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砂落雪》君虞卿

6、第 6 章

　　沈鹤问一整个早晨都是恹恹的模样，早饭倒是没见他少吃，那一盘子包子仿佛眨眼间就全进到了他的肚子里。
　　陆明德微微张大了嘴看着他，自己手中的筷子都忘了动。
　　吃饭这样子也像贺兰奚——陆夫人本是快十年都没想起过这人，却被沈鹤问勾着接二连三地回忆起他来。
　　陆夫人将筷子放下，面上不自觉就染了几丝薄怒。
　　陆夫人还是岳小宛时，她初出江湖时，任是正道邪道的，便是不冲着她父亲的名头，因她师兄师姐闯出的名声，等闲没人敢对她有半点不客气。那时候，沈飞羽也爱围着她转，哄着捧着只怕她有半点不顺心。却唯有一个北边来的毛头小子总与她为难。
　　陆夫人第一眼见贺兰奚时便觉厌烦，两人仿佛是天生的对头，身上背负着前世的冤孽一般。
　　他俩每每见了面便争，贺兰奚也半点不懂什么怜香惜玉，明明身为男子却半点不肯容忍岳小宛少女时的刁蛮性子。
　　后来，岳小宛与陆展云定情，渐渐收敛起自己的小性子，而贺兰奚则回了北方。
　　也是直到那时候，岳小宛才知道贺兰奚竟是北周成国公的幼子。
　　之后北周国破，成国公坚守殉国，岳小宛隐约听说贺兰奚收拢族人迁回了关外。
　　照理说两人多年未有瓜葛，陆夫人也觉得自己早该把贺兰奚抛到了脑后才是。但一想起沈飞羽竟娶了贺兰奚的姐妹，且未曾告知自己便有了沈鹤问，她莫名就有股火气堵在胸口。
　　陆夫人压了情绪尽量平和地问道，“鹤问，用过早饭后乐之伊伊和明德与我一同读书，你在家中应该也是学灵书六卷罢。”
　　沈鹤问将筷子放下，因陆夫人之前放走了林麓的缘故，他也规规矩矩地答话，“学到第二卷了。”
　　“怎么会？”陆夫人疑惑地皱了眉头。
　　陆伊伊扬起下巴笑出声来，“你怎么才学到第二卷，便是我弟弟明德都已经学到第三卷了。”
　　沈鹤问像是根本听不见陆伊伊的笑声，他将面前的碗轻轻推了一下，说了句“多谢招待，我吃饱了。”
　　陆伊伊微微撅了嘴，不依不饶地追问，“沈鹤问，你怎么才学到第二卷啊，难道你只是武功练得好，读书是一窍不通的呀？”
　　沈鹤问真的不想理她，他家中也有表姐堂妹，有个叫阿鸾的妹妹年纪和陆伊伊差不多，性子也很活泼，却从不会这么不依不饶地惹人厌烦。
　　若是不理陆伊伊，她怕是还会追问不停，沈鹤问垂着眼平声道，“我阿爹家传的卷轴和你们的有些不同，我学的零零散散，前两卷算是完整学完。”
　　还未待陆伊伊问出沈家的卷轴和咱们的不一样这问题，陆夫人已起身引着他们向钟府的书房而去。
　　陆伊伊瞥了沈鹤问一眼，乖乖跟在了母亲身后。
　　沈鹤问走在最后，没精打采地听陆夫人讲了一时辰的经文。
　　陆夫人为照顾沈鹤问的进度特意为他们讲第三卷中单独篇章，沈鹤问也懒得说这里他早背过了，算是平安无事地过了大半个上午。
　　陆夫人正让几个孩子稍作休息时，钟府的管家敲门进来，告知陆夫人府中正在照顾的两个姑娘中有一个刚刚醒了。
　　陆伊伊一听便激动地跳了起来，瞪大眼睛问道，“是燕姐姐醒了嘛？”
　　管家摇了摇头，“是荆姑娘，大夫说秦姑娘伤得重些。”
　　陆伊伊像是有几分失望，不过也打起精神与陆夫人请求，“娘，我们去看看荆姐姐罢。”
　　陆夫人点头应允，“荆姑娘是为了保护你们姐弟才受的伤，我们都应该去探望她。”
　　他们起身离开书房，沈鹤问却还在椅子上靠着。
　　陆夫人面色微沉，喊了一声“鹤问”。
　　沈鹤问像半点没听出陆夫人声音中提醒的意味，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大模大样地支起了腿。
　　陆夫人肃声道，“荆姑娘与秦姑娘俱是名门弟子，鹤问你于情于理都应随我们去探望她俩。”
　　沈鹤问却记得清楚，就是那两个姑娘伤着了林麓，他不去暗中使使坏已经是为了讲劳什子江湖道义了，怎么可能愿意去探望“仇人”呢？
　　陆夫人见沈鹤问油盐不进的赖皮样子便又心中有火，不禁一掌拍在门框之上。
　　她难得如此，陆伊伊与陆明德姐弟俱是乖乖低下头，他们的师兄韩乐之更是连大气不敢喘一下。
　　沈鹤问却半点不怕她，见她如此反而仰着下巴没大没小地说道，“陆夫人，我怕我去看了她们，想起阿麓身上的伤是她们俩刺的，再一时忍不住替阿麓补上一刀两刀的，那就不美了。”
　　陆夫人厉声道，“沈鹤问，你说的是什么话，懂不懂规矩！”
　　“呵呵”沈鹤问捂着肚子笑出声来，“陆夫人，您老人家好大的架子好大的规矩，就是岳阿祖都没这么教训过我，看来您这不是岳家的规矩，是武林盟主夫人的规矩。”
　　陆夫人这些年何曾被人这么顶撞过，又因晨间之事，更是满腔火气，此时不禁怒道，“林麓我教育不得，你我还是教育得了的，我替沈飞羽教教你对长辈的规矩，他还要谢我。”
　　沈鹤问还未待说话，已有个轻飘飘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沈大侠，您说陆夫人说的对么？您还不快去谢她？”
　　沈鹤问听到那声音，脸上立刻浮出个傻乎乎的笑容，立即嘿嘿傻笑着跳起来，向门外方向大声叫喊道，“阿爹，你来接我了啊。”
　　几息后，陆展云与位中年男子一同走了过来。
　　这男人看着比陆展云略年轻些，眉眼细长眼中含笑，面容极为风流俊逸，任人一眼便能看出他是沈鹤问的生父，正是沈飞羽。
　　陆展云与沈飞羽相谈甚欢的模样，陆夫人也忍怒随着附和了几句，她身边几个小辈俱都鹌鹑似的乖乖站好。
　　沈鹤问却一副不乐意的样子，学陆伊伊之前的模样将嘴撅到了天上去，他从椅子旁窜到沈飞羽身边，拽着沈飞羽的袖子哼哼道，“我都听到我阿爹的声音了，他怎么不进来，他就忍心看着他宝贝儿子被人这么欺负啊？”
　　沈飞羽皱眉拧起了沈鹤问的耳朵，拧得沈鹤问“呀呀呀”直叫。
　　“你这皮猴子，不去欺负别人就不错了，还有人能欺负你？”
　　沈鹤问睁着只眼闭着只眼，驳道，“师父你内功深厚，你听不到陆夫人她老人家刚才说要教育你徒弟嘛？你就当听不见的啊？我辛辛苦苦溜出来是为了谁啊？”
　　沈飞羽威胁般瞪了沈鹤问一眼，松开了他的耳朵向陆家夫妇苦笑道，“让你们夫妻俩见笑了，鹤问从小便不服管教，家人都宠着他惯着他，养成了个无法无天的性子。”
　　陆夫人忍不住笑着接道，“如你当年一般？”
　　沈飞羽与她视线相对，露出个无奈的笑容，“小宛还是爱挖苦我。”
　　陆夫人怒意稍减，得意笑道，“你原也是让沈伯伯头疼的，能教出怎么懂规矩的孩子。”
　　沈鹤问却懒得听他们叙旧，撇撇嘴就又要往外面窜。
　　沈飞羽早料到他要跑，揪着他后脖颈的衣领将他硬拽了回来。
　　沈飞羽的目光落到陆家姐弟身上，不禁怀念地笑道，“上次见到伊伊时，她还在襁褓中呢，现如今已经出落成个大姑娘了。”
　　陆夫人嘴上说着，“那我可不敢让你多看”，已揽着陆伊伊与陆明德过来，笑着介绍道，“这是你们沈叔叔。”
　　陆伊伊与陆明德便乖巧地各自叫了声“沈叔叔”。
　　陆夫人又指着韩乐之道，“那是我和云哥的大弟子韩乐之。”
　　韩乐之也规规矩矩行了个晚辈礼。
　　沈飞羽不禁哈哈一笑，“小宛这是要向我要见面礼啊。”
　　陆夫人叉腰道，“难道不该？”
　　“应该应该。”沈飞羽从袖中取出个个荷包来，里面已分别备有两枚玉佩一支玉簪。
　　沈飞羽将玉佩分别交给陆明德与韩乐之，又笑着将玉簪插到陆伊伊精致的小发髻上。
　　陆伊伊微微低了头道了声谢。
　　沈飞羽也因陆伊伊的小女孩姿态勾起些许回忆，手掌虚虚摸了摸她的头顶。
　　陆夫人意味深长道，“沈飞羽，你这做派可是与沈伯伯当年一模一样啊。”
　　沈飞羽还未说话，沈鹤问已大惊模样叫了起来，“您老人家瞎说什么？”
　　陆夫人与沈飞羽的脸色俱是一变，沈飞羽压低声音拉着沈鹤问的手腕警告地喊了声“鹤问”。
　　沈鹤问气恼地甩开沈飞羽的手臂，仰着头大叫道，“师父，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啊？我告诉你，我跟你可半点都不一样。”
　　沈飞羽尚待解释什么，沈鹤问已窜到门口，踩着门槛哼哼，“我懒得理你了，我要去找我阿爹。”
　　沈飞羽并未拦他，脸上却不免有些许失落之色。
　　陆展云对韩乐之道，“乐之，带伊伊和明德去房里，我们和沈叔叔有些话说。”
　　韩乐之三人正满身不自在，得到师父吩咐立刻向沈飞羽行了个礼快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