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师》六叁

28、28.

　　一大早，千面习惯性早起，看着外面雾蒙蒙的街道和脚底下自动灰飞的符纸，心头涌上一种凄凉感，呼吸着带着点冰凉的新鲜空气，升了个懒腰下楼转转。
　　“哟，客官起这么早？一会早茶就好了，可别走远了呐。”小二打着哈欠嘱咐道。
　　千面冲小二点点头去街上转转，这个街道熟悉又陌生，之前总喜欢跟哥哥他们几个小孩子逃学下来这里玩，最后被师父们逮回去免不了一顿打和教训。
　　现在物是人非，有些熟悉的店铺变成别的店铺，还在的店铺估计当家的也换了，走着走着那些回忆都涌上心头，抬头看着直入云霄的玄空山感叹着。
　　晨间的雾气也消失点，千面觉得也该回去了，一扭头就对上一双冰冷的眸子。
　　“想跑？”
　　“我只是转转！”
　　“那你看哪里干嘛？”
　　“看看不行！想跑我早就跑了！还等你来？”
　　秋天紧抿着双唇，考虑着千面的话有几分真，千面则看他头发睡的后脑勺全翘起来了，披头散发的，衣服也没怎么好好穿。
　　“走了！回去给你收拾一番！”千面抬脚走回客栈，秋天慢慢的跟上。
　　“哟？客官回来了？早茶一会送过去，您稍等！”小二正在抹桌子，看见二人回来了大喊道。
　　秋天点点头推着千面回去了，进了房门秋天坐在黄铜镜前，千面拿出抽屉里的梳子开始熟练的给他梳理。
　　“少主…你一定要回去吗？那些人可能还没走，贸然回去不好吧。”
　　“总要有一个人要给他们报仇……”
　　话题突然终止，二人陷入沉默，只有梳齿在发梢发出的摩擦声，最后千面沉声道：“少主，你…其实都看见了对吧…不仅是小姐她们，还有玉荣被他们脱光衣服摁在墙上……”
　　“嘭！”
　　桌子被砸的发出声响，桌子上的镜子和水杯都震起来了，千面仍然在梳头发继续道。
　　“少主回去是想报仇对吧？不论如何都要带上我，是想我帮你的父亲和姐姐们收尸对吧？你只是再耍小孩子性子。”
　　“我没有！我想的很清楚！”
　　“很清楚？你以为你被打死你内心的愧疚感就能消除？打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你觉得小姐们和宗主的死是因为你太弱的话，而你现在又什么意思？白白送死？你父亲为你放弃逃生的机会，独自应战！你现在又什么意思！”
　　秋天盯着镜子里，不知看的是自己的映像还是站在身后的千面。
　　“少主，我不会陪你去的，哪怕你把我打一顿！”千面把秋天层次不齐的头发绑好后坐在床上叹口气道：“少主，你知道当我带着你逃出来后，看着身后的那扇红色的大门，心里想的是什么吗？想的是我终于逃出那个鬼地方了，我可以回家了，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少主你知道吗？脸上的面具都盖不住我笑容！混入那些正道的人群中，我不觉得害怕反而有种找到同类的感觉！而且少主……”
　　千面盯着秋天一字一句道：“你早就知道我是正道的，对吧？”
　　突然一只手捏住了千面的脖子，秋天脸色狰狞道：“我真想挖开你的心看看，看看你们正道是不是真的一个个都是没有心！万宗始对你难道一点点都没有不好吗！！”
　　“要不是我收留你你现在都已经被地牢里的孤魂野鬼给吃的精光！玉荣和我二姐对你那么好，这五十年里，你就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我们的好？”
　　秋天看着手下的人儿脸色通红，挣扎的吐出两个字，眸子被猩红覆盖，秋天彻底生气了……
　　书香园里，先生看着进来弟子盯着黑眼圈苦着了脸把本册放到面前，坐好后跟同桌诉苦昨晚几点睡的，程淮依旧一副厌世脸的走进学堂，把一塌子本子放到桌上。
　　矮桌上的笔墨都随之一震，先生只是摸了摸自己胡子道：“你先站住来。”
　　“何事！”程淮以为代写被发现了。
　　“你昨天介绍的太过于笼统，为师倒是有些想问你的。”
　　“嗯…”
　　“你说你炼气期三层，那你是怎么打过金丹期后期的张三的？”
　　“靠运气！”
　　底下的偷听的弟子发出不满的声音。
　　“这算什么？我们辛苦的修炼锻炼还不如他的运气？”
　　“就是！当初我为了那个大赛腿都断了一条！”
　　“呵呵，那个师弟可能自己还没睡醒呢！靠运气？呵！”
　　“咳咳！”先生咳嗽两声示意下面安静继续道：“你师父教过你？”
　　“教过。”
　　“他教你时修炼哪了？”
　　“炼气期三层。”
　　底下的弟子议论纷纷，先生也不说什么了就摆摆手让他下去了，程淮走过之处弟子都闭上嘴盯着他，程淮坐回自己位子靠着后面的弟子矮桌看着先生。
　　先生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看来昨晚师父有训他所以今天这么乖。
　　“现在继续上课，讲一下如今江湖上那些国家的现状，首先是冗长国。”
　　底下的弟子托着腮听着先生讲课，程淮则无视背后弟子不满的啧声，看着窗外的景色。
　　空灵亭里，师尊正在和门主久违的下棋。
　　“怎么？”
　　门主看师尊漫不经心的第三次把手伸进自己棋碗里，实在忍不住道。
　　“我感觉她回来了。”
　　“你啊，她回来自然会回来，有没有人强迫她不回来，别天天瞎想！”门主一把打掉打算悔棋的的手，继续说道：“你有那个心怎么多多替我分担一些？天天除了弟子就是弟子！我看你就是入了魔怔！”
　　“我是他师父，不为弟子为什么？”师尊皱皱眉头揉了揉自己的手背。
　　“呵！你现在的那个弟子呢？”门主想起程淮目中无人的模样就来气，狠狠道：“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教他？才炼气三？给他喂仙丹吗！”
　　师尊不说话了，低头下自己的棋，源空拿起一杯茶抿了几口。
　　“天璞，你说他能陪我多久？”
　　这陌生的名字让源空不由得呛了一口，太久没人喊他名字了，自从当了门主大家自然的把源空替代了黄天璞这个称呼。
　　“咳咳…你这一叫差点让我没缓过来。”源空舒缓了自己开口道：“这名字太久没听别人叫过了，下次别这么叫了。你那个弟子啊，我看了他生辰八字，他命硬但也命毒！所以你教了就快让他出师！别留在身边太久，孤命可不是闹着玩的！”
　　“自有分寸！”
　　啪的一声，黑色的棋子围住围住了源空的所有白棋，源空眉头一跳大骂道：“你他妈动了我几个棋子！”
　　师尊露出轻笑淡淡的说了句：“十个而已。”
　　“滚！给我滚！棋品太差了！”
　　在源空的咆哮中师尊御剑走了，师尊飞过书香阁时打算去看看自己的弟子在干嘛。
　　隐藏自己的气息躲在窗户旁看着程淮盯着窗外自己身后的景色，跟一旁摇头晃脑读书的弟子格格不入，师尊不由得眉头皱了皱。
　　先生喊程淮，程淮看窗外，弟子们问他事，程淮看窗外，先生喊程淮回答问题，程淮看窗外，同桌想提醒程淮，程淮瞪他了一眼继续看窗外。
　　“下课了，同学们，作业就是回去把上课那段给背下来！！”先生慢条斯理的说完作业，程淮早就跑出去了。
　　跑了还没几步耳朵就被一只手给揪起来了，程淮疼的咧着嘴反手就是一记手刀。
　　“跑的倒是挺快的！”
　　手刀瞬间软了下来，变成狗爪扒着师尊的手可怜兮兮的求饶道：“师父，我错了！别生气……”
　　师尊也松开手板着脸对程淮道：“过来！”
　　程淮捂着自己红彤彤的耳朵跟在师尊后面，进去书香阁里，出来的弟子看见师尊连忙喊长老好。
　　师尊笑笑点点头，反倒是有两个弟子见师尊没打招呼直接跑了，其中一个还发出冷哼声，师尊低头也叹了口气。
　　程淮盯着那俩弟子远去的背影，手逐渐握成拳头。
　　“先生！”进门后师尊对着先生恭恭敬敬的叩礼道：“弟子多有不敬，还望多多包涵。”
　　“呵呵，长老这乖巧可爱的弟子与我所认知的乖巧可爱有些不同啊。”先生捋了捋自己的白胡子，程淮看他这幅模样想把他胡子给拔秃。
　　“弟子年纪小，不懂事。”
　　“没事没事，比你们那时候懂事多了。”
　　师尊撇撇嘴，先生肯定生气了所以也不久留，寒暄几句就领着程淮走了。一路上程淮低着头拉着师尊的衣角慢慢的走着，师尊也不说话也就上楼梯时提醒两句。
　　回到望枝阁师尊坐到椅子上话还没说，程淮又噗通一声跪下了，师尊连忙拉起他坐到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心里埋怨着：这孩子怎么一动不动就给自己下跪！
　　“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在想以后怎么教你而已，以后你也要出师，我不能一直保护你。”
　　程淮抬起头有些担忧的小声问道：“我出师了，师父你去哪？”
　　“有幸飞升就飞升，无幸的话就找个地方安度剩下的日子，灵气耗尽自然归为土。”这话说的甚是轻松，但听者未必。
　　“师父！那岂不是我出师就见不到你了？那我不要出师！”
　　“你说了不算！”师尊顺手把飞来的纸鸟抓住打开看了几下，把信封递给程淮道：“作业完成去了。”
　　“师父……”程淮接过信封昂首对师尊坚定的说：“如果我出师看不见你了，这师不出也罢！”
　　不理会在后面欲张嘴说些什么的师尊，扭头就钻进房间完成作业去了，师尊无奈的摇摇头笑道：“我倒是想让他快些离开，但这我可说了不算。”
　　程淮坐在屋子里想起自己竟然对师父说出那么大不敬的话！还什么不出也罢，真想把刚才的自己嘴打两巴掌！师父对自己那么好自己还跟师父对着来！语气还那么冲！
　　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想把刚才的记忆给拽出去，把自己头发揉乱后，师尊突然推开门就看到程淮头发乱七八糟的模样。
　　“啊！师尊！你怎么进来不说一声！”
　　师尊看他脸通红的模样打趣道：“怎么？你之前我什么没看过？”
　　“师尊！”程淮不满的叫了一声：“那时年纪小！！”
　　“嗯，有道理现在大了知道羞了！当时你受伤身上那块我没见过？”
　　“师父！”
　　“行了，不闹你了。”师尊把身后的点心拿出来放到书桌上：“过来跟你说一声，每个月前十五天是上先生的课，十五号一过后几天都是跟着师父学习，所以你明天不用去了。”
　　“嗯嗯！”
　　“快写吧，早点睡。”
　　门轻轻的关上了，程淮才抬起头对着自己的脸就是两巴掌，两个通红的红巴掌，清醒了自己的脑子才坐起来开始学习。
　　“少主，前面就是那二人的屋子！”
　　白夬对着一旁程淮说到，程淮点点头跳下树，白夬弓起身子打算跟上，程淮抬头对他冷声道：“回去把作业写完，师父来了自己圆谎。”
　　“…是……”白夬扶着树枝阴郁的脸更加阴沉。
　　程淮像一只灵敏的猫一般贴着墙跳上屋顶，黑色的灵气包裹着像一只黑猫般，结界只能识别鬼魂，所以带着幽冥气息的灵气自然察觉不到。
　　深吸一口气，一小股灵气汇集在太阳穴处，睁开眼就是一双幽蓝的瞳孔，盯着斑驳的瓦石。
　　“乌涞！今天看见李长老没打招呼就算了，不许无礼！”乌修坐在一张桌子上一笔一画写着作业，笔风却意外的清秀，有些像女孩的字体。
　　“呵！师父被他害死，导致我俩只能在稗长老下作最小的弟子！我怎能给他好脸色！还有那个程淮！敢瞪我！亏我好心提醒他！那师徒二人都不是好东西！”
　　“啪！”
　　手指粗的笔杆断成两半，乌修看着慌忙低着头的乌涞冷声道：“你说话到底经不经过大脑！你还以为这和以前一样吗！注意点说话！现在没人可以替你求情了！”
　　乌修扔掉手上的断笔，从笔筒里拿出一根笔沾墨写着，乌涞气的直咧嘴，乌修看他张牙舞爪的模样冷言道：“写不完作业别找我帮忙！”
　　乌涞一下子泄了气，拿起笔一笔一画的跟着写，程淮闭上眼睛，瞳孔恢复了原先的黑色，冷笑一声。
　　“呵，我还以两个都是蠢货呢！是吧，乌长老？”
　　绿色的火苗在空中闪烁，似乎下一秒就会被吹灭，程淮把二人说的话传给乌青听，火苗明显闪烁更加剧烈。
　　“你让我如此难堪，到底想干嘛！！”
　　乌青不知道这个小孩是谁！也不知道他要干嘛！不知道他对自己拿来这么大的恨意。
　　“嗯？他俩是因你沦落到如此，你那里难堪了？难堪的不是他们吗？”
　　“哼！”乌青发出冷哼声不想争辩。
　　“还有，就这种程度你就觉得难堪了？”程淮手逐渐攥紧，乌青哀嚎着摇曳自己火苗：“那我问你，被别人掐住脖子屎尿乱流算不算难堪？吐的满脸都是鼻涕泪水乱流算不算难堪？这幅恶心作呕的模样被他看见算不算难堪！”
　　乌青停下的哀嚎虚弱道：“是你…？……”
　　程淮不做回答，冷笑着自顾自的继续说着：“你知不知道他是我最仰慕的人，他是我的神！他是我活下去的存在！”
　　“我不允许任何肮脏的东西玷污他！哪怕是我！”
　　“乌长老，你知不知道我当时躺在他的臂弯里我想的是什么吗？我想的都是我应该怎么去死！才能把他胸口上的污渍给去除掉！”
　　“看到他出现一刹那，我只想拖着我这污秽的身子离开他的视线！他抱起我那一刻我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
　　“丢人！丢人！丢人！丢人！丢人！丢人！”
　　每说一句话程淮眼里的冰冷就更多一分，手上的劲也更大一分，乌青压抑着声音闷声道。
　　“呵，原来你和我一样！”
　　程淮突然停下，冷声道：“什么意思！”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青云啊李青云，你防了我五百年结果没想到你弟子也是这个德行！哈哈哈……”
　　乌青发出痴颠的笑声，程淮听的十分不舒服直接用万鬼焰抱住他。
　　“别拿我跟你比！垃圾！”
　　程淮冷声道，手里黯淡的火苗发出一闪一闪的亮光，似乎还能听见乌青那癫狂的笑声。
　　一路上程淮没有从墙壁上走，反而是从路上走，路过巡逻的弟子一看内门弟子服纷纷问好，程淮难得点点头走回去。
　　老远就看见望枝阁窗户透出昏黄的烛光，程淮心头不由得一暖大步上前。
　　现在站在师尊身边的是我！只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