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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啥玩意儿都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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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江的冬天这几年好像越发地冷了,白幼清恍惚间想,如果不是冷得厉害,为什么短短几步她就感觉自己坠入了冰窖呢?外面小吴是常年开着空调的。
“你好,请进,久等了……”
她说着这些话,脑子一丁点儿也没有转,目光似乎落在晏辞身上,又似乎落在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明明什么都看得清,但就是无法停留。
直到晏辞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回过神来连连抱歉道:“对不起,我刚才有事要处理,想出神了,我们可以开始了。”
晏辞探究地看了她一会儿,把问题了咽了回去,又变回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给白幼清讲了一会儿问题。
目前,交易所内部主要分为理事会、监事会、经理层等,经理层下又有许多细分部门,分管不同,差异也很大。晏辞所在的综合研究所更偏向于课题报告,所谓“理论上的东西”是也,本来是不太管实务的,但晏辞作为特聘来的人才很受理事会的重视,于是得到了充分的工作自由——自由到在白幼清看来有些荒谬了,晏辞甚至可以不去上班,独立做自己的课题。
“可以不用打卡,不知道多少人要羡慕死你。”白幼清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自由职业者还是很多的。”晏辞严谨地否定了她。况且,像微享这样,发起人股份悬而不决好些年的也算是异类了,他默默地想,只是考虑到白幼清的心情没有提及。
“……”白幼清无力跟他较真,干脆闭嘴。
“那天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和他们在一起我很难正常工作,你那天遇到的李所长,他个人不太喜欢我,完成手头这个课题后我就会申请更换部门。”晏辞把文件收了起来,对白幼清总结陈词。
他鬓角似乎很久没有打理,长到了耳垂附近,里侧的一小部分被眼镜压得翘了起来。
这对晏辞可有些难得,要知道他本身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一丝不苟、稳重自持,连西装边角都熨得像刀锋般锐利,白幼清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便清了清嗓子说:“晏辞,我觉得吧,虽然你们那个李所长确实不像个玩意儿,但他讨厌你,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什么?”晏辞一皱眉头,白幼清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感觉自己起了身鸡皮疙瘩,赶紧浅浅抿唇一笑,现出颊边两个酒窝。
“别老皱眉嘛,有女孩子喜欢你也得让你吓跑了。”她老道地打了个圆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同时也错过了晏辞面现犹豫的瞬间。
放下茶杯,白幼清维持着无害的浅笑继续跟他旁敲侧击:“我好歹跟你一起长大,你有多倔我会不知道吗?你小时候不肯吃炒蒜,被晏叔叔打了一顿,结果愣是一根都没吃,我和小胖他们全佩服得不行,把你当英雄崇拜的。”
这倒是真的,晏辞父母都是生意人,没读过多少书,教育方式简单粗暴得可怕,不听话就打,打得晏辞脾气反而更臭了,标准的适得其反。
“那个李所长恐怕不是什么文化人,单纯负责行政方面的吧?他会讨厌你一点也不奇怪啊,他难道就想扮丑角么?你这块硬骨头,无论如何不配合固然是对自己负责了,可总让他下不来台在社交意义上也很讨嫌, ”白幼清用手指点了点桌子,笑笑说,“就算和他说再见,调到别的部门,继续得罪人也会很累的……孤立无援、完全靠自己,在现代社会生存下去的难度太高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
“那么独木成林不就好了。”
晏辞平静的声音落在白幼清的耳畔,却掀起了一场惊涛骇浪。
“你的意思就是说,人类社会的倾向是排除异己了?”他补充道。
晏辞垂着眼睑,情绪埋在眼里,流露出来一种熟悉的孤独感,白幼清不由得沉下脸,轻蹙眉尖。方才的照片,似乎和眼下这句话冥冥中印证了起来,都在向她陈述一个道理,那就是——
抹除异己即为维护正道。
无论是她,还是晏辞,都是“正道”眼中的“异类”,应当作为杀鸡儆猴的鸡,以卵击石的卵,螳臂当车的螳螂……
一切只因为他们“不同”且“势微”。
这不对!
白幼清无法赞同这样的想法,她难得地不快起来,双臂骤然收紧,然而抬头的一瞬,她看到了晏辞的眼睛,仿佛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使她渐渐收回了力道。
“这不对,”白幼清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无形之物攫取住,攥出了满胸腔的血,“真正的主流思想应当是兼收并蓄的,而不是一味打压抹杀……这不恰好证明了他们自身的浅薄么?”
晏辞摇了摇头,显然,他们俩都没有说服彼此的必要了:“没错,但难以求变。”
“你历史不比我差,”白幼清叹道,“我妈打小就给我们讲二十四史了……你这样宁折不弯的人,大多没有好下场;我这种叛逆反常的家伙,基本上也是一个样。就算现在是开放的新时代,可能也就好过一死而已。”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晏辞起身说要走了,微微颔首以示礼貌,白幼清送他到电梯口,眼见他顺顺当当离开才回身找小吴做安排。她不能坐以待毙了,既然老张打算跟她撕破脸,那他们就尽管来试试,到底能不能把她拉下台。
微享建立之时,张德强和陆远勋一个出钱,一个出力,拉起来一个团队便是公司的雏形。当年陆远勋还在的时候,老张几乎是把白幼清当女儿惯着的,本身她就很会说话,懂事又能干,讨人喜欢,老张两个儿子的人,别提多想要个女儿,就让白幼清认了干爹。后来这个词的意义逐渐变了味,公司里传出些风言风语来,白幼清才改口叫他张叔。
老张遗憾得不行,经常在背后骂:“碎嘴子,死八婆,一张嘴就要害人。”陆远勋和白幼清都很无奈,劝他小心伤肝也没用,他愤愤不平地喷道:“有本事别在背后血口喷人!”
白幼清笑得不行,赶忙给老张捏肩以示同悲。
但陆远勋生死未卜后,白幼清就全然换了个模样,在旁人眼里她几乎是快疯了,不但抛下公司的事情不管,还天天在警察局大使馆之间跑,闹到最后甚至买了机票打算自己去国外找人,还好被陆远勋的父母拦住,但人也因此逐渐瘦下来,憔悴成了皮包骨,脸颊和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眼睛里整日没有光,似乎跟死也差不离了。老张关心她不管用,给她介绍别人反而下不来台,两个人就此逐渐冷漠起来,以致今日要拼个你死我活。
赖成中在那时和她吵了史无前例的一架,明明是个混混,却见义勇为地把白幼清强行安置在了家里,几乎二十四小时陪在她身边,直到白幼清的状况逐渐好起来,晚上不再失眠,白天也吃得下东西,才允许她自由行动。
好了伤疤忘了疼,可为什么自己这伤疤好了这么多年,一旦想起,就如同活生生撕裂开来,重新又开了一遭似的?
她无数次地反思过去,曾以为这件事之所以令她难以忘怀,是因为陆远勋终究是生死不明,不是立碑入殓,用传统来看,入土为安,若他不得入土,便只能为孤魂野鬼……更不要说他可能还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活着,无法回到他所熟悉的祖国。
事实并非如此。白幼清无可奈何地向自己承认:
她所畏惧的不过是爱她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仅此而已。
命中带煞不过是封建迷信,天煞孤星什么的也根本不存在,人的命运哪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改变的东西?白幼清叹了口气,推开窗户,让凛冽的寒风吹进她的头脑,驱散那些嗡嗡作响、变形扭曲的念头。
可这么一吹,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一个人。
声声呢……?
她要是,要是也被自己给……拖累……怎么办?
冷静,只是巧合,碰巧罢了,白幼清大脑一阵胀痛,她咬着牙蹲下,无意识地对自己重复道,母亲去世是因为生病,陆远勋出事是因为车祸,只是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而已,二者之间没有关联性,母亲去世那天认识陆远勋纯属偶然,声声出现和陆远勋出事也没关系,隔了有多少年?四年?还是五年?总之,这两个人之间根本互不相识!
猛然间,白幼清不由自主地、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要是声声和她见面的那天,陆远勋真的在国外某个角落去世了……?
明知不能再想下去了,白幼清还是控制不了自己,任由冷风把她吹得牙齿打颤也不站起来,还是小吴敲门的声音让她一下子回到了现实。
“白总,林总已经到了,您怎么……又把窗户给开开了?”小吴探头探脑地望了过来,白幼清勉强冲她笑笑,小姑娘被她的诡异举动吓了一跳,小声叫道:“白总你怎么了?肚子疼,阑尾炎么?”
“你能不能想我点儿好啊……”白幼清无语道,“快来,搀我一把,我腿麻了。”
能把这种事说的像“我知道了”一样正常的也就白幼清这种妖怪了,小吴痛心疾首地跑过去扶她,一边施力一边忍不住碎碎念道:“白总,你干嘛在这儿蹲着,让人看见了不雅观就算了,还开着窗,暖气不要钱啊!”
“是是是……”白幼清抓住窗棂,哆哆嗦嗦地等待麻劲儿缓过去,“你先出去招呼下林总,我马上就好了,快……”
小吴只好挂着一脑门问号服从命令走了,不过林总人不错,和他聊天比和自家老总聊天舒服多了,和白幼清聊天不出几句就会被噎得张口结舌,与林和境聊天几乎就是一种人际交往上的享受,哪怕只是短暂地问个好都会让人如沐春风。
“林总,久等了,不好意思,白总马上出来。”小吴冲林和境歉疚地笑了笑,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白幼清紧随其后地出现了,与林和境握了握手。
“不好意思,耽误了一小会儿,走吧。”白幼清冲他放松地一笑,他们俩是多年的朋友了,可以省掉绝大多数虚与委蛇的招呼,林和境也笑了笑,同小吴点点头,随白幼清走进办公室。
他来这里的次数多得数不清,无须白幼清客套自己便坐下了,白幼清“唉——”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了他的对面。
“怎么,有烦心事?”林和境看了看白幼清的脸色,轻笑着关心道。
白幼清跟他没什么好客气的,便直说道:“有点儿,不过谁家没有呢?季康跑了路,老张他们跟我对着干,再加上杂七杂八那堆事……我怕是要折寿。”
林和境露出不赞成的神色,好像家长训小孩一样:“别瞎说,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我都会帮你,再难不过就是收拾东西回家,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说话的艺术真是深奥啊……白幼清不由得暗想,林和境这种神仙级人物,到底会不会有人能和他吵起来?
想归想,说归说,她随意一笑道:“你啊,还是谈正事吧,忙完了再说。”
林和境把手一摊,状若无奈:“好吧,工作狂,你可以检查你的邮箱了。”
“现在我来给白幼清同志讲解一下我们艺视提出的合作计划,有点长,不要听睡着了。首先,得悉微享进军影视界,我们认为这是一次绝佳的合作机会,艺视是视频网站起家,积累的人脉资源现在正是微享所需要的,你们可以认真考虑一下。”
在林和境讲完了合资拍片的所有优势之后,白幼清摇了摇头,表示无能为力:“这次真不是我不乐意,我连往影视那边发展都不赞成,由我负责完全是不想让季康那小子兴风作浪,把微享的名声做烂了。大股东那边态度很坚决,这地方他们觉得能赚,我就不知道能不能说动了,他们让步是最好的,我也赞同你们的想法。”
林和境煦然笑道:“没关系,没通过也可以努力一下试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行,那就用长远的目标哄哄,我们那边会处理的。”
“嗯,行,你继续。”
林和境道:“接下来是关乎我们两个公司人员调动的事,你不要多想,是我上头的人的主意……”他说到这,脸上难得现出犹豫的神色,顿了顿才说了下去,“季康可能要来我们公司,他们的意思是借这个机会,把本来比较敏感的高层变动引导成合作需要,我不太赞成,但我毕竟只是总经理,受制于人,你的意见可能更有效用一些。”
白幼清没吱声,她是董事长,可她的自主权并不见得比林和境多,资本才代表着话语权,在整个地球上都是如此。
技术也很重要,可惜最初持有者法定死亡了。
“这个我暂时无法回答你。说到底,就算我反对,也影响不了你们公司的董事。季康还是有能力的,被他们认可我能理解,他在微享得不到想要的,我们也留不住他。多一句嘴,你还是注意一点吧,我总觉得季康可能和你们公司的股东有些关系,要不然就是老张在搞鬼,把他的棋往你们那里下了。”白幼清耸肩道。
林和境感激地笑了笑,不管怎么说,她宽容的态度能让这个计划更好地实行下去。
然而白董事长腹诽的内容却是:季康那小子除了肯钻研人事以外,也没见得有什么特别之处,张老头年纪大了,识人之明可能要被白内障什么的糊住了,下次跟他吵架,兴许可以拿这个梗嘲讽他。
林和境轻咳一声,点点头说:“我明白,这些我会注意的。”
艺视环境宽松,比微享活泛得多,但根基稳固,早几年就已上市了,产品虽少些,但专就易精,用户忠实度在同类公司中排名第一,几乎无法撼动。两家互联网公司优势结合,风险必然大大减少,不必要的损耗也可以轻松避免,在如今虎狼丛生的电影市场生存下来,甚至可能创造出未来电影市场里的一块招牌。
这样一块钓饵够不够诱人?
答案是当然的。
下午董事们开过了初步讨论会议,合作方案就被传到了张德强等大股东手中,专业的投资人又一次开始了他们习以为常的权衡,最终,放长线钓大鱼的长远期目标得到了支持,微享和艺视两家风头正劲的互联网公司,即将开始他们在新领域的首次合作。
老张眯着眼看了看那份文件,满是油光的老脸缓缓地皱起,状若炒熟的核桃仁,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发现,那是一个油腻的笑容。
他睁大了眼,双颊抽搐着喃喃自语道:“不错,小鬼们开始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