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爱》半斤红妆

2、第二章 蜕变

　　谢尾萤微微有些惊讶。

　　”要飞吗？”
　　问题一出口，她就立马意识到自己想多了。对方手边连个简易的提包都没有，哪有要飞的意思。
　　果然，纳兰葬花看了她一眼，刚刚的问题则被她直接忽略。

　　“找我的”
　　”嗯。”
　　谢尾萤对此倒是不意外。
　　上海市毕竟是她的地盘，在这里经营了这么多年，真要想找一个人自然有她的特殊渠道。更何况，自己本也没打算刻意避着她，甚至选择的酒店就是她名下的产业。

　　看了下时间，离她登机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左右，便指了指机场内部的咖啡店。
　　纳兰葬花没说话，却径直往楼下去了。

　　咖啡店的生意有些清冷。只有零星的几个客人，俱都各自交谈或低语。
　　两人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喝点什么？”谢尾萤一边看菜单一边问，顺便给自己点了一杯适合早上喝的拿铁，不加糖，用来提神醒脑。
　　”不需要。“清冷的嗓音淡薄到淡漠的语调。

　　谢尾萤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能在那张即使此时不施粉黛也依旧动人的脸庞找到一丝情绪松动的痕迹。
　　牛不喝水总不能强按头。只是两个人只点一杯咖啡的话未免有些太过单调，她就又点了杯白开水给她。对方再挑剔的口味应该也能对付。
　　果然，纳兰葬花没有再次开口拒绝。

　　清晨的太阳透过玻璃射进小小的咖啡厅。服务员一走，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面对隔着近二十年的脸孔，谢尾萤是不知道应该说着什么，纳兰葬花则好像是有些神思恍惚。

　　恰巧此时服务员端着咖啡过来，正好打破两两沉默。

　　“这两年墓上的花都是你放的。”纳兰葬花说这话的时候正托着冒着热气的白开水，眼睛虽然看着她，语气却如手中白开水一般寡淡。
　　谢尾萤愣了一下，她这两年来上海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每次都是在年末左右。虽然这时天气较冷，可花的保存期不会太长，墓园的守墓人也会定期的收拾墓园，且墓园里那么多墓碑，也很难一一对上号。纳兰葬花既然能看得到她放的花，说明她扫墓的时间差不多也是在这几天，还真是巧的很。
　　”嗯。“
　　“你既然能找得到这个墓园，自然也就可以找得到我，为什么不回来。我一次都没有见过你，所以你故意的，避而不见。”纳兰葬花语气语态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谢尾萤心头紧了一下。最近这几年，纳兰葬花在上海如日中天，以她的知名度，只要想找，自然不难的。
　　对上纳兰葬花的眼睛，谢尾萤轻声道:“左右他都已经死了，回不回来又有什么区别。况且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各自也都有各自的生活，不想轻易打扰。”
　　她口中说的他是谁，纳兰葬花自然明白。

　　像是白开水泛起了涟漪，纳兰葬花的语气似乎也随之皱开了裂痕，多了两分冷冽:“是不想打扰还是不想被打扰？人死灯灭，血肉亲情也不抵时间冲刷，既然如此，你又来扫什么墓？如果想求个心安，为什么不回来？”

　　为什么不回来？纳兰葬花问了两遍。

　　可为什么不回来，谢尾萤自己也说不清楚。

　　当年分开的时候她不过是个六七岁的懵懂孩童，现在却已经二十六七了。中间隔着将近二十年的空白。纵使她记忆力再好，遗失的时间也无法找补回来。
　　记忆中那个男人死的时候她不知道，如今知道了，除了每年来看他一两次，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其实，做什么也都没有意义了。

　　“坦白说，打扰不打扰的，都有一点吧。况且回来了又能怎样？缺失的也找不回来，”她顿了顿，轻声道:“你看，我现在不就和你面对面坐在这里！”

　　话音一落，又是一阵沉静。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两人像是被定格在了某个镜头。

　　纳兰葬花凝视着面前的人，像是刚刚意识到，当年那个狡黠多怪的孩子早已经长大了，脱变成了眼前这个安静姣好的女孩。不再需要她的呵护陪伴，甚至，不再需要她。
　　她心头泛起心酸。本来带来的诸多的问题也都没了再问的欲望。

　　窗外不时有人走过，或步履匆匆，或悠然散漫，或小孩嬉戏，或情侣相依。一切都和她们无关，却都闯入了她们的视线。

　　“本来是有些东西要给你的，不过出来的急，忘了带了。”纳兰葬花再次开口，语气不再带有锋芒，终于回归如白开水般平淡。

　　“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扔了吧，我——”

　　纳兰葬花像是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打断道:“是爸的遗物！”

　　“我还有几分钟就要登机了！”

　　纳兰葬花不说话，谢尾萤知道她生气了。
　　“下次吧！”
　　“随你。”
　　话题就此止住。

　　单是谢尾萤自己掏钱买的，却也只是一杯拿铁的钱而已，白开水是免费的。店家还赠送了一个喜庆的卡通钥匙挂件。
　　两人回到候机室时已经不见了搭讪男的影子，想是登机去了。不过那道顽劣声音的主人还在。许是烟瘾范了，公共场合又不能抽烟的缘故，此时手里正拿着一根香烟来回把玩着，坐出了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眼尖的看见她们回来后立马就小跑了过来。

　　“嗨，美女，你好。”
　　“你好！”
　　“美女，刚我可帮你赶走了一只讨厌的大苍蝇。你看，方不方便，咱们加个微信。”名叫罗慎行的家伙一脸人畜无害的灿烂笑容。
　　“谢谢，不方便。”伸手不打笑脸人，但可以拒绝。所以谢尾萤拒绝的很是干脆。
　　“没关系，我懂。女孩子嘛，朋友圈多多少少都有些小秘密，放心，咱是正人君子，不会去做那些半夜窥屏的下流事。不过留个联系方式总可以了吧？”罗慎行脸皮比搭讪男更胜一筹，且是属于越挫越勇那一挂的，根本不把这种程度的拒绝当回事。

　　谢尾萤不想搭理，看了眼始终没有说话的纳兰葬花，犹豫了下，最后还是接过递到眼前的手机按下了一串号码。

　　下一秒手机乍然响起。谢尾萤蹙了下眉。

　　”我怕是空号，试试。”名叫罗慎行的无赖货色，平日里仗着一张小白脸和兜里的钞票在女人堆里横行无忌，此时装出一副受伤模样:“唉，都是平日里被心机妹妹们给骗怕了。”
　　谢尾萤有些无语。倒也没有打断他的一捅就破的拙劣演绎。

　　始终和她错开一步的纳兰葬花的从咖啡厅出来就没开过口，这时冷不丁的催促道:“进去吧。”

　　确实没有时间再磨蹭了，谢尾萤点点头，一手拿着机票手机，一手拉着简易的行李箱，说了声再见。

　　没有回应。

　　谢尾萤看着纳兰葬花略显清瘦的身影，停下脚步，回身轻轻抱了抱对方。

　　她手里还拿东西，担心边边角角硌着对方，特意放轻了力道。

　　纳兰葬花只是僵着身子，没有回应没有抗拒。

　　“纳兰姑姑，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人啊？”
　　纳兰葬花没说话。只低头摩挲着手里的卡通便利贴。
　　便利贴是谢尾萤在咖啡厅的柜台借的。临行前留给了她。上面只有一串号码和地址，甚至连个名姓都没有。

　　二十年前，刚上小学三年级的纳兰葬花在个别幼儿园接到了还在上幼儿园的妹妹。
　　纳兰璞玉租的房子就在离这里差不多一公里左右的巷子里。自从小平安背上小书包开始的第一天，负责接送的一直就是身为姐姐的纳兰葬花。
　　那个年代各家的情况其实都差不多，大人们忙着工作赚钱养家糊口，家里较大的孩子就得负责较小的孩子一部分生活琐事。

　　纳兰葬花性格内向沉静，又懂事的早。当别的同龄孩子因为一个玩具一样零食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时候，她就已经可以熟练的烧好一家三口的饭菜。
　　小平安的性格受到爸爸纳兰璞玉的影响，则更为外向开朗。
　　六岁的小平安正是活泼感动爱玩爱闹的时候。每天一放学回到家就如同脱了缰绳的小马驹，东奔西跑的闲不下来。唯一能让她安安静静的坐下的时候，大概就是吃饭的时候。

　　纳兰璞玉是个大男人，在教养孩子方面更是新手，也没有时间和别家的父母一样有事没事坐在一起唠嗑聊天取经，所以多半的时候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对大女儿要求就很严格，钢琴古筝，俄语德语毛笔字一样不落。小女儿则稍稍宽容些，或许是因为她年龄小，或许是心疼她刚生下来就没了母亲，多半的时候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都是能宠着就宠着，竭尽全力的守护着她的天性。
　　六七岁的小平安粉嫩玉琢聪明可爱，巷子里的大人们空闲时每次看到都喜欢逗弄几下，偶尔富余的时候还会给些零嘴解解馋。
　　巷子里的孩子们则有些排外，不大喜欢这个总是被大人们拿来比较的新邻居这种不喜欢尤其在知道对方没妈的时候更盛。
　　小孩子的善意总是简单而直白，恶意则更为粗暴。他们会在课堂上撕对方的作业本，在对方崭新的桌子上乱写乱画，在后面拽她的小辫子，在操场跑步时将其绊倒。
　　年幼的小平安会因为这些原因和人打架。赢了会笑，输了会哭，可却从来没有回家告过状。
　　直到有一天又一次被几个同班的小朋友堵在教室里，然后打架，几个孩子被被抓伤了脸，老师请了家长。
　　那天刚好是她六岁的生日。
　　纳兰葬花唯一一次动手打了她的小屁股。
　　然后，小小的孩子边趁着纳兰葬花做饭的间隙跑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只剩两人的房间桌子上一张写着弯弯扭扭的字条。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也是她们妈妈的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