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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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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依旧,凉风时有。
千秋打发走乾尘后本欲再喝会茶,却怎么也找不到烧茶的小老儿。那烧水炉子又着实是个执拗的,怎么都不肯让她拿热水,还险些烧了她的头发,在砸了破炉子和回去歇着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刚进了店门,弓腰坐在柜台里的乌鸦掌柜便抬头看了她一眼。
千秋抬眼刚好看见他,便朝他走过去。“有事儿?”
掌柜的停了拨弄算盘的老手,拎了身前柜台上的茶壶给她倒茶。
“那道士,我在五百年前见过。”
千秋挑了眉。“偷听我说话?”
掌柜的讪讪地笑,将茶盏递与她。“只是想提醒您,凡人并不是都那么好利用,他们可比咱们聪明多了。”
千秋笑着伸手接过茶水,还是头一次有妖和她自称‘咱们’。
“五百年前见过他是什么意思?”
“五百年前他就是这个打扮,也带着那把剑,只是没有那个娃娃。”
千秋微挑了眉。“你是说他没有轮回转世?”
掌柜的喝了茶,继续拨弄起算盘。
千秋瞥了眼他那故弄玄虚的模样,抿了口茶水,把茶盏搁在柜台上,转身上楼。
一个臭道士而已,有没有轮回干她何事,况且这轮回之事本就玄之又玄,有与没有都算不得稀奇,实在难以提起她的兴趣。
至于那把剑,她不过是来这凡界游戏一遭,找找神君丢的傻狗罢了,有仇就报,恩怨……有心情解的时候再说吧。
行至楼梯正中间时,楼上走下一人。
是一位男子,踩在老旧的木质台阶上,步履轻缓。一袭浅青色衣衫,披着件玄色长袍,长袍带着宽大的帽,盖在头上,遮住了低垂的面庞,以及身后的烛光。
清晨时分的雨至今未停,天色昏黄不定,客栈里便点起了烛台,零散在店内各处,飘摇孱弱。
那人似是在看着她,走至她身前停下。
千秋看了他一眼,侧过身让开路来。那人视线微顿,随后挪开,继续向楼下走去。
千秋回过身看向他的背影,微皱了眉。
鬼族的人。
回到房间时不染正在等她。
“可有大碍?”
千秋摸了摸脖子。“你老姑姑命硬死不了。”
不染看着她颈上红痕,伤口已经愈合。
“那道士是谁?”
千秋冲她笑了一下,背过手阖上门。“道士而已,哪有什么谁?”
不染坐在桌前,皱眉看着她。“是那个人?”
千秋轻笑了一声,偏头去看她。“哪个人啊?”
不染:“不要装傻。”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能问长辈这么私密的问题?”千秋走到桌边坐下。“不是他,他早死了,不过是这个道士拿着他的剑罢了。
不染不解。“剑怎么会落到他手上?”
千秋想了想,说:“凡人死的时候喜欢留些东西给后代当个传家宝,那把破剑大概就是成了这么一个玩意儿。”
不染:“你刚刚跟他说了什么?”
千秋:“告诉他我和他祖宗关系不错。”笑了一瞬,颇有几分得意。“他那胖徒弟中了毒,他以为是我下的,我干脆就告诉他是我下的,让他解决掉那只莲藕。”
不染无奈叹息。“你当记得,你是仙。”
千秋摊了手。“可是我又没有仙家颜面这种东西。”
不染看着她,又叹了口气。“给长生书阁留些颜面吧。”
千秋不以为意。“长生书阁的颜面早就败光了。”
不染起身,拿起桌上幕篱。“你睡吧,我去看着。”
千秋:“你看他做什么?”
不染带上幕篱,径直走向房门。“这道士未曾作恶,若是因此而死,你必定受罚。”
千秋:“他死不了,你就别管了。”
不染回过头看她。“莲花妖不好对付。”
千秋两手一拍再摊开。“那就算他命不好。”
不染:“我出去之后,不要惹事。”
千秋:“好无情的女人,除了担心我会惹事以外,你难道没有看出来这里的妖都等着我落单吗?”
不染微显不耐。“待在这,你也死不了。”
“无情的丫头。”
×
城中依旧是细雨缠绵,打在人身上只见丝丝沁凉,淋得久了却也依旧能够润湿一片衣衫。
未至屋前不染已察觉到,今日小院内妖气过重,怕是聚了不知多少妖物在里面,只是那妖气里唯独没有藕妖与莲花妖的。
衣袖挥动,一抹雾气升腾而起,缠在腕上。随后手掌翻转,一团薄雾自手中冲出,破开木门。
院中那破碎的水缸碎片四散在各个角落,缸中的淤泥被炸散到了各处。院旁的芭蕉树和海棠花沾了一身的淤泥,枝叶均已焦灼,昨日尚且娇艳的花已不见踪影,只余下一地枯死的花枝,整个院中妖气冲天,却又是一片死寂。
又巡视了一圈,放开神识探向屋内。
不大的木屋中只有三个房间,其中两个房间全然空置,主卧临院靠窗,窗前书桌上摆着大摞书卷,一旁的书架上也是如此。木床之上的床帐锦被鲜艳刺眼,床榻之下散落着男女衣物,显然昨晚她和千秋来到之后这二妖就已经逃离这里。
神识收回。
那二妖定是还有其他躲藏之处。
她步子轻缓,目光定格在淤泥上,那漫天妖气便是来源于此。
循着散布整个院子的淤泥,目光最终放向院落正中央那破碎的水缸底座以及缸底那一滩淤泥。
依昨夜千秋所说,她与莲花妖斗法之时带走红莲,导致水缸炸裂淤泥四散,而此处淤泥炸散四处,枯死的芭蕉海棠亦有干裂的淤泥残迹。
眉头微蹙,如若芭蕉海棠死于这些淤泥,那么那胖娃娃的毒极有可能是因为无意之中沾染了淤泥。
随机目光一顿,扫向院墙。
院墙外便是莲池,莲出于淤泥。
轻踮脚尖,越过墙头。
院外的莲池说是池实际上是一条河流,自灵和山上流下,上下两端细窄,在这处院旁格外宽敞些。
池边的浅滩处沙泥裸露,无树无草,连寻常可见的芦苇叶也不见一片。池中莲叶簇拥,铺成一片碧色,红莲含苞,零星分布着,放眼望去正是娇艳。
然而细看之下却是骇然,那些含苞的红莲上均是坐着巴掌大的花妖,红裙笑颜,透出的妖气沸腾不休。
小花妖们看见不染反倒是一副欢喜模样,或是掩帕娇笑着,或是挥臂招手,娇笑声起此彼伏,不断传来。
不染手心翻飞,大片薄雾扑向莲群。薄雾弥漫,带着杀意,而那些花妖旁若无物般,依旧娇羞嗔笑着。
薄雾升腾,随着不染迈向莲池的步伐逐渐变得浓重,幕篱上的灰纱丝毫不受细雨影响,张扬着微微飘摇。
片刻后势如洪浪的煞气伴随雾气,自轻纱之间倾泻而出。
催人生死的煞气在她手中如同乖巧的宠物一般,盘绕游荡,扑向莲群却是汹涌沸腾犹如脱缰猛虎。
煞气汹涌磅礴,莲花小妖纷纷撤去人形,躲入莲苞之中。却挡不住被煞气催枯了花瓣,莲苞之上渐渐出现黑色斑点,直至枯死,如同焚烧一般消失,连灰烬都不剩。
她已行至河水之中,正欲探出神识入水中一看究竟,却见河中莲叶突然涨大数倍,向她围来。
枝茎如同被牵引一般旋转,莲叶边缘化作刀锯,齿痕清晰可见。
不染微敛了眉。这两只莲妖倒是种出了些不寻常的东西,千秋若看到定是要探个究竟了。
莲叶逐渐涨大,已有缸口般大小,莲叶之间的缝隙也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加的莲叶之间相互交错的锯齿,逐渐升高的枝茎也已有半人高,掩在飞快旋转的锯齿之下,愈发诡异。
掌中雾气又加重了几分。
周遭雾气蒸腾而起,煞气依旧在催动,不停地有莲叶出现黑斑,随后枯死坠落。然而周围的莲叶却有意识一般,迅速涨大掩去空隙,枝茎依旧在不断升高。
不染依托雾气屏障逐步向河中央前行,脚下淤泥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触不到底的深水。
莲叶仍旧涨大,锯齿愈加嚣张起来,不住地翻飞旋转,只是被雾气阻隔无法靠近。此时枝茎已升至一人多高,原本细小的毛刺如同小刀一般锋利,且仍在迅速爬升。
雾气逐渐加重,更多的煞气溢出纱帘,莲叶不断枯死坠落水中,却也不断有莲叶补上空缺。
幕篱之下的煞气不断涌动,灰纱飘摇掀动。
不染心下思绪微诧,那道士若是当真如千秋所说已经来此,又是如何越过的这片无穷无尽的莲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