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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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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沉,月色高悬,偶有闲风经过,惊起一片薄尘。
城西到城东距离有些远,这么闲散地溜达了一路,回到客栈时已到子时,千秋裙子上的淤泥都快要晾干了。
客栈门前的茶棚在日头下山时便收了,留下了大片空地,照在月夜下倒也有几分空荡。
两人刚走到茶棚处,就看见前面客栈那几扇老旧的木门里刺出大片黑色羽毛,生生将木门穿出洞来。
两人神色一凛,对视了一眼。
随即不染手中一团薄雾挥出,袭向木门,木门应声打开,然而里面的情形却让她俩都愣住了。
白日里看上去老实安分的掌柜的竟是现出了一身黑羽,散着一身的妖气。而他的对面是只半人高的灰鼠精,那鼠精嘴里叼着乱七八糟的包袱,正在张牙舞爪。
木门一开,两妖同时回头。
千秋摇了摇头靠着门框,满眼戏虐。“掌柜的,你这抓贼抓得很排场嘛。”
掌柜的尴尬之极,面上只能讪讪地笑着。“这夜深露重的,您二位还请早些休息。”
脸上的羽毛遮住了他努力挤出的笑,以至于这个笑容很有几分古怪。
千秋抬步走进店内,随便寻了张长椅坐下,笑吟吟地扫了眼一片狼藉的‘战场’,双臂环胸。“掌柜的,需要帮忙吗?”
如她所料,掌柜的那古怪的笑容更加古怪了。
灰鼠精看着突然闯入的两个姑娘,奈何道行尚浅看不出对方是个什么修为,心中正犯嘀咕却看见乌鸦精正好分了神,手中运力,挥出一团毒气。
掌柜的后知后觉,慌了手脚。
而那灰鼠精的毒气刚一发出,瞬间便被一团薄雾隔开,不肖片刻所有毒气融入雾气中,转而飘向不知何时已被定住身的灰鼠精。
细看便可看出,灰鼠精的四肢均是被缕缕发丝缠绕,绷住了关节要害,致使他动弹不得。
千秋拍了拍细白的手,笑意愈发浓,秀气的下巴微抬,点了那灰鼠精的位置。
身后长发很是听话,分出一缕,一路蔓延,发尾如獠牙,一口吞下灰鼠精叼着的大小包裹,随后原路缩回千秋手边。
掌柜的见此情形便渐渐收去一身羽毛,面上的表情也自然了些,上前低首作揖。“多谢二位贵人出手相助。”
千秋一面翻着形色各异的包裹,一面扫了掌柜的一眼。“给你的内丹就别藏着了,早点炼化出来,不然就你现在这点道行,不偷你家偷谁家去?”
坐在不远处的不染看了一眼乐呵呵地千秋没说什么,转面看向掌柜,淡淡出声:“可在城中见过一只异兽?”
掌柜闻言的一顿,看了眼还在翻包裹的千秋。那都是其他客人的包袱,他显然是有些不放心,但是自己明摆着又没法制止她,只能装作没看到。
快步走到不染跟前。“不知姑娘说的是个何样异兽?在下虽不一定见过,但兴许可以打探到。”
不染稍顿片刻。“乘黄。”
掌柜的听完一愣。“乘黄不是我们寻常百姓能见到的,光是乘坐就可得两千年寿命,这么稀罕的东西,一旦进了我们城一定会有风声,小的一定仔细打探。”
那厢将包裹翻了个遍的千秋抬头看了一眼不染,正欲说什么,手中突然摸到一块硬物,便翻了出来。
是块乌黑的石牌,上面刻着的字样已模糊不清,模样倒是似曾相识。
眸光扫向那厢谈话的二人,眸光微闪,把石牌塞进了腰间的布袋中。
将其余的包袱囫囵一抓,扔向掌柜的,神色如常。
“一只小兽而已,还没那么大能耐,只管打听,一有消息就通知这位美人,好处少不了你的。”
“是是,小的一定好生打听。”
×
天明时分浓云渐低,下起了细密的春雨,缠绵在四月风声里,如烟似雾缥缈不去。
雨水下了一早也不见停,街上行人就更是寥寥无几。
千秋坐在茶棚里和烧水的小老儿聊了起来。及地的长发编成了长辫,挂在臂弯,换了一身红白间色裙子,腰间依旧系着昨日的花色布袋。
此时正捧着盏瓷碗,坐在小老儿对面,眉眼弯弯笑意娇俏。“你们这的妖怪可真多,我这刚来就见着好几个。”
茶棚里没什么人,小老儿也乐得清闲。“姑娘第一次来吧?我们这一直都这样,精怪都客气的很,好相处着嘞。”抖了抖手里的汗巾,坐在茶炉边的小马扎上,笑得和善。
“嗯,第一次来。”吹了吹茶沫,瞥了眼同样没几个人的客栈,压低了声音问,“那您知道这家掌柜的也是妖怪吗?”
小老儿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听完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嗐,这谁不知道,还是只乌鸦,这邻里街坊都说灵和客栈早晚要关门。”
千秋挑了挑眉,这灵和城的人与妖相处还真是祥和的出奇。
“就是说,不吉利,这家老板也是个傻的,怎么找他来当掌柜。”
小老儿乐呵呵地说着:“我们这些街坊也都是这么说的,不过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家店的老板,兴许就是乌鸦他自己开的。”
千秋点了点头。“那也难怪。”
小老儿又乐呵着问她,“我看姑娘也不像是穷人家,怎么住在这家?往街里边走还有好些家阔气的店子。”
“有的住就行,不挑拣。”面上说的轻松,心里却是暗暗烦躁,昨日没抓到那莲藕,下次再去还不知会是什么情景。
说着又随意扯开话题。“昨天听几个喝茶的人说城里死了个采莲女,是外面来的妖怪干的?”
小老儿仔细想了想。“我也是听一个老茶客说的,好像是后山里跑出来的怪物杀的。”
“后山?那个灵和山?”
“就是那儿。”小老儿叹了口气。“那里面没人进去过,说不清楚里面是什么,隔三差五就会出来些妖怪杀人,有时候也杀妖。”
“你们就不怀疑是城里的妖怪干的?”
小老儿顺手往茶炉边放了堆柴,那炉子是个通人心的,伸着火舌把柴往肚子里卷。“城里谁不认识谁啊,哪来那么大的仇?”
“知人知……”千秋还要说什么,突然目光顿住。
雨幕里有个高大的身影缓步走向茶棚,戴着避雨的斗笠在烟雾一般的细雨里,那一身气度却不是寻常人的模样。
看不清容貌,但她认得他那身灰道袍,还有他怀里抱着的胖娃娃。
乾尘自然也看到了千秋,四目相对,千秋唇角微扬。“道长这是冒雨除妖来了?”
而乾尘脸上却并无她这般喜色,面色凝重,一身杀气,看见她之后身后长剑凌空而起,直逼而来。
千秋面上笑容瞬间僵住,立即驱散长发手隔开剑锋,眸中掀起怒意。“你就是这么替徒弟报恩的?”
乾尘眼神凌厉。“把解药交出来。”那剑身冒着火光,毫不客气。
“你什么意思?”
乾尘的眼神愈发冰冷。“你接近阿将究竟有何目的?”
他这么说了,千秋才去看他怀里的胖娃娃,不由地有些诧异。“胖小子怎么了?”
乾尘手中运力,被隔开的剑顿时押向她的脖颈。
千秋心下一惊,抵剑的发丝有些吃力。一手随即探入腰间布袋,摸上那串骨珠,触及指尖确实一片湿软,是那朵红莲。骨珠尚在压制红莲,无法使用。
看他这般严肃的模样,自己若是不给个他满意的答复,这柄剑怕是真要尝尝神仙血的味道了。
想到这里千秋不由地眯眼打量起他怀里熟睡的孩子。
胖小子此刻正昏睡不醒,面上看着无事,内里经脉却已然是传遍剧毒,加上全身神识经脉被封才会昏迷不醒,但也是这道封印压制住了他体内汹涌四溢的毒物。
不知是什么毒竟然如此霸道,需要封住神识经脉才能压制。她虽不懂毒,却也看得出这娃娃命在旦夕。
“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不给你下毒?”娇嫩的面上转眼间又换上笑颜来,眸中玩弄嘲讽之意却溢于言表。
她看的明白,他已然把毒算到她头上了。只是她记着以前这种事都是算在妖族头上的,果真是世风日下了,仙家的名声都是这般差了。
剑气陡然增长,火光愈发烧灼。“当真是你下的?”
千秋感觉到了蓬勃而起的剑气在颈前汹涌,显然他还有犹豫,不然自己脖子上已经多个口子了。
微垂了眸,看向那把剑,却不由得眸光微颤。
剑气锋利,却是把老旧木剑,刻着轻浅粗糙的印迹。
而这些印迹她再熟悉不过。
千秋笑意渐渐敛去,凝眸看着他,难怪之前会觉得眼熟,此刻看来他和那人更是像了。不由得声音也沉下来。“你是谁,还有,是谁给你的这把剑?”
剑意陡然澎湃起来,丝丝剑气刺入颈项,乾尘无意与她多费口舌。
痛意让她收敛回神,剑气已入皮肉,血液争先恐后地外涌,这滋味不太好,随即嗤笑一声。
她还从未想过这把剑会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岁月当真是可笑。
“你让我解我就得解?总要有些好处才行。”
乾尘周身杀气更甚。“不要耍花样。”
千秋压下心头沉郁,神色微凛。“一来你杀不了我,二来解不了毒,与我合作,各得所需如何?”指着颈上染血的剑。“拿开。”
乾尘心吓明了,她所言不差,那魔女就在客栈之中,自己此时得手仅是因为她有话要说,如若真的以武力相逼,他并无胜算。
虽有不甘,但一切尚需以阿将性命为首。
抬手在雨幕中划过,长剑回鞘。“什么条件?”
危机解除,千秋轻吁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微微发疼的脖颈。一片湿濡,摊开手掌,素白的指尖上果然一丝殷红。
立即抬头望向四周,客栈门前的旗妖已睁了猩红的眼看着自己,连那灵智未全的火炉都扬起了火焰。视线落回他身上,眸光闪烁,忽而又轻笑了一声。“小小年纪本事倒是不小,你这一剑下去弑了仙,会被剥夺轮回的。”
乾尘看着她的目光微动,心中不禁有些疑惑。
她是仙,虽相貌年幼,法术不精,却灵力浑厚充盈,非寻常仙人可比,怕是早已不只千年修为。他方才并未下狠招,已然能够伤了她,一个拥有如此灵力的仙人,不该如此疲弱。
千秋低着头,捻着指上的血迹。“说说看,这把剑哪里来的?”
乾尘:“师门先祖传下。”
千秋复又看了他一眼。“你们那位师祖对你们可真不怎么样,留了这把破剑给你们,你们还真当个宝贝。”话题一转。“一个条件,将那莲藕妖抓来。”
乾尘眉宇微皱,一双长眸扫向她,面色涌上几分凝重。“你要做什么?”
她兀自擦着颈上的血,乾尘心中疑虑却又重了几分,从青木剑划破她颈项的一瞬,他便察觉到了周围的妖气在蠢蠢欲动。她是仙,她的血本不该对妖有如此吸引力。
千秋扬眉看他。“同不同意一句话,不过你徒弟似乎等不起你的犹豫。”
乾尘看了眼怀中沉睡着的阿将,片刻后开口。“不可伤及无辜。”
“那是自然,速去速回,一手交藕妖一手交解药。”千秋扫了眼茶棚四周。
未再多言半句,乾尘转身离开。
千秋迷着眼看他身后的长剑,裹在那样破旧的灰布里,剑鞘只露了首尾两端,但她依旧认得出,那是她的青木剑。
“啧,没礼数的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