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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戾气 ...

  •   屋里的陈设甚是简单,一张古朴的圆桌放于中央,桌上只有一套青白瓷酒杯,雕花的窗户边是海青石案,七弦古琴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很符合蔡居诚曾经作为一个道士的品味。
      华燃悠然坐在桌边,修长的手指尖把玩着只青瓷杯,而身着一袭黑色道袍的蔡居诚远远地立在一旁,只丢给华燃一个长身玉立的背影。青铜镂空的香炉中有淡淡香气,像极了武当山终年不散的焚香,隐隐模糊了他的身影。
      “蔡师兄,你站那么远干嘛,不陪我喝一杯吗?”见蔡居诚没有要说话的样子,华燃便自斟一杯清酒,抿了一口,遥遥朝蔡居诚举了举杯。
      “你又来干什么,难道看我的笑话还没看够吗,怎么,觉得很好玩是不是,你们哪来那么大的兴趣去接二连三地羞辱一个丧家之犬?”蔡居诚语气沉沉,冷得像冬日的寒冰,嘲讽地问了一句后,缓缓回过身来目光阴鸷地盯着华燃,冷笑一声,“别说什么念及旧情的鬼话,我不过是一个叛出师门,人神共厌的弃徒,末了还被人算计沦落至此,终日凄惶度日。来这的人,哪一个不是想看看当日武当的天之骄子是如何被碾在尘埃中,或许这就是世人最爱看的戏码。”
      武当的男子真是好看啊,上至清冷寡淡的萧疏寒,下至人小鬼大的萧居棠,哪一个不是江湖上少男少女的粉色杀手,这个也不例外。华燃挑了挑眉,右手托腮,颇为轻佻地盯着蔡居诚俊朗的面容看,冠玉般的面庞上,剑眉微皱,一双星目有如寒星,只是那里盛满沉冽的冷意,眼眸中映着的世界也只有灰白。无奈地笑道:“蔡师兄想多了,大部分人来这真的只是为色所迷罢了,至于抱着其他心思的人,干脆我帮你杀了吧!唉,想要见你可真是难如登天,有钱的有修为的都快要排到应天府去了,不过有钱的没我狠,有修为的没我有钱,你想问既有钱又有修为的吗?哈哈哈,还真么碰到,就算碰到了也没有我这亡命之徒无耻!”华燃斜倚在桌子上,放肆地大笑。
      蔡居诚嘴角抽了抽,不耐烦地说道:“那你为什么不先杀了自己?”
      华燃轻抿着酒,笑得越发灿烂,“蔡师兄,你是说我来这别有心思了?”
      蔡居诚冷哼一声,“你怕是有惹上什么麻烦了吧,听说你带了一个和尚来玲珑坊,怕不是拐了少林的高徒,被天澜大师派人捉拿吧?”
      “噗”华燃将刚喝进去的酒尽数喷了出来,睁大了眼惊叹道:“蔡师兄,没想到你也会这么幽默!不过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在江南芳菲林确实遇到了些麻烦,本来想通通解决了,可是那和尚偏偏不依不饶要救人,我也不知道被什么鬼迷了心窍,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他还一路让他跟到了金陵。呃,师兄干嘛用这样的目光看我?”
      蔡居诚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华燃,目光中满是嘲弄,讥讽地说道:“你确实鬼迷了心窍,按你以往的做法,是该连那个和尚都一起解决了的,怎么,人称妖女的华燃竟然心软了,还是说你对一个和尚动了情?省省吧,看你现在多自在,何必要去跳一个火坑。情之一字,最是伤人了。”说着,冷漠如蔡居诚竟也眸光晦涩,微微垂下了头。
      华燃咀嚼着蔡居诚的话,愣愣地出神,动情了吗?笑话,她是谁?江湖上人人唾弃的女魔头,杀人不眨眼,连母亲哄孩子睡觉都是用她的名字吓唬,看看满手的血腥,那些未曾消磨的血迹足以泯灭她所有的情感。无情吗?那这一路行来的一切欢颜笑语都是假象吗,或者又只是自己层层面具中的一张?可为什么,这一个月竟是自己半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不,不对,让那个和尚跟着自己,不过是想让他看看这真正的烟火尘世,地狱永远不可能为空,而他也永远成不了佛!
      不能再想了,华燃一个激灵坐起身来,笑道:“看不出来蔡师兄竟是情场老手,对了,你站那么远作甚,你我多日不见,怎得也不陪我喝一杯?”
      蔡居诚倏然抬眸,瞥了华燃一眼,不耐烦地说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来这里还能干什么,自然是喝花酒,赏美人咯!”华燃也给蔡居诚斟了一杯,端着酒杯在其杯沿上轻轻一碰。
      “出门,右转,翠浓、琴可情!”
      “虽然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是我对女色没什么兴趣,对听曲赏舞也没什么兴趣。”
      “出门,左转,怜花!”蔡居诚都有些咬牙切齿。
      “好俗气的名字,没兴趣,何况那些人加起来都没你好看!”华燃得寸进尺,不停地给蔡居诚添堵。
      “滚!”蔡居诚脸色发青,眉心聚着一团黑气,终于从牙齿缝中蹦出一个字。
      但不等他发作,却见华燃已经滑到了地上,随手卷过身下的织毯,竟没有任何顾忌的睡了过去,口中低低地嘟囔:“我惹上了天道盟的人,怕睡过去了就再也醒不来,那个和尚太纯善了,到时候把我卖了都不知道怎么卖的。我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收留我,就到这来了,你看我还是信任你的,毕竟我们也算是同道中人,虽然活得很累,但还是眷恋着人世,因为我怕地狱比人世还黑暗。”
      “说白了不就是怕死吗,你就不怕我给你一剑?哼,什么同道中人,我们是不一样的!”
      “是不一样,但说到底都是飘零世间的野鬼,同样可怜,呵,可怜呐。”
      细弱游丝般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入耳中,却像一记焦雷猝不及防地炸开在他心头,往日种种如同沾染了剧毒的网,密密麻麻的将自己裹住,一点点紧缩,几乎要把人碎尸万段,蔡居诚双拳紧握,指甲几乎都要嵌到肉里去了,可是怎样都缓解不了内心一阵阵的刺痛。武当的金顶,武当的云海,还有武当的人,都回不去了。
      思及此处,蔡居诚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跌跌撞撞走到桌旁,拿起酒壶就往嘴里倒,边喝边笑,笑得无法自已,笑得苦涩无比,笑得让人看一眼都不由得心生悲怆。
      华燃侧着身子,缓缓睁开眼,凄然的眸光微微一转后松开握紧的匕首,继而入眠。
      命运流转,条条丝线缠绕,世人往往锁于其中无法挣脱,一个不查便会成为被牵扯着的傀儡,这么黑的夜里,谁又在上演着由不得自己的牵丝戏。
      一夜好眠,醒时东方的天空快露出鱼肚白,已经到了黎明,玲珑坊里燃了一晚的紫竹灯也已经闪闪烁烁得快要熄灭,昨夜一场春雨,清晨的风煞是清新,甚至还带着泥土的腥味,华燃从窗户越出,轻巧地落地,也没有和蔡居诚道别,想必昨晚一通发泄,他或许会好受些,也或许会更加消沉,然而人不就这样吗,在两条路上徘徊着徘徊着,这一生也就过了。自己本来就是麻烦众多了,哪里还管得了别人,在心底里道了一句谢,华燃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
      湛尘被梁妈妈安排在玲珑坊最偏僻的地方,华燃施展轻功也花了好大一番劲才在柴房的后边找到一个不新不旧的小瓦房,不过还好能遮风挡雨,桌案也是一应俱全,关键是这里确实幽静,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抵达,旁边还是一片翠幽幽的竹林,清风徐来,摩挲出沙沙的声响,也算梁妈妈还有些良知,费心寻了这么一个去所,总比喧闹的华屋要好太多。
      华燃到的时候,湛尘已经坐在屋外修禅,轻闭着双眼,温润的面容上是虔诚和坚韧,静静地沉醉在冥想之中,隔绝了外界的万物。华燃也不去打扰,随意叼了根草,披着满身的湿气小心翼翼地躺在屋顶上,默然凝望着天空,这一等便是一个时辰,朝阳的光线破空而出,积攒了一夜的雾气迅速散去,晨钟长鸣,悠悠回响在金陵的上空。
      直到湛尘打坐结束,华燃收了神思,扬声道:“大师早啊,不知昨夜可还住的习惯?”问了一句后才从屋顶轻跃而下,平稳落地,轻巧地转身,随意坐到一旁的石凳上,依旧懒散地斜倚着石桌。
      修禅后的湛尘温雅的面容一片宁和,晶亮眼眸清澈如碧海青天中浩瀚的星辰,薄唇微微抿起清隽的笑意,纯净的与这被新雨冲刷过的天地融为了一体,光华蕴目。在华燃愣愣出神之际,湛尘缓缓起身,双手合十朝华燃垂眸颔首,“有劳施主惦记,此处偏院幽静,正适合贫僧这样的出家人。”
      华燃点了点头,笑道:“此处确实不错,若是我年愈半百还有命在,那就在深山老林中找个这样的地方,干净、清爽、幽静,然后盖几间房子,种上几分地,权当是了却残生。”
      “其实,施主何必等到三十年后,趁早放下江湖上的恩怨纷争,岂不是早日得到解脱?”湛尘言辞恳切,目光中带着一丝沉重。
      华燃笑容一滞,沉默了下来,往日慵懒而从容的神情渐渐茫然起来,半晌后眸光一转,继而略带苦涩地笑道:“对常人来说,于这缥缈浮生之中,寻一方安然之所,就像云卷云舒、乳燕归巢,再平凡不过,但我却是怎么都奢求不来的。我们皆是红尘中苦苦挣扎的蝼蚁,只有挣扎过绝望过,才会知道什么叫活着。大师也不必再教化我,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是生是死全在于我。”
      湛尘的眼神凝重起来,倔强地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华燃冷声打断:“我知道大师佛法精湛,可对我这样一个人说教,你不觉得是对牛弹琴吗?还有,大师别忘了,你现在顶多算是我的俘虏,最好不要对我的任何事情指手画脚,否则我立即把你的舌头割下来送到天澜和尚那里去!时间不早了,我们上路吧。”说到最后,华燃每一句话中都渡上了冰凉的寒霜,没有了苦涩,也没有了轻浮在表面上的笑意。她顿时像一只刺猬,用根根尖锐的刺维护着自认为正确的人生,用几乎是攻击性的话语回应着他人的质疑,以为这样她还是那个刀枪不入的杀人利器。
      那锋利的言语落在湛尘耳中,也再平淡不过,他自幼受佛法熏陶,可以做到心如止水,宠辱不惊,何况是几句看似威胁的话。看着华燃快步远去,湛尘合掌轻吟了一句佛号,不急不缓地跟了上去。
      正午过后的天空瓦蓝瓦蓝的,日头明晃晃的,照得郊外一片青绿的荒地暖融融的,和风拂过,春意微醺,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早已人去楼空的茶摊上,华燃已经卸去了一身的杀气,侧坐在长椅的一端,右腿撑地,左腿半曲起搭在长椅的另一端,抱着小酒坛仰头痛饮,一派悠然不羁的模样。
      而不远处的树荫下,湛尘双手合十,面色惨白地盘膝而坐,神色悲悯,低低吟诵着苍凉的《往生咒》。三具男子地尸体整齐地摆放在他面前,身上横七竖八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而最致命的伤皆在左胸膛处,血迹蔓延在地上,已经干涸,看上去十分狰狞。这三人都是江湖上 有名的义士,一个时辰以前,华燃离开玲珑坊后就去了一趟雁来客栈,潜入进去拿了东西后便径直出了城,不曾想天道盟的人没有追上来,却被三个义士盯上,饶了几圈都没有甩掉,金陵城内不好杀人,只好匆忙给轻功不怎么好的湛尘写下她要去的地方,一路将三人引到了城外。
      湛尘赶到的时候,华燃的彼岸红尘匕正狠厉地划过那最后一人的胸膛,鲜血飞溅,红艳艳地洒在了华燃的脸庞,连眼眸都染上了妖异的红,冰冷的不像是人的眼,让人一望都是彻骨的寒。
      这是湛尘第一次见她取人性命,比他所想象的还要冷酷,他不禁开始怀疑在自己当初在芳菲林中的决定,自己能救人一次,却不能救人千次;能阻止一日的杀孽,却还是难以趟过这满世污浊。
      看着华燃拿出手帕拂去脸上的血迹,不紧不缓地坐到了一旁,湛尘深吸一口气后,艰难地将尸体挪成了一排,强忍着弥漫的腥气为其超度。而后又四处拾取了一大堆柴火,将三人火化。
      火光映在湛尘的眼睑中,不停地跳跃,他合掌朝劈啪作响的火堆恭敬地鞠了一礼,旋即转身,神色坚定地走向华燃,少有地用严肃的语气说道:“施主,戾气太盛,锋芒太露,不是什么好事!”
      华燃提着酒坛的口沿,懒懒地抬头望向湛尘,他背对着阳光站立,浑身散发着刺眼的光芒,晃得华燃半眯起双眼,下意识伸手挡了挡,华燃偏过头继续饮酒,指了指那堆快要燃尽的火,“大师你看,这世间事不是我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我不杀人,人也会来杀我,我忍气吞声,也不见得会被善待,既然如此,我何必对那些不让我好过的人心慈手软?”
      “施主如此行事,终归是伤人伤己,一生沉迷在杀戮的业障中,永生不得解脱,然而到头来,却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华燃没有如早晨那般露出自己尖锐的刺,反而轻声一笑,“我本天煞,刑伤有克,六亲无缘,孤独终老。生来便是这样的宿命,佛祖都度化不了我的。”
      湛尘默然良久,微微沙哑着声音,缓缓地说道:“佛不能度,贫僧来度1”
      闻言,华燃一怔,挑眉盯着湛尘看了片刻,突然抑制不住地放声大笑了起来,整个人抱着酒坛都快要从长椅上跌落下来,到最后笑得岔了气,爬在桌子边沿剧烈地咳嗽,白皙的脸都漫上了一层不正常的红色。湛尘见状,微微皱起了眉头,下意识上前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随后又触电般地退开了好几步,双手慌慌张张地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使劲扯着僧袍,刚才染了许多血迹的袍摆都起了几层褶皱。似是猛然想起佛经要义,湛尘立马合掌,垂眸念诵着《心经》中的谒语,和华燃一样红着脸,神情要多古怪就有多古怪。
      华燃朝他摆了摆手,平复了气息,揶揄道:“大师,你也自己都度不了,何况是我?”
      湛尘的神情沉着了下来,深吸一口气,从容地抬眸,风轻云淡地说出两个字,“能度!”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眼,却犹如千钧重重地落在华燃心田,沉得似乎让她喘不过气来,她孤独惯了也冷情惯了,即使对着她唯一的表妹,也依旧是冷言冷语,她就像一块冰冻了千年的寒铁,对外界的温暖只能退缩,否则她只能腐烂、灭亡,可是现在她竟然贪恋不属于她的东西,她是魔鬼啊,怎么能拥抱阳光呢!
      “那大师可以试试。”轻飘飘扔下一句话,华燃抱着酒坛迎着夕阳的方向而去,日暮西沉,一寸寸落下山头,将一整片的天空晕染成胭脂般的颜色,斜阳打在华燃身上,在她身后映下长长的阴影。
      星河天悬,残月如钩,洒下一地清冷的月华,漆黑的夜笼罩着森森的林子,满是树影斑驳。恍然不觉间,有淡淡的雾气涌了上来,朦胧中一切都变得飘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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