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徒》归意迟

13、只言花似雪

　　电影进展很快，剧本敲定以后，制片主任与主创团队基本确定，导演请的是国内最负盛名的一位，名叫凌洲，拿过国际级奖项，是白幼清崇尚的实力派女导演，对细腻情感的处理尤为擅长，是最合适的人选。
　　其他人员则顺水推舟，整体打包即可，因为电影制作需要技术和人际的双重协调，合作惯了的团队会主动要求捆绑承包，这样有利于省略掉磨合的过程，如投资方所愿顺顺当当地完成拍摄。
　　男主角早早定了顾逸杰，女主角经过选角定下了陆皎皎，一个出道时间不长，但形象清丽人气颇高的姑娘，白幼清对她印象也不错，挺好相处的。
　　只是开机仪式的事闹得她很不自在，她一个无神论者被拉着参加供奉仪式，再怎么给自己洗脑也看不出什么意义，至于身后的桁架广告她就看得更加不爽了，尤其是最顶上毫无美感的几个红色大字——“电影《青空记忆》开机仪式暨新闻发布会”。
　　没错，片名改了，现在这个是专程请一个大师改的，改名费不详，白幼清心想，剧本中“清空”重生的意蕴也跟着被清空了。
　　不过她没发表任何意见，一个响亮些的名字对电影受众的胃口是很重要的，外行多嘴反而讨厌。青菜萝卜各有所爱，最受欢迎的厨师不一定就是最好的厨师，这点小改动不算什么。
　　媒体来的很齐全，正齐刷刷举着相机对他们这些人一通狂拍，白幼清眼睛都快被晃出眼泪了，斜眼瞥向顾逸杰，却见对方眼都不眨，甚至很有镜头感地摆了几个动作，不由得心生感慨——明星还真不是普通人能干好的职业啊！
　　不过这话她也就在心里嘀咕一下，真要对顾逸杰说了能把他臭屁到天上去，画面十分令人不适，夸苏紫都比夸他好，再说，环境打磨人，其实凌洲他们出席惯了这种场合的也挺像模像样。
　　白幼清和艺视的董事长王长海共同发表了合作声明过后，便到了主创介绍环节，进程是安排好的，白幼清和王长海退到台下闲聊，内容基本上是些无关紧要的散扯，白幼清一边哈哈假笑应付着一边无聊地走神，只听台上的主持人问：
　　“我们逸杰好像是第三次和凌导、第二次和苏编合作了啊，这次接下《青空记忆》的拍摄是不是也有信任主创团队能力的考虑因素在里面呢？”
　　“是，前几次合作都非常愉快，让我学到了很多，所以这次很快就做出了决定。”顾逸杰微笑着点头，说话时也不忘配合记者的镜头。
　　这话听得白幼清脸一抽，什么玩意儿？这货听说是苏紫做编剧不是吓得想反悔的吗？
　　主持人笑道：“这次扮演的角色‘欧楠’是正统校草，会不会适当调整造型？”
　　顾逸杰平日风格走的是逆反型，街头感比较强，听这话便指了指头发：“所以这不是染回去了么？”说完他很无奈地一笑，对台下耸耸肩道：“毕竟是很看重的电影，必须要在每个细节全力以赴啊。”
　　“哈哈，那么我们也会好好期待逸杰在《青空记忆》里的表现！皎皎的形象就很贴合女主角呢，对这个角色有什么看法吗？”
　　陆皎皎性格有些内敛，拿着话筒轻轻“嗯”了一声才开始回答问题：“我觉得，宋小晅是个很敏感、很缺乏自信的女孩子，但是她很坚强，同时又是个很温柔的姑娘，会让人忍不住心疼她。”
　　“是的，这样的少女谁会不喜欢呢？我们也会期待皎皎的表现哦！”主持人熟练地接话，又挑起了下一个话题。
　　白幼清好不容易挨到发布会结束，感觉自己都快在这气氛下蒸发成了一摊人皮，她等了一会儿，参与人员陆陆续续回到休息室，白幼清推说身体不舒服，把接下来的饭局推了。
　　本以为可以暂时解脱，结果还没走出休息室，顾逸杰就凑了上来，大大咧咧地说：“我跟白总一起吧，待会儿我也有事，顺路。”
　　白幼清一听这话头皮就直发麻，连忙瞪了他一眼，顾逸杰收到她威胁的信号才回过神来，歉疚地笑着对旁人合掌道：“实在不好意思，下次一定参加，不然我自罚一瓶。”
　　说完这些套话，他才和白幼清一前一后地出了房间。
　　陆皎皎有些迷茫地问助理道：“他们俩关系很好么？”
　　“是挺好的，”一旁的苏紫却突然搭了腔，脸像结了霜一样冷，“有空就会来探班。”
　　“哦，我也记得，上次我们拍《镜影城》时白总也来过两次，和小顾看着……该不会是男女朋友吧？”凌洲掩着嘴笑了，好像这话题有些难以启齿似的。
　　“哎呀，这个谁知道呢，毕竟那可是微享的一把手，有什么事都不奇怪……”
　　不知谁说了一句，而后众人或明白或不明白地哄笑一阵，簇拥着去了预定好的酒店。
　　这天天气还算不错，晴朗的天空透出澄澈的晶蓝色，一丝丝浮云梳齿一般排列在遥远的穹顶，被阳光映着显出某种棉絮与泡沫混合的厚实感，于此美景之下，白幼清却感到一种被蚂蚁爬过皮肤的不痛快，让人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难受。
　　两人正坐在去酒吧的车上。侧头看了看顾逸杰，白幼清十分手欠地给了他一个肘击：“我智慧绝伦的顾大影帝啊，你怎么就马失前蹄了呢？”
　　顾逸杰活像个刺豚，不管错没错都要炸开：“人生在古谁无死，我那叫放低身段，感受一下平民的处事方式好吗？”
　　“哦，知道了，文盲。”
　　懒得再多说，白幼清没什么精神地往后一倒，眼皮开始黏黏糊糊地反复分合，她还没睡着，怀里忽然被塞进两样东西，其中一个还凉幽幽的，顿时就把她的瞌睡吓走了。
　　“什么玩意儿……？”她低头一看，是一副墨镜和一打便携口罩。顾逸杰抱臂看着她，沾沾自喜地说：“怎么样？兄弟我准备得周全吧！以后你来找我，都戴上这个，省得那帮人天天瞎猜。”
　　话音刚落，白幼清就把东西又一兜头给他全扔了回来：“不要，我又不是明星，关我屁事。”
　　顾逸杰被砸了脸，激动地哇哇大叫：“哇白幼清你没良心啊！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想被狗仔瞎编排别捎上我啊！”
　　好歹这墨镜还是我选的大牌限量款，比你路边店里买的不好多了，他暗自嘀咕道。
　　白幼清一抬手把眼罩拉了下来，闭眼睡觉：“我俩看着像情侣？小龙虾都能上树了。”
　　“也对哦……”顾逸杰恍然道，他们俩天天说话像吵架，不是仇人就谢天谢地了，真有狗仔能把他俩拍出什么旖旎感，那可能还真是人家的本事，擅长无中生有都不够，还得会扭曲现实才行。
　　到了酒吧，两个人边喝边聊，往日都是喝个微醺，没想到今天一直喝到了快半夜才各回各家，白幼清一边哼着小调，一边在客厅这儿翻翻那儿翻翻，把已经睡下的魏声声闹醒了，她醉得厉害，闹腾完还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对着满地狼藉傻笑。
　　魏声声还以为家里进贼了，下楼时顺手抄上了一把瑞士军刀，现在只能默默把刀放回口袋，过去拉某个醉鬼起来，没成想对方顽固得要死，赖着不肯动，嘴里嘟嘟囔囔地说：“声声，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特别，特别大的秘密……”
　　“你起来我就听你的。”魏声声费了老大的劲才抄起白幼清的两条胳膊，奈何白幼清顺手就抓住了她的睡衣，死活捞不起来。
　　“不行，”白幼清一本正经地仰头望她，“你先听我说，我说完就起来。”
　　“地上凉……”魏声声无可奈何地又使了一回劲。
　　“先说。”白幼清认真地重复道。
　　“好吧。”魏声声放开她的胳膊蹲下来，醉鬼傻笑了一会儿，突然往右爬了两步，拿起一个小盒子放在了魏声声的手心。
　　魏声声不解道：“什么意思？”
　　“嘿嘿，打开看看……”白幼清又往地上一坐，这次用力过猛，磕痛了屁股，她哎哟一声跳了起来，赌气似的跺了跺地板，魏声声憋笑憋得辛苦，只好使劲埋着头观察手心的小盒子。
　　这应该是个首饰盒，有着暗紫色天鹅绒的包装，只有魏声声手心一半大小，抬起盖子看到的内容物也并不出人意料，是两枚戒指。
　　“……”
　　魏声声稍一想便明白了这是什么，轻轻地又把盒子盖上了，放回身后的抽屉。白幼清对她茫然地眨巴眼，似乎不明白她的表情为何这么沉重。
　　“姐，你们当时已经准备结婚了，是吗？”
　　白幼清没回答她，而是竖起一根手指，神秘地在嘴唇前晃了晃。片刻后，她笑逐颜开道：“不对，是我想结婚，陆远勋同志不肯，我就买了戒指，还买了房……”
　　“……打算求婚！”
　　魏声声愈发沉默了，面前这个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到底有着怎样的灵魂，才能在千疮百孔的皮囊里养出这种无时不能拥明月入怀的胸膛？
　　白幼清絮絮叨叨地讲：“你不知道，陆远勋看到这些东西不但不高兴，还气得出门跑步，我就问他，为什么死活不肯结婚？就因为有人说他什么监守自盗吗？”
　　“什么……监守自盗？”魏声声迷糊地发问。
　　“啊，我没跟你讲过啊，”白幼清又笑了，好像对自己的马虎很无奈，“我和陆远勋是在妈去世那天认识的。”
　　她说得轻巧，落在魏声声耳朵里却又是一个分量，魏声声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应声道：“没有别的亲戚朋友……所以是他一直在照顾你，是吗？”
　　白幼清总算不笑了，扯着嘴角勉强应了一个“嗯”。
　　陆远勋是她的恩人。
　　那天淞江飘着小雪，家里冷极了，白冬青久病在床，三餐都是白幼清准备，母女俩对不远的未来心知肚明，早早便做了打算，尽可能地存了钱，安排了出路。
　　但确认母亲停止呼吸的那一刹那，十六岁的白幼清仍然无法控制地泪如泉涌。
　　少女跌跌撞撞地跑出门，抓着家门钥匙无助地想要打电话找老师求助，却因为慌不择路，在路口嘭地撞倒了别人，自己也跌了一跤，钥匙摔出老远。
　　那被她撞了的人“嘶”了一声，没顾得上看自己的伤，便站起来问她：“小姑娘，你没事吧？”
　　白幼清愣愣地望着他，拼命地咬住下唇，她想说话，可舌头像被打了麻醉一样无法动弹，眼泪却源源不断，一滴滴砸在满是灰尘的水泥路上。
　　这人便是陆远勋，晚饭后出来散步，不巧被人撞跌倒了，他本来满头雾水，可一见那女孩落泪，心脏就跟被揪住了似的疼得厉害，说到底还是善良作祟，他问明了事情缘由，便主动帮她处理好入殓火化的手续，两人一直跑到了深夜才无言地从殡仪馆出来。
　　“我送你回去。”陆远勋说。
　　白幼清点了点头，乖乖地跟在他身后，两人走了一大段路也没能打到车——这也难怪，下雪的夜里，又是殡仪馆的附近，自然没有司机愿意过来。他俩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走了好一段路，陆远勋看看时间，无奈道：“看来要走回去了。”
　　“嗯。”小姑娘红着鼻尖，眼眶也肿肿的，活像只兔子。陆远勋看着她，难言地叹了口气，道：“幼清妹妹，你以后真打算就一个人撑着了？”
　　无论是出于安全，还是出于心理，都不应该让这么大岁数的一个孩子独自住在那种即将拆迁的居民区吧？陆远勋不幼稚，知道自己不过是刚毕业的新手，事业才开始起步，只有善心对白幼清是不够的，这个女孩子需要一个更好的环境，需要真心实意的关怀。
　　“我和妈妈商议过了，”白幼清吸着鼻子，似乎又有些想哭，但她固执地忍住了，“撑过高中就好，读大学就可以住在寝室，我有空可以打工，还可以申请贫困生助学金……”
　　两人没带伞，陆远勋静静听着，第一次知道雪花落在脸上可以那么冰凉，像哭不出来的泪，也像被世道冻结的心。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白幼清被吓得一瞪眼睛住了嘴，等他把这口郁结吐出，他弯下腰，伸手摸了摸白幼清湿乎乎的发顶，微笑着说：“你很坚强，你的妈妈也很坚强，你们俩是世界上最爱彼此的人，对不对？”
　　白幼清眨了眨眼睛，眼泪又在眼眶里积蓄起来：“对。”
　　“所以，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我希望让你住到学校里，把现在的房子退租了，让你能安全一点。生活费、学费之类我都会接济你，你要打工也请你在真正学有余力的时候适当地去做，你放假时可以到我这里来。当然，你可以考察我的人品再做决定，我们是几个学生在创业，好几个人合租的，有男有女……”陆远勋说着说着觉得有些瓜田李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总之，这是我的手机号码，我希望能帮到你。”
　　寒风瑟瑟，路灯惨白的光照着脚边堆盐似的雪，莫名让白幼清感到了一丝心安。
　　她扬起脸，露出一个难以辨认的笑脸：“可是哥哥，我没有电话啊。”
　　等到白幼清一觉睡醒，已是第二天的七点半了。她一身酸痛地从床上爬起来，咬着牙揉了揉腿，又活动了一下胳膊，心想：我是怎么回到卧室来的？
　　昨晚我干了些啥？哦，好像是跟顾逸杰那个混蛋喝了点酒。
　　为什么要喝酒来着？哦，因为最近被各种事搞得心里烦得慌，就一时冲动喝多了。
　　喝多了之后是顾逸杰找人送她回来的，嗯，下车时她还手滑把顾逸杰那张帅脸推到了车窗上……
　　然后她干了些什么，她慢慢地、几乎一点不落地想了起来。
　　坏了……
　　白幼清默默捂住了脸，整个人僵成了一根铁棍。
　　昨晚她把老底都给妹妹倒了！
　　人在打击之后要么自暴自弃，要么认清现实，白幼清很快地搓了搓自己气色虚浮的脸，蹑手蹑脚地溜去洗漱，打理完毕后再蹑手蹑脚地走到魏声声房门那里，脸不红心不跳地屏息附耳偷听。
　　屋里没动静，魏声声大概还没醒，今天是周五，还是要上班的，白幼清愧疚了几秒，也不知魏声声听了她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心里怎么想，昨晚她一双醉眼看过去，魏声声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痛色，恐怕心里不是很好过。
　　正胡思乱想，屋里忽然响起了闹铃声，没过几秒就被关了，白幼清赶紧站起来，装出副刚好路过的模样磨磨唧唧地往楼下走。果然不出她所料，她走到楼梯口时，魏声声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声声，起来了？没事吧……”白幼清转身想卖傻，可一见魏声声的脸色她便说不下去了。
　　她的妹妹挂着一副憔神悴力的通宵脸，站在门口，却微低着头，没看向自己。
　　“……”
　　白幼清本来压缩得像三粒小豌豆似的良心这时遇水发芽，飞快地长成了几株郁郁葱葱的小苗，她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缓步走过去拉住妹妹的手，深深凝视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都过去了。
　　纵然她经历过苦痛，重复着失去，也不会惧怕拥有。
　　白幼清抓着魏声声问道：“昨晚几点睡的？”
　　“……五点多，睡不着。”魏声声没什么底气地回答，缩了缩胳膊，好像想把手给抽回来。这个小小的举动把白幼清的爆竹脾气挫骨扬灰飘到了千里之外，她叹了口气，摸了摸妹妹乱糟糟的头发，就像当年陆远勋那样，满怀温柔道：“今天请假，别去上班了。我昨晚一时不小心喝多了，说了些废话，你别太经心……我一直觉得，人要想痛快点活在这世上，那就得忘性好，记性差，说白了就是心大点，自己那所谓过不去的坎，相比之下也就不足为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