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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问 ...

  •   在满地灰尘里,白幼清抓着裙摆蹲下身,把手电筒放在木板上,拧开一瓶矿泉水,给赖成中洗了把脸,接着拿出双氧水说:“你自己来吧,把伤口清理一下。”
      赖成中接了过来,疼得龇牙咧嘴:“大姐,你也太狠了,一包黄鹤楼还要我自己来。”
      “黄鹤楼是什么玩意儿?”白幼清站起来,拿着手电筒帮他打光,“我怕做东郭先生,这不是常识么?家里冒出来个陌生人,我没找保安就算不错了。”
      “哼,这小区才建好没多久,”赖成中直接把一整瓶双氧水倒在了肩上,脸扭曲了一下,“安保还没到位,不然我会躲在这吗?”
      白幼清没吭声,在心里把物业公司臭骂了一通,那男的又说:“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干我们这行,你不讲义气哪个也看不起你。”
      “是嘛,那你是干哪行的?”白幼清问。
      “帮人贩玉。”
      “云南的?”
      “不是,贩到这块来好卖。”
      “我问你哪儿人呢。”
      “不记得了,”赖成中说,“我七岁被拐子卖给我大哥,那以后就帮他干活。”
      “……”听了这话,白幼清难得沉默,蹲下帮他拧开碘酒,又拿出些棉签。就在赖成中以为这人心软,要帮他消毒的时候,白幼清把沾满碘酒的棉签塞进了他的手里。
      赖成中:“……算你狠。”
      他一边给伤口消毒,一边转移注意力似的说:“你这人还真不好说,刚我还以为你同情我呢,又是跑腿买东西又是拆这个递那个的。”
      “我从不同情任何人,”白幼清抿嘴一笑,笑出两个并不甜美的酒窝,“老话说过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同情心这东西,还是少一点儿的好。”
      见赖成中消毒完毕,白幼清找出纱布扔给他,赖成中一把接住,匪气十足地笑了:“你这人有意思,我大哥也说过,凡能成大事的都不能妇人之仁,你倒是挺符合的。”
      “哈,那还有人说最毒妇人心呢,”白幼清嬉笑道,“有的人觉得‘百无一用是书生’,有的人觉得‘书中自有黄金屋’,你说书生到底有没有用?”
      赖成中裹了伤,穿好衣服,一边给自己涂上红花油,一边说:“肯定还是有用的。妇人之仁这词也不准,换成心慈手软算了。”
      “我倒觉得,仁慈和毒辣是可以和谐共存的,”白幼清笑嘻嘻地又拿出一个面包扔给他,自己往后退了一步,“我先走了,袋子里有毛巾,你可以在淤青上冷敷一下,这包烟还给你。”
      赖成中没和她客气,他在这蹲着没烟太难熬了,烟盒里面仅剩的几根烟被他一把倒进手里,反手又把烟盒子递还过来:“上面有我号码,今天的恩改天一定还你。”
      第二天早上再过来,这人果然不见了踪影,屋里连块木料都没少,白幼清挑了挑眉,踢踢踏踏地走了。
      小半个月后,这货在大白天就不打招呼地进了别人房子,还对白幼清振振有词道:“你又不联系我,我怎么找得着你?”两个人这才算是认识了,互通了姓名。那天晚上其实是赖成中的那个“大哥”被手底下的人黑了,想争夺淞江这条线的经营权,火并的混乱中赖成中成功“护主”,大功一件,于是这经营权被他拿到了手。
      而赖成中确实也挺有能力,一年不到就混出了名气,把手底下的人收拾得规规矩矩,人也逐渐变得像个领导了,说话逐渐没了方言腔,也不喊白幼清“大姐”了——他本身就比白幼清大个三四岁,“大姐”是他们方言里年龄不明时的称呼。
      时至今日,空烟盒里还留着赖大爷狗爬式的圆珠笔字迹,圆珠笔还是扎气球送的,赖成中没读过多少书,笔到用时方恨少,这一支都用了好多年。
      要是有时间,白幼清还想托他买块好玉送给荆嫚君,那姑娘一看就喜欢这种器物,给声声拿去做礼物倒是挺好的。
      说干就干,白幼清一问,赖成中表示没问题,坠子手链簪子什么都有,白幼清一想,还是召唤声声问一下的好,便开门下楼,谁知横看竖看愣是连人影都没看着,林姐嗑着瓜子说:“找小魏?她和小荆一块出去了,还没回呢。”
      这个天气……白幼清横眼瞧瞧,还下着雨呢,以魏声声那个性子怎么会想出门的?真是奇也怪哉。待要回屋继续工作,大门吱呀一声,这两人刚好收伞回来,看着没淋湿,神气却有点怪怪的,白幼清左右打量着没说话,林姐笑着迎上去帮她们拿伞,道:“说曹操曹操到,小白正问呢,可巧你们就回来了,冷不冷?我给你们倒杯热茶去。”
      “谢谢林姐,麻烦你了。”荆嫚君笑笑,白幼清眼尖地发现她手腕上那串翡翠手链跑到了魏声声手腕上,差点没管理好表情,只好抬了抬眉,转身装没看到。
      还没走出几步,魏声声就追过来,说和她有事要谈,白幼清一时迷茫,向荆嫚君望去,那姑娘笑着对她摆摆手,拿起手包说:“我得回家一趟,幼清姐你多多担待,以后请你来我们家吃饭。”
      “哦,好,要我们送你么?”白幼清客气地问道,心里跟明镜似的。
      “不用,我家里叫人来接了,”荆嫚君爽朗一笑,对两人挥挥手,“帮我和程立同学说再见啦。”
      送至门口,等荆嫚君上了车,白魏两人慢慢走回,魏声声还在纠结怎么开口,白幼清就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下她胳膊,故作好奇道:“哎,声声啊,你什么时候买了条手链,我怎么不知道呢?”
      魏声声的脸迅速涨红:“我……那个……这是她……”
      “好好,你不用说,我知道了,”白幼清举手投降,无奈道,“乖,嫁过去以后受欺负就来找我哈,叫小荆带我一起。”
      白幼清收到愤怒的小眼神一个。
      闹腾完,两人溜达到书房,魏声声才说:“姐,你告诉我吧。”
      “啥?”白幼清一脸的茫然,实际上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在心里扒拉起算盘珠子来。
      可惜,今天魏声声早有准备,她垂下眼,嗓音一软,说:“你以前的事,我知道,你不愿意提,可我忍不了了,我每次想起来你这些年来的经历,我心里都难受得不行……”
      “之前了解到一小部分,我失眠了,主要还是因为我总控制不住去想,想你当年一个人怎么扛下来,怎么坚持住的,越想越难受,你还是全告诉我吧……”
      软话里含着小动物似的委屈,听得人都心化成了水,哪里还抵抗得住,只能缴械投降,按要求老实交代。白幼清心想,这下要完,一个人她还能糊弄糊弄,两个人联合起来跟她搞战术,那她就只有认输的份儿了,她不禁在幻想中落下了幸福又痛苦的眼泪。
      于是白幼清很好说话地道:“成,我什么都说,只要我本人说得出口,绝对不隐瞒一个字。”
      “你当真?”魏声声不信。
      “我什么时候对你反悔过?”白幼清肉疼道。
      “那我问了,”魏声声清了清嗓子,不自然地摸了摸衣服,“你现在还喜欢那个……陆……陆……”
      她说了半天也说不出名字,白幼清举手表示自己知道,两眼望天想了一会说:“这个事情,我恐怕真说不好,因为过去好多年了,他究竟是活着还是去世了也不知道,要放在四五年前,我肯定会回答喜欢,现在更多的还是憋屈吧,一个人好端端的就这么不见了,搁谁身上也不好受。”
      魏声声咬着下唇迟缓地点了点头,而后想了一会,问:“那他要是……还活着呢?”
      “呃,要是这样,见了面我估计会先臭骂他一顿,然后问他到底怎么回事,再告诉他快点申请返还财产什么的,之前那点遗产都处理了。哦对,你应该也知道最主要的股份给我了,我一直挺不好意思的,想给他爸妈,他们没同意。”
      白幼清说着,眼神忽然变得很空,她轻飘飘地道:“他们都是好人,不要股份,还劝我很多话,说微享在我手上才不辜负陆远勋那份心,我真的……很谢谢他们。”
      魏声声说不出话来,白幼清便接着往下说。回忆的匣子一旦打开,那些陈旧的记忆便会氧化鲜活起来,说话时的情境,音调的高低,无一不是历历在目。
      “他出事后,我那段时间换了个人似的,平时有多可靠,那时候就有多任性,成天在大使馆和警局那边问消息,微享压根就不管了,吃饭只吃几口,睡觉睡不过三小时就惊醒,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失眠多梦,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好好休息。”
      “陆远勋刚失踪时,消息断断续续的,只知道搜救开展得很不顺利,山体突然塌方,把车撞下去了,山底下水急,人冲得七七八八,不好找。工作人员看我的眼神特别可怜,你知道吗,就跟医生说‘我们尽力了’似的,我心里知道人家说得对,得先回家等通知,别自己先倒了,可是我没办法,嘴上答应了却发现其实做不到,躺在床上累得要死,但脑子控制不住去想,怎么都睡不着觉。”
      “后来我受不了了,下定决心自己去找,去申请签证的时候碰到陆远勋他爸妈了,他们是从几百公里外赶过来的,刚到五十的人,衰老得好像一碰就要散架,我都不敢跟他们说话,还是工作人员招呼的……他妈妈听我讲了缘由,带着哭音说:‘远勋不会希望你这样的。’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她说这话的声音。”
      白幼清最终没有走,听从了陆远勋爸妈的话,去找了心理医生,又开始回到微享工作。她强迫自己承担过量的任务,参加之前从不造访的酒会,生活过得乱七八糟。
      “赖成中那时候找到我说愿意帮我的忙,我不信他能办到,他也没说什么,只说我睡不着觉开了不少安眠药的事他知道了,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我没理他,那时候心理状态不好,觉得谁都靠不住,我自己能解决的别人没地插嘴,结果后来……唉,我肠胃本来就不太好,药吃得多了就进医院了,回家以后掉头发,继续失眠,这时已经没在工作了,老张——就我们那大股东,把我踢回家修养,多亏了赖成中那时候给我又是炖汤又是健身的,我才渐渐好了。”
      “打那以后,我性格就往坏道一去不回头,以前也就偶尔调皮捣蛋,现在是离经叛道,渐渐地,什么规矩都不怎么放在眼里了,学会了抽烟喝酒,出于各种原因也和一两个朋友胡闹过,网上说得还真不全是捕风捉影……不过说我包养小白脸那是不可能的,咱妈知道了能把我抽死。”
      魏声声茶水动也没动,白幼清的杯子见了底,大爷似的把水杯递给魏声声说:“宝贝去,给我倒杯水来,渴死我了都。”
      ……真真是个给人心堵死了的妖怪。
      魏声声接收的信息量过大,只好横了她一眼,接过茶杯来,下楼给她续上水,又把杯子原样递到她的手里。
      “我的声声宝贝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嗯?”白幼清接了杯子依旧不忘调侃,魏声声跟缝了嘴似的,一句话也不说,在她对面坐下低头玩起了手指。
      做这种小动作怕是在想事情。
      白幼清经历过很多谈判,有一回,管事的沉默着玩手指,副手在那和他们争了半天,最终她把文件夹扔到桌上,站起来跟那管事的说“想了这么久,也该想好了”,那家伙挺惊奇,态度好了不少。
      这些心理学的知识,她虽没学过,但她打小看的书就多,几乎一点就透,对人的情绪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魏声声眼下的纠结和忧虑,她都看得出来,但没法由她解决,只能等着魏声声自己想明白。
      “姐,先不说别的,我有一件想了很久的事要和你提。”
      魏声声抬起头,双手交握放在腿上,白幼清跟着正色道:“你说。”
      “你知道你身边哪些人对你有意思吗?”
      ……白幼清狐疑地看了看魏声声的脸,见她还是一本正经,毫无玩笑的模样,便硬着头皮答道:“这个说不好,只要我感受到了,我就能猜到,但要是那人玩暗恋,我就没这本事了。”
      听罢魏声声点了点头,好像对这答案还算满意,说:“我认为,你属于只能注意到过分亲密的言行,而注意不到别人的眼神。”
      “眼……神?”白幼清愣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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