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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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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夫人一夜辗转反侧,她不止心烦,身上也有些不适。
她最近心头总有无名火起,确实比往日里焦躁许多。她毕竟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对自己的情况心中自有几分猜测,只不过在生下明德后已几年没有消息,还不敢十分确定。
陆展云又不在她身边,陆夫人天色微亮时便起身了。
陆伊伊被惊动,半睡半醒间迷迷糊糊叫了声“娘”。
陆夫人为陆伊伊盖好被子,看着女儿娇憨甜美的睡容终于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来,“天色还早,伊伊你再睡一会。”
陆伊伊原本也并未醒,她模糊应了,转身便又睡着了。
陆夫人整理好衣物推门出去,听得钟府内外已有人声,早起的仆人在烧火做饭打扫院落。
陆夫人是握着佩剑出门的,她想寻个宽敞无人的院落练上几招,舒舒胸中郁气,却未料到一大清早便看到了林麓这个麻烦。
林麓在钟府后院内一棵二人合抱的大树树杈上倒挂着,一头长发垂下来,随着他动作在空中甩来甩去。
他脸色微红,脸上已微微有些汗,想是已经练了会儿功了。
这是陆夫人母亲传下来的练内力的功夫,要配合独特的调息运气方法一并练习,并没有那么轻松,更需长久坚持才有成效。陆夫人小时候自然是练过的,陆伊伊也曾经缠着她学过几日,最后却没有坚持下来。陆夫人自然舍不得女儿每日都早起晚睡地受这种苦,觉得不想学便不学了,自有不那么吃苦的功法给女儿练。
林麓还在闭着眼,嘴里似乎在默念什么。
陆夫人默默看了他一会,并未发声。
林麓做完了早课,从树上翻下来,见陆夫人也在,便垂下头恭敬地喊了声“三师姐”。
陆夫人拔出剑来,向林麓道,“咱们过几招。”
林麓应是,将微湿的头发拢在一起扎了,空手摆了个起手式。
陆夫人不禁皱眉,问道,“你平日里用什么兵器,我见你打伤那两位姑娘和乐之的都是暗器。”
林麓便答,“师父教我的就是掌法和暗器,月前大师兄赠我一条长鞭,我还不大用得惯。”
岳崇最擅长剑法,年纪渐长后倒不拘泥于用剑,爱妻离世后,他封剑于山峦间,已多年未在江湖上走动。
岳崇是江湖中泰山北斗级的人物,自然也是学惯各家的,他的大弟子和女儿都随他学剑,二弟子性情如火,故而是学的是刀。
偏好用暗器的却是岳崇的夫人,岳小宛的母亲。
陆夫人嘴唇抖了抖,又将剑收了。
林麓也收了手势,垂头站好。
陆夫人握紧了剑鞘,强忍着气又问,“我爹还教你什么?”
林麓低眉顺眼应,“师父教我术数药理,闲暇时也学乐理。”
“我爹的确是看重你,”陆夫人闭了眼,缓了缓才睁开眼睛道,“你还未学成,我爹怎么会轻易让你出来。”
林麓的头猛地抬起来,“是因大师兄传来消息,说家母的遗物辗转落到了明月楼,师父才特准我出来寻。”
林麓眼中如点了两簇火焰,直直盯得陆夫人格外难受。
那件旧物——陆夫人想起女儿和徒弟乐之的话,不禁道,“是几枚指套?”
林麓面色急切,重重点头,“正是,陆大小姐和韩乐之之前想是误会了什么,趁我不备将我母亲的遗物窃走,后来又引了那两个侠女来拦我,我也是急了些,才出了昨日之事,三师姐——”
陆夫人摇头道,“伊伊见那东西上沾了血,早已将它丢了。”
林麓的眼睛瞪得极大,有些无助恍然的样子,他似哭似笑道,“三师姐,不要拿我取笑。”
陆夫人难得对林麓生出一丝丝不忍来,重复道,“我没必要骗你,的确是被伊伊丢了。”
林麓几乎站立不住,他强挤出个笑,“那陆大小姐将它丢到何处了。”
“丢进一条她也不识得的河水中了,恐怕是寻不到了。”
陆夫人自然清楚伊伊有时做事有些莽撞,但她并不觉有什么不好,毕竟她当年便是这样过来的。
林麓嘴唇发着抖,不死心地又问,“陆大小姐可还记得大概在哪处见了那条河,是在哪一日将家母遗物丢到河中。”
陆伊伊哪里记得清楚这些,她不过含含糊糊将此事告诉母亲,话中尽是见了那阴森森带着血的东西时心中的惊惧。陆夫人怜惜女儿,只顾将她搂在怀中安慰,自然不会追问那么多。
陆夫人微微拧了眉,不无讽刺道,“你若不是将伊伊逼迫得那么紧,她也不会受了惊吓以至于想不起来了。”
“陆夫人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
陆夫人与林麓循声望去,便见沈鹤问正在林麓方才练功的树杈上趴着。
两人竟都不知道他是何时来的,将方才两人的对话听见了多少。
沈鹤问在树杈上摆着腿,他还穿着之前那身破旧衣服,头发也扎得乱七八糟,半点没有世家子弟该有的样子。
“我小时候啊,打碎了我阿爹的琉璃盒子,也说受了惊吓忘了将里面装着的东西藏到哪儿去了。”沈鹤问夸张地叹了口气,单手一拍树枝,从树上跃了下来。
“陆夫人您猜我是怎么想起来的?”
沈鹤问伸着胳膊抻了个懒腰,含含糊糊地自问自答,“自然是打一顿就想起来了。”
陆夫人听得直皱眉,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沈飞羽怎么教出个这样的孩子来,只能将其推到这孩子的母亲的身上。
陆夫人当年与贺兰奚简直是水火不容相看两厌,若沈鹤问的生母是贺兰奚的姐妹,也就说得通了。
陆夫人也不想和沈鹤问计较,她到底是沈鹤问的长辈,和他父亲沈飞羽有着非同一般的交情。纵然沈飞羽自她嫁人后为避嫌已多年未与她有所往来,但早年他为陆夫人舍生忘死的种种却无法轻易在记忆中抹杀。
林麓见陆夫人面色微肃,纵然心中恨极,也强忍了,提醒意味地叫了声“鹤问”。
沈鹤问立时便露出个笑,凑到林麓身边,“阿麓,你起得好早,我去找你时扑了个空。”
林麓强笑道,“你不是也很早,真是个勤勉的小家伙。”
林麓近看沈鹤问,看到他额头上微微汗湿,想也是早起练功。
沈鹤问有几分腼腆地抓了下头发,天大亮后更能清晰看到他偏灰的眼珠,仿佛是晶莹剔透的琉璃珠。
虽然年纪还小,却不得不说真是副好皮囊。
专注看人时更是动人。
林麓心头莫名一动,心想,若是能有个弟弟,想必会是这样罢,便忍不住也揉了一把沈鹤问的头顶,只觉头发细细软软手感不错。
林麓面上的温情一闪而过,便收了手向陆夫人一揖,“三师姐,我本就想今早与您辞行,我想先往渠城周围再寻一寻,十五时便回雁鸣山侍奉师父。”
沈鹤问张了张嘴,他说不出挽留的话来,毕竟便是他自己本心也不愿在此处久留。他心中纵然有万分不舍,也不过紧紧盯着林麓问道,“阿麓,我回家后给你写信行不行,你下次再出山来便告诉我好不好。”
林麓还未遇到过沈鹤问这样缠人的孩子,其实并不对他这种一时起意抱多大期待,却还是笑了下,“沈前辈与师父常有书信往来,你若想寄信给我,只需求得沈前辈同意。”
沈鹤问得林麓此话,不舍之余多了几分期待。
他两人倒是你一言我一语颇有小女儿分别的情态,像是全不顾陆夫人是否同意林麓辞行的请求。
陆夫人却也未想再多为难林麓,她慢慢点了下头,转身提着剑回房间去了。
陆夫人昨夜虽赌气说出要寄信给父亲,让父亲亲自来领林麓的气话来,但实则自她母亲去世之后,她几乎未与父亲有什么往来。
便是她与陆展云成亲那日,因未曾与岳崇说,也是后来才知道岳崇是在武林盟外的高楼上站了整日远远观礼。
后来她生下伊伊,岳崇亲自送了她母亲在世时缝制的小衣服小被子来,方抱了一抱这个外孙女,却也未在陆家多留。
陆夫人虽不喜林麓,也清楚父亲收这个关门弟子大概也有排遣寂寞的意思。他老人家丧妻后独自住在山中难免孤寂,有个弟子随侍身边或是件好事。
林麓得了陆夫人首肯,向着陆夫人背影又是一揖,便提气而起,运起轻功离了钟府。
沈鹤问孤零零在原地站了一会,眼前仿佛还有林麓那着道袍的背影。
他倒没想也这么一走了之,毕竟陆夫人昨夜虽没给岳前辈寄信,却已经给他父亲沈飞羽寄了短笺。
想起父亲,沈鹤问气得咬牙却也有几分担心,他愤懑地跑到大树前,狠狠拍了那棵无辜的树十数掌,只打得树叶落了遍地,好不可怜。
他拿树泄愤的模样正被带着弟子和长子练功的陆展云看见。
陆展云爽朗一笑,将手中木剑掷给了沈鹤问。
沈鹤问反手接了,随手挽了个剑花,有些闷闷地道了句,“陆叔叔,早上好。”
陆展云拍了拍大弟子韩乐之的背,笑道,“乐之,去与鹤问过几招。”
韩乐之已知晓沈鹤问的来历,他抿了抿嘴唇,向沈鹤问一抱拳,“沈师弟,请多指教。”
沈鹤问因方才的离别实在打不起精神,勉强抬手向韩乐之也抱了下拳,“在下使沈家剑法。”
韩乐之是武林盟主陆展云的首徒,平日里同辈中人等闲也没人这么轻慢地与他切磋,心中不免也升起火气来,“在下用青云剑法。”
韩乐之话音方落,剑招便至。
沈鹤问昨夜见过韩乐之的身手,其实不如何将他放在心上,他二人斗了几十招,也不过是沈鹤问一味退让躲避。
陆展云轻轻摇了摇头,在旁高声道,“沈家剑法本应锋芒毕露,鹤问如此出手,威力不过十之三四,乐之,你可以换松涛剑法。”
韩乐之听得师父指导,立刻转手换了松涛剑法,一时气势上便压过沈鹤问。
沈鹤问“啧”了一声,向后跃了半步,“在下使沈家剑法。”
韩乐之追击而来,惊觉沈鹤问剑势一变,虽还是方才的剑招,但出手速度快了不少,竟逼迫得他只能后退避让。
那木剑堪堪划过韩乐之的脖颈,沈鹤问便将木剑一收,垂头说了句,“多谢韩兄指教。”
韩乐之脸上又红又白,也收剑抱拳,郑重道,“在下受益匪浅,多谢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