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砂落雪》君虞卿

7、第 7 章

　　孩子们走了之后，陆夫人便急急问出困扰她一夜的问题，“飞羽，鹤问的母亲不是董斓曦？”
　　沈飞羽被她问得愣了一愣，似乎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董斓曦是谁，不禁笑道，“小宛怎么会突然想起她来的？你若不提，我都已不大记得这个人了。”
　　陆夫人急切道，“那鹤问是哪年出生？我看他十二三岁了，不正该是——”
　　沈飞羽笑着摆手，“你那时满眼都是陆兄，自然分不出分毫来管我的事，你也不必乱猜。鹤问是盛德七年二月生人，十二岁过半，比伊伊大了半岁多。”
　　这日子与陆夫人估计得相差不多，可若沈鹤问的生母竟真不是董斓曦——她一时有几分头疼，难以接受沈飞羽竟真的与贺兰奚的姐妹结为眷属。
　　陆夫人还欲再问，陆展云已温柔地揽住了妻子，笑着插话，“贺兰公子既也来了，怎么不过来一聚，说来我们与他也有十余年未见了。”
　　陆夫人抬起头去望向陆展云，却从陆展云眼中看到了了然的意味。
　　陆夫人一时有些难以置信，她轻轻摇了摇丈夫的手，陆展云对她露出个安抚意味的笑容。
　　沈飞羽摊开了手，颇为无奈，“小奚到底曾有那一重身份，平日里都不愿意南下，这次也是因为鹤问这孩子胡闹，方搅得他出了门。他说与你们见了只有徒增尴尬，宁可在外面等着。你也知道的他从来都是这么个肆意的性子，鹤问这点也最像他，真是好叫我头疼。”
　　陆夫人还是难以相信，她艰难问道，“那你......你是与贺兰奚的姐妹？”
　　沈飞羽哈哈一笑，“小奚并没有姐妹，鹤问就是我和小奚的孩子。”
　　陆夫人心跳差点骤停，面上尽是难以置信，说话时舌头都打起结来，“可，可我总不会看错，贺兰奚他，他，他并不是女扮男装的啊，而且，而且你们——”
　　那时岳小宛与贺兰奚针锋相对，而沈飞羽又是她青梅竹马，她从始至终都默认沈飞羽一直是站在自己一边的。
　　沈飞羽与陆夫人多年未见，自重逢后直到此刻却才像是认认真真地看了自己这青梅竹马一眼。
　　“陆兄在此，我也不怕说些心里话。当年你砸了咱俩的订婚酒，离家出走投奔陆兄时，我心中不是不难过的。”沈鹤问见陆夫人面上染上几分愧疚仿佛要说什么，便摆了摆手自顾自说了下去，“我那时已清楚你的心意，但到底没彻底放下，也没那胆色忤逆父亲的意思。你给了我好大的难堪，我也很是借酒消愁浪荡了些日子呢。”
　　沈飞羽再提起当年事已经眼中带笑津津乐道，已是完全放下了，“那时是小奚陪在我身边，我才惊觉是他一直陪在我身边。”
　　之后种种却没必要在陆夫人夫妇面前提起了，沈飞羽扶额笑道，“转眼间，鹤问都已这么大了，已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如今不是他陪着我，是我已再离不了他了。”
　　陆夫人面色几变，许久才缓缓叹道，“我无论如何想不到有一日会从你嘴里说出这样的话，也想不到令你这无脚鸟定下心来的竟然是贺兰奚。”
　　她念出贺兰奚三个字时还微微咬牙，看来这许多年过去，她仍无法放下对此人的厌恶。
　　沈飞羽闻她此言，突然露出个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的笑来，笑叹一声，“所以小宛你终归是不曾懂我的。”
　　陆夫人心中一突，沈飞羽已岔开话题笑道，“鹤问这皮猴子上月从家里溜出来，我与小奚本也寻到附近了，却也多亏你们的信，要不还得废我好几天的工夫。”
　　陆展云笑道，“原也是机缘巧合，我们难得能聚到一处来。我夫妻俩昨夜与鹤问过了几招，他天资功底都远胜我见过的那些孩子，在后辈中想已是数一数二的了，还是沈兄你教导有方啊。”
　　沈飞羽闻言不禁略有点得色，“鹤问根骨胜于我，平日里也算勤勉用功了。就是性子太过跳脱，这次带他回去我是定要好好板板他的。”
　　提起孩子的事，陆展云不禁也叹道，“我的长子明德倒是性情温顺，我却也有些担心，希望他多些少年人的火气。”
　　陆夫人忍不住辩解，“明德这样稳重也很好，性情是天生的，何苦逼迫他。”
　　陆展云眼中有些许无奈，向沈飞羽似真似假地抱怨道，“小宛做了母亲后，倒把伊伊与明德排到了我的前面了。”
　　沈飞羽哈哈笑道，“都是这样的。”
　　他们闲话几句，沈飞羽略略沉吟，到底开口，“我来之前，原也想着鹤问与伊伊年纪相仿，我家与小宛家更是几代相交之好，倒不妨让两个孩子多相处相处。今日看来，鹤问这小子竟是根本还没开窍。”
　　沈飞羽不禁想起自己七八岁时便已经追在岳小宛身后跑，沈鹤问比他那时大了足有五岁了，面对陆伊伊这么个美人胚子却只有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不过想到贺兰奚十八九岁时都还是懵懵懂懂的，沈飞羽也就半点不觉失望了。
　　开窍晚也有晚的好处，沈飞羽不无得意地想。
　　陆夫人正欲说什么，陆展云已笑道，“他们小儿女的事，就由他们自己做主，咱们做长辈的，顺其自然就好了。”
　　陆夫人的眼神一暗，她心中清楚，陆展云其实有意将伊伊许给他们的大徒弟韩乐之，但韩乐之出身平平，是万万比不得雁城沈家的。
　　她此刻倒有些明白父亲母亲当年的心情了，但，但无论如何，乐之是比不上云哥的。

　　沈鹤问小鸟一样扑腾着穿过钟府的一道道拱形门，一路飞奔到门外，果然看到他阿爹贺兰奚正闲闲地在钟府门外倚着匹小白马等候。
　　贺兰奚遥遥望着院内，手上轻轻抚摸着沈鹤问最爱的那匹小白马的鬃毛。
　　沈鹤问扁着嘴钻到贺兰奚怀里，扭糖一般腻腻歪歪地撒娇。
　　贺兰奚是个肤色雪白，眼窝深陷，相貌迥异于中原人的英俊青年。他瞳孔发灰，连嘴唇的颜色都是种泛着白的浅粉。沈鹤问的眸色肤色都与他别无二致，五官却并不像，只有些若有似无的影子。
　　贺兰奚与沈飞羽不同，他半点没有责备沈鹤问的意思，只是温柔地摸摸沈鹤问的头发，听这孩子噼里啪啦地诉说自己受的天大的委屈。
　　沈鹤问耷拉着眼睛可怜兮兮地诉说陆夫人多可怕，他的手有多疼。
　　贺兰奚捏了捏沈鹤问的脸颊，轻斥道，“我不是早就与你说过，在你未出师前，别轻易去招惹他们，恩？”
　　沈鹤问自知理亏，眼神漂移地在贺兰奚怀里边蹭来蹭去边哼哼，“阿爹，我本来也不想的，我原本在那破庙里头呆得好好儿的，是陆家姐弟和他们那个师兄偏要来打扰我的清净。”
　　提到那师兄妹三人，沈鹤问立时便想到了昨晚第一眼看见林麓时的样子，脸上不自觉泛了点红，“不过也因祸得福，我因此结识了阿麓。”
　　沈鹤问抬起头来，一双眼星子般闪闪发光，“阿麓真好看，就比阿爹你差一点点那样好看。他相貌生得好，武功也好，性情也好，什么都好。”
　　陆夫人和陆家姐弟若是在此处，听到沈鹤问夸林麓性情好，只怕都要吓得不轻。
　　但沈鹤问却满心里都是林麓的种种好处，连之前在破庙里挨了林麓的那几掌回想起来都是满心甜蜜的，“阿麓为了帮我逃跑，还帮我拦住了陆盟主，受了内伤，我那时候心里突然难受得很，竟然半点都不想逃了。他骂我傻，问我怎么不快点跑，我竟半点不生气，倒想他多骂我几句才好。”
　　沈鹤问有点不好意思地用鞋尖在地上画圈，“我觉得我好像有点懂了爹爹之前教我的事情，又好像没那么懂。可他要去寻回母亲遗物，也要去侍奉他的师父，我不能拦着他，也没法子帮他。他被陆夫人母女欺负，我也不能替他找回公道。那个陆夫人真是讨厌，与她那个女儿一般的讨厌。”
　　贺兰奚摸着沈鹤问的头顶，看他少年情怀总是诗的模样忍着没笑出声，只轻声劝慰，“阿鹤还年少，等你再长大些，定然就什么都懂了。”
　　沈鹤问重重点头，“是的，就是这样！我回去一定更好好地跟阿祖和师父学武功，等我再长大些，定不让任何人欺负阿麓。”
　　“说什么呢，说得这么热闹。”沈飞羽带笑的声音传过来。
　　沈鹤问将背对着父亲，与贺兰奚低声道，“阿爹，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要告诉他。”
　　贺兰奚摸了摸沈鹤问的背，冷淡地看了沈飞羽一眼，“多年未见，岳小宛是否风采依旧。”
　　沈飞羽只怕这大半个月的努力要白费，忙上前牵了贺兰奚的手，“与我何干呢？”
　　贺兰奚并未挣开他，沈飞羽便觉是个好兆头，“方才还见了陆兄与小宛的一双儿女和陆兄的高徒，那女孩叫伊伊，和咱们鹤问年龄相仿。”
　　沈鹤问在贺兰奚怀中撇嘴，闷闷道，“我就没见过那样招人烦的女孩，和阿鸾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看来沈鹤问和陆伊伊是当真不投缘。
　　沈飞羽其实并没有一定要岳小宛的女儿做儿媳的念头，他忆起贺兰奚与岳小宛当年水火不容的态势，突然想到，鹤问与小奚如此像，与陆姑娘相处不来再正常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