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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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炽凤山绵延数十里,山势连绵丛林茂密,又有猛兽毒虫盘踞,等闲人轻易不愿进山太深。
陆夫人雇佣的马车只肯远远将她们送到山脚下,无论多给多少银子也不肯再进一步。
陆伊伊气鼓鼓地提着包裹从马车上下来,那车主忙不迭地就赶车走了。
陆夫人劝解女儿几句,陆伊伊也并非是半点吃不得苦的,又有娘亲陪着,也就毫无怨言地与娘亲一起徒步进山。
陆夫人也有十余年没来炽凤山,纵然她记忆出众,还是不免走了些许弯路,在晚霞微布时方找到雕刻着炽凤洞三个字的大石碑。
陆伊伊在石碑前站了站,只觉那笔体与母亲的确有相似之处。
炽凤洞倒并非是个山洞,而是这重山之中的平坦之地,被开垦出片片良田,自有小径弯弯曲曲引向深处的农家宅院。
陆伊伊走了大半日,正是筋疲力尽,骤然远远看到那田地农家炊烟袅袅的景象,不免欣喜地惊呼一声。
陆夫人却拦住了陆伊伊向前的脚步,运起内劲高声道,“师姐,妹子前来拜访。”
她这一声又平又稳,传得很远。
不多时,便有女子爽快的笑声传来,“既来了,便快进来罢,咱们师姐弟的正好一聚。”
陆夫人眉头一挑,并未多言,握着陆伊伊的手与她一同顺着田中小径走向远处的房舍。
陆伊伊悄然向四处张望,待走过田地,才看到有些地头上竟盘踞不少毒虫,不禁微微瑟缩,有几分紧张地握紧娘亲的手。
穿过农田,便看清那几间被木篱笆围着的青砖瓦房的模样。
木篱笆外,身材高挑的红衣妇人与身着道袍背负浮尘的青年人正并立等候她们。
那妇人便是陆夫人的二师姐任虹娇,而那道士正是陆伊伊许久未曾见过的林麓。
林麓向着陆夫人拱手,道了句“三师姐,陆姑娘,别来无恙。”
陆夫人未曾料到会在此处见到林麓,她面上神色不变,淡淡道,“经年不见,小师弟风姿更胜当年。”
任虹娇略有些不奈地叉腰听他们说话,她生得高挑挺拔,比寻常男子还高些,虽归隐江湖多年,身上依旧有股锋锐气质。她大概已有四十许,相貌生得并不算美艳,而是别有股豪爽气。
任虹娇满眼笑意地上下看了看陆伊伊,自腰间扯下一条桃红的长巾,拉过陆伊伊的手臂不由分说地系在了她臂上,“这便是大师侄罢,和师妹你生得真像,都是一般的好看,你二师伯没什么好东西,这巾子有好意头,你这小姑娘戴着也好看。”
陆伊伊不爱这礼物俗艳的颜色,却也不会当面拒绝,垂头应了句“多谢二师伯。”
任虹娇勾唇一笑,哈哈道,“这腼腆性子却不像师妹,大概是像她爹多点?”
陆夫人知道任虹娇这红巾有避毒功效,并不易得,便也说了句,“多谢师姐。”
任虹娇定睛看了师妹一眼,摆了摆手,叉着腰转身,“天色也不早了,玉郎在厨下忙活半天了,咱们给你娘儿俩接个风。”
陆伊伊不禁眼睛一亮,她早听说二师伯退隐江湖后嫁的是当年的江湖第一美男子晏玉郎。她正是好奇心正盛的年纪,心中对晏玉郎很有几分期待。
任虹娇引着她们到了正中的瓦房,推门进去不过是寻常农户家的样子,陆伊伊莫名已有几分灰心。
屋子正中摆了个微微泛着油光的圆木桌,桌上已摆了几道寻常的菜肴,虽泛着香气却都不甚精致。
任虹娇从墙角提了两坛子酒放到桌上,朗声笑道,“小宛,咱姐妹可许多年没在一起喝两杯了。”
陆夫人卷了袖子,也笑,“今日自然得尽兴。”
不多时晏玉郎端着两盘子菜走了进来,引得陆伊伊不禁期待地瞪大了眼睛。
谁料这一看,竟吓得她差点惊叫出声。
晏玉郎的一张脸仿佛被酸液浸过,几如地狱恶鬼般骇人。
陆伊伊不愿多看,捂了嘴低下了眼。
任虹娇像全没看到陆伊伊表现一般,自顾自倒了两碗酒来,与陆夫人笑饮。
晏玉郎也在任虹娇旁边坐下,不时为她夹几筷子菜肉,任虹娇有时就着他的筷子吃了,连头都不怎么偏,显是两人常常如此,是对恩爱夫妻。
酒水极烈,陆夫人喝了小半坛便有些上头,只得撑着头叹道,“师姐,我可不成了。”
任虹娇将酒当水一般喝,把空碗放在桌上哈哈大笑,“师妹啊师妹,你以前什么时候认过输,这是有求于咱,才卖个乖罢。”
陆夫人露出个小女儿般狡黠玲珑的笑来,“又被师姐看穿了。”
任虹娇伸出手指虚点了点陆夫人的鼻尖,“为了你这乖女,是也不是?”
陆夫人苦笑着点头,“正是,我也是如今才懂得父亲说的儿女俱是冤孽的话。”
任虹娇侧头靠在晏玉郎肩膀上,眯着眼道,“咱的肚皮不争气,你们那愁事咱是不懂的。”
陆夫人等的便是她这句话,“师姐,小妹已有子女三人——”
任虹娇打断了陆夫人的话,她摇了摇头,“师妹,咱既是她师伯,与玉郎一同教导她几日也是应该的,但她想不想留下来,能不能留下来,都不是咱能做主的。”
陆伊伊低下了头并不言语,陆夫人强忍了头疼,道,“师姐便如待师弟一般待伊伊,难道不成么?”
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在动筷子的林麓闻言低低一笑,“三师姐想是误会了。”
林麓将筷子放下,淡淡道,“三师姐,我上月奉师命去拜访大师兄,大师兄正巧有些东西要送来给二师姐,我便领下这好差事,正好找个借口来二师姐这蹭几顿好饭菜。我也想厚着脸皮在谷中多住几日,却也怕师姐与姐夫嫌我打扰他们夫妻俩恩恩爱爱。”
任虹娇伸长胳膊越过晏玉郎推了林麓一下,笑骂道,“这六根不清净的小道士,平日里少往咱们这边跑了?咱可没看出来你还有那不要打扰咱和玉郎的自知之明来。”
陆夫人今日多饮了烈酒,一直压抑的七情不禁都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她如何看不出任虹娇与林麓格外亲近。她还未嫁人时,原本曾与任虹娇更加亲密。
但她嫁给陆展云后,为了夫妻和睦,咬着牙与师兄师姐都斩断了联系,甚至连父亲都几乎不再来往。
毕竟她父亲岳崇虽是武学大家,却从不是江湖人眼中的“名门正派”。
岳崇与夫人在得了岳小宛前收了两个弟子,俱都用心教导,学有所成后才放他们下山。岳崇的大徒弟淳于奕初出江湖便以一本莫须有的武功秘籍设局,将大半个江湖搅了个血雨腥风。近些年虽然算稍有收敛,却也早被划作邪门歪道那派之中。二弟子任虹娇也是江湖人口中正邪不分善恶不辨的女魔头。任虹娇当年看上了号称毒手郎君的魔教左护法晏玉郎,甚至在除魔大会上护着这个被擒的魔教护法杀出重围,烈焰刀下不知多少正道侠士的亡魂。便是林麓这个关门弟子,虽还未正经学成下山,也不难看出是个行事毫不顾忌的,假以时日不知会弄出什么事端来。
陆夫人便是听闻林麓这一二年间已不止用暗器,还开始用毒,无奈之下才生出将女儿伊伊送到任虹娇处学学解毒破毒之法以克制林麓的念头。
一直不发一言的晏玉郎突然开口道,“陆夫人,孤心峰韩一师医毒双修,远胜于在下。在下与娇娘隐居此处多年,平日里不过种桑养蚕,早将当年的本事丢了七七八八,恐怕会令您失望。”
晏玉郎相貌虽毁,声音却依旧清清凌凌如玉珠落盘。不过寥寥几句,便听得陆伊伊耳根发麻脸颊发红,只觉脑中浑浑噩噩身上酥酥麻麻,半点提不起力了。
到底是因为近来江湖上少有出众的魔教人物行走,如陆伊伊这样的小辈竟连“魔音灌耳”都未曾领教过。
陆夫人打起精神道,“晏左使不必谦虚,三月前林麓的毒针重伤了衡冲剑门门主首徒李冼,便是韩先生,也花了大半个月才将李冼身上之毒化解。”
林麓闻言忍不住倚着桌子笑起来,他抬起手来,指缝间已夹了三枚细针,“三师姐,我可以直接将这针交给你,这上面不过沾了些麻痹身体的药液。那李冼中的其实是他师父藏在子母剑柄中的毒。他们师徒分赃不均自相残杀,竟也有脸推到我身上来,真是好笑。”
陆伊伊轻轻晃了晃脑袋,高声驳道,“衡冲剑门门主是高风亮节的雅士,李冼师兄这几年来也一直急公好义除暴安良,我看是你在诬陷他们。”
林麓扶着桌子笑得不行,眼角都笑出了泪来,“信不信由你,陆大小姐。”
陆伊伊怒道,“分明是你拿不出证据,胡乱诬陷。”
林麓将笑散的一缕长发别到耳后,“我又不是武林盟主,没那闲心去收集证据。”
陆伊伊更是火起,立站起来将佩剑拍在桌子上。
“陆大小姐这是也要‘除暴安良’呀,”林麓撑着下巴抬眼笑看向陆夫人,“我可是不敢与陆大小姐动手的。”
陆夫人的头一阵阵胀痛,太阳穴处也在突突跳动,她清楚自己该安抚女儿,但不知为何,脱口而出的是,“你做小师叔的,指教师侄几招又怎么了?”
林麓“呵”地笑了一声,他瞥了晏玉郎一眼,便将身后背的浮尘搭到臂上,“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三师姐,陆师侄。”
他们几人到了屋外一片空地之上,陆伊伊扔了剑鞘便向林麓刺去,她这几年练剑学武远比之前勤勉,进步也堪称神速,如今和她师兄韩乐之切磋时胜负已是五五之数。
林麓却只是一味闪躲,莫说他常用的暗器,便是掌法都未推出一式,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陆伊伊心知自己不能着急,但心头的火气催着她改换剑势向林麓右臂攻去。
却被林麓两指轻轻夹住了剑锋。
林麓松开剑锋弹了一下,震得陆伊伊差点松了手。
林麓侧目望向陆夫人,弯了眼笑问,“三师姐,这是你的旧剑罢,春风还是秋水?”
陆夫人虽预料到女儿定然不敌林麓,却未料到竟是这般轻易落败,心中失落无奈交织,叹道,“是秋水,春风来日留给双双。”
林麓略略沉吟,“三师姐过几年何不将双双师侄送到师父那儿,由师父教导。”
陆夫人淡淡道,“此事不需师弟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