幼清才回魂,抬头一看,魏声声沉着脸,神情不太好了,白幼清暗道糟糕,赶紧哄人:“声声你别多想,时间不还早得很么,先吃再慢慢讨论,不要自己闷着……”
对方没理会她这些恳切的废话,出其不意地抓住了她的手,瓮声瓮气地说:“我过来。”
啊?
这回答让白幼清大脑从当机状态勉强启动运行了几下,彻底死机,各种念头在里面打转转,思绪犹如脱缰之马飞奔进了大草原,毫无体系,逻辑功能算是暂时报废了。
偏偏魏声声还在说:“我本来就想过,既然要做家人,不可能不住在一起,你在淞江,我在锦匮,不可能长期来回开车跑。”
“我是合伙,你是大公司,这里更需要你。”
“我们早就打算往淞江这边发展,是我迟迟没能下决心;微享目前没有空闲在锦匮开办事处,就算开了也不可能由你来主持,大材小用。”
“如果我们是家人,那就没有牺牲这一说。”
一锤定音,魏声声严肃道:“我准备搬家。”
……白幼清听了这些掷地有声的话,直直看了妹妹好久,不认识她似的,她装模作样咳了下清清嗓子,刚要说些什么,可实在憋不住,猛地笑倒在茫然的魏声声身上,连着座椅都被带着直抖。
“魏小姐,我同意你入住我家,无需房租,落户可能比较困难,不过我觉得也没这个必要……”白幼清上气不接下气,可还是要装作一本正经,魏声声连抚她后背,她才缓过劲来,伸手揉了揉眼皮,被魏声声再次逮住了。
“用纸巾。”新房客说。
进了餐馆点了菜,填饱肚皮,两人又坐上车慢悠悠地往学校开。太阳从厚重的云层后冒出头来,给灰蒙蒙的城市增添了一丝暖意,晒在人身上更有犯困的效果,白幼清一连打了三个哈欠,为了消解困意,她便拿些高中时期的事情出来讲。
白冬青本身念的是燕京大学,读书破万卷的一个人,当然坚持要供着孩子念好学校。淞大附属中学是淞江市离她们家最近的好高中,白幼清读书时一直很自律,顺顺利利地考上了。
也就是那个初升高的暑假,白冬青的身体第一次出现了衰弱的迹象。
她作息一直很固定,早上六点起,先给母女俩买早饭,然后再打开电脑写作。每天白幼清都是在母亲的键盘声中醒来的,但那段时间,她也是伴着这种规律的声音入睡的,有时夜里睡不安稳醒来,母亲往往还是坐在台灯后忘我地写着什么。
白幼清就问:“妈,你在写什么,天天熬这么久?”
听了这话,白冬青毫不惊慌地回答:“最近晚上灵感好,怎么,吵着你睡觉了?”
白幼清不傻,自然知道她妈是在顾左右而言他,但她话被堵住,只能说:“没,就是担心你,别累坏了身子。”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瞧了她妈一眼,才开口试探道:“是不是跟高中有关……”
话说一半就被白冬青不满地截住了:“没事,高中那点学费还不至于要熬夜,你看你的书,闲得慌就找晏辞他们玩会儿去。”
过了没几天,白幼清买菜回来,发现她的母亲大人趴在了桌上。白幼清没在意,以为她只是累了睡会儿,便去厨房择菜,无意回头时才注意到,白冬青的身子竟然慢慢往地上出溜了起来!
白幼清一把扔了手上的菜,窜到母亲身边把她扶起来,此时白冬青已经昏过去了。
大汗淋漓地把母亲弄到最近的社区医院检查后,医生阿姨很严肃地对白幼清说:“贫血到有点休克了,还好程度不严重,送来又及时。”
白幼清差点把魂都吓出窍,恍惚间记得阿姨说多亏她掐了人中,又大声喊不要睡,这才帮亲妈捡回一条命。她还记得自己那时候手心黏糊糊的全是汗,明明在空调房里待着,内衣却全湿透了,再一摸,全是冷汗,还在不断地渗出来。
“为什么贫血到那个程度?”魏声声拧紧了眉尖,问她。
“我觉得和熬夜有关系。”白幼清捏了捏鼻梁,少见地叹了口气。
她摸出手机看时间,心思却不受控制地移到晏辞身上。当年若不是晏辞帮忙,凭她自己,是不可能那么快把一个成年人送到医院的。胡思乱想间,白幼清抬头往窗外一看,风景有些熟悉,意识到她们已经到地方了。
想到这,白幼清来精神了:“走,开车到校门那边,有车位,你姐是知名校友呢,门卫认得。”
魏声声果然把车开到学校的伸缩门前,门卫在岗亭里探头探脑一番,走出一个代表来,代表同志跑了几步凑到车窗边和白幼清寒暄几句,动动手指便开门放进去了。
按白幼清指示走了一段路,两人刚停好车出来,便被突作的冷风吹得眼都快睁不开。行道树的树叶被吹得稀里哗啦,下雨一样的掉在地砖上,白幼清看了看四周,和她上次来时差别不大。淞大附中是数一数二好学校,这会儿不知怎么,路上静悄悄的几乎一个人影没有,只有风和树一起摇摇晃晃。
魏声声并没来过,可也不像早上在白幼清家里那么好奇,只随意把这儿构造看了看,忽然指着东南边校外的一个建筑说:“我设计的。”
“是么!”白幼清惊了一下,赶紧往那边看,是个很有设计感的办公楼,造型简约大方,确实是魏声声的风格。她的作品白幼清也大概看过,室内室外都有,在国内小有名气,还拿过不少奖。只是这个不怎么在自己的专业范围内了,她把目光移回来,看见魏声声头发被风吹得飞舞起来,神情平静,又有点满足的样子。
“声声真厉害。”白幼清一笑,对妹妹称赞一句,帮她理理上下翻飞的长发。
“你也很厉害,”魏声声却恭肃地回她,“微享我也有用的,还上过专访推荐。”
一个不足为人道的优秀博主推荐而已,魏声声得过的任何一个奖都比它有分量,但她宝贝似的跟姐姐现,一下就把姐姐那颗外热内冷的心化成一锅糖稀了。
听了她的话,白幼清一下憋不住笑喷了,好半天才理了理灰色卷发,直起腰说:“咱俩可别商业互吹了,让人听着太见怪。”她嘴上说着,话里眼里仍是带着笑,眼边还沁出一点泪花,看起来莫名的有些孩子气。
魏声声跟着笑,然后故作严肃道:“哪能,是你本来就挺厉害。”
白幼清笑得开心,站在一片小树林边上抚着胸口,正要说些什么,背后有个人鬼魅似的转出来插了句嘴道:“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