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砂落雪》君虞卿

4、第 4 章

　　到钟府门外时，已是月上树梢，钟家大管家却还提着灯在府门处候着，见着陆展云一行人的身影便上前弯了腰恭敬道，“陆盟主和夫人终于回来了，老爷一直在等着呢。”
　　钟管家连连躬身，目光却不自觉溜到陆展云夫妇和陆大小姐身后。
　　陆展云夫妇一人拉着一根绳索，各拴着两个少年人的手腕。
　　钟管家也不敢多问，忙和几个小厮一起躬着身迎他们进去。
　　钟老爷早些年也闯荡过江湖，家中也有本家传的剑法，不过他并不是个练武的材料，那本家传剑法在江湖上也只算二流，到底没闯出个什么名头来。
　　不过也因此结识了现任的武林盟主陆展云，算是收获不小。
　　钟老爷虽然早十多年前就收心回家继承家业，却一直没放弃掺和掺和江湖事，也常出些钱粮接济江湖人，看在陆展云的面子上，在武林盟中谋得了个闲职。
　　陆展云有事要在钟府暂住一晚，钟老爷那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却不想一壶好酒温了几遭，陆展云夫妇才回来。
　　钟老爷笑眯眯地背着手调侃道，“陆兄弟，你们夫妻俩这可是太慢了，明德在后面哭了好一通，慧娘好不容易才将他哄睡了呢。”
　　陆展云无奈笑笑，陆夫人倒向钟老爷扬了扬手中的绳索。
　　钟老爷稀奇地“欸”了一声，顺着绳索望过去，便看到两个少年人。
　　林麓他之前是见过的，再见时不禁微微皱了眉头。
　　待看到沈鹤问时，钟老爷的一双眯缝眼不禁瞪大了几分，“这位不是——贺兰小公子怎么——”
　　沈鹤问抬了眼皮懒洋洋看了钟老爷一眼，拱了拱手算作行礼，“钟伯伯，好久不见。”
　　钟老爷与沈鹤问认识，这倒出乎了陆展云与陆夫人的意料。
　　然而钟老爷怎么会称沈鹤问为贺兰小公子呢。
　　贺兰二字一出，陆展云倒还面色如常，陆夫人却是骤然冷了面孔。
　　钟老爷被陆家夫妇盯得发虚，摸了摸脑门，絮絮叨叨道，“我早几年前就和关外的贺兰家商队有些生意往来，那边来的药材成色都极好，价钱也合适得很。这，虽然咱们朝廷和北边前几年是争端不断，这几年不也消停了嘛，也不能全不让人做生意不是。贺兰小公子跟着商队往来过几趟，小公子相貌出众，真是让人想不记得都不成呢。”
　　钟老爷话音未落，陆夫人已接过丈夫手中的绳索，发狠地拽了一下沈鹤问，冷声问道，“你父是沈飞羽，你怎么又是‘贺兰’小公子，你娘难道不是董斓曦？”
　　沈鹤问被拽得踉跄一下，心头也冒了火，压着声音冷冷平平应道，“我是贺兰小公子又碍着您老人家什么了？我还不想姓沈呢，要不是阿祖对我那般好，我早就改名叫贺兰鹤问了。”
　　陆夫人微微动了怒，强忍着未对沈鹤问动手，重复问道，“你不要顾左右而言它，你娘不是董斓曦？”
　　沈鹤问扯着嘴角露出个恶劣的笑，“劳驾，敢问您老人家说的董斓曦是哪位？”
　　陆夫人后退了半步，有些恍然地偏过头与丈夫低声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是沈飞羽的孩子不会错的，就算不看这张脸，沈家那把匕首我总不会认错的啊。”
　　陆展云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小宛，你不必着急，咱们待会便给沈兄寄信邀他一聚，咱们见了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钟老爷忙打圆场道，“正是，正是，房间早就预备好了，天色也晚了，孩子们都得早点休息，早点休息。”

　　沈鹤问与林麓虽都被缚龙索拴着，算不得正经客人，钟管家也还是为他俩准备好了房间。
　　陆夫人怕这两人凑到一处说不准真能解开绳索趁夜逃了，也不顾沈鹤问挣扎，要将两人分到相隔最远的两间客房。
　　沈鹤问抱着手臂哼哼，“陆夫人，您老人家这么拴着我，可让我怎么洗澡换衣服。”
　　陆夫人知他并非是董斓曦之子，又很可能和那姓贺兰的有些渊源，对他便没什么好声气，“我看你装乞丐装得用心得很，想也是不需要洗澡换衣服的。”
　　沈鹤问挠了把扎得横七竖八的头发，眼珠一转，笑嘻嘻道，“好罢好罢，既然洗不了澡，那我给您老人家抓个虱子玩玩。”
　　陆夫人还未如何，她身后的陆伊伊已叫出声来，“娘，让他去洗澡吧。”
　　陆夫人见女儿直往自己身后躲，不禁感觉好笑，她自然看得出沈鹤问这小子满口胡话，他之前扮乞丐时不过是在脸上抹了些灰，连那手腕和衣服破处露出来的皮肤都细细白白的，显然是个很爱干净的小子，怎么可能抓得出虱子来。
　　陆展云的弟子与儿子向来都是规规矩矩的，陆展云难得见到个胡搅蛮缠的孩子，见沈鹤问这么副狡黠的样子倒觉得有些新鲜，不禁笑道，“我就住在鹤问隔壁的房间，将缚龙索解了也无妨。”
　　沈鹤问拱手胡乱奉承道，“陆盟主果然是深明大义。”
　　陆伊伊从陆夫人身后探出头来，正想笑沈鹤问乱说话，却见沈鹤问那一双手快速抖动了数十下，竟自从绳索里脱了出来。
　　他突然露了这么一手，不止是陆伊伊，连陆展云与陆夫人都是一惊。
　　沈鹤问活动了下手腕，嘀咕道，“陆夫人您老人家连缚龙索这样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我想着不被栓一会也太不像话了。不过您二位放心，我既然都到这儿了，也就不跑了。便不是您二位，钟伯伯也会将我的行踪告知我爹。”
　　沈鹤问垂头丧气长吁短叹一番，又赖兮兮凑到一直一语不发的林麓身边献殷勤，“阿麓，我帮你也解开，这个很难解的，我那时候叫我阿祖生生绑了两三天呢，解不开都不给饭吃，好可怜的。”
　　林麓微微弯了眼，似笑非笑道，“我却是得听凭三师姐处置的。”
　　沈鹤问已让陆夫人头疼，林麓更加是个麻烦。

　　林麓是陆夫人的父亲亲自收的关门弟子，论辈分是陆伊伊他们姐弟的小师叔，若陆夫人不存半分私心来评判，近日之事其实是陆伊伊不顾长幼尊卑主动招惹林麓的。
　　但陆夫人从来不是个大公无私的人。
　　陆夫人早便看不惯林麓，林麓虽很有分寸地没碰陆伊伊姐弟一根手指，但她寻个由头为女儿受了惊出头，倒是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可真要说如何处置林麓，其实还是得让她父亲同意。
　　陆夫人护短，她父亲比她更护短，这点陆夫人是最清楚的。
　　陆夫人略略沉吟，便道，“秦燕与荆少淑两位姑娘被你重伤，如今也都在钟府养伤，明日你必须向两位姑娘道歉，要打要罚也需她们决定。”
　　林麓闻言笑得眉眼弯弯，“师姐这话真是奇怪。她二人拦住我时既然自称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女，自然就该是知道些江湖规矩的。”
　　林麓的声音又轻又软，却也是冰冰冷冷，“况我动手之前也好心好意地问过她们，是名重要，还是命重要。她们既然要侠女的名，我却没要她们的命，就已经是大发慈悲了呢，你说是不是，师姐。”
　　他说着微微垂了眼睛，瞥向自己胸前染着血的布条，“江湖事江湖了，我这不也受了点伤，我既没计较她们俩使的那不入眼的小手段，也还没让她们俩跟我道歉，是不是？”
　　陆夫人听得皱眉，“你这般放肆行事，早晚害人害己。”
　　林麓垂着眼叹了口气，轻声道，“三师姐，师父不就是这么教我们的么？”
　　陆夫人脸色一白，表情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转头对丈夫道，“云哥，你知道的——”
　　林麓的眼中含着笑，波光流转尽是恶意，“想来师姐你是忘记了，毕竟你早已经是陆夫人，再不是岳小宛了。”
　　陆夫人微微发抖，像是气极，但面上还是风平浪静，半晌她低低笑出声来，“我爹现在最看重你，我也不好越过父亲将你如何。那我也寄信给我爹，让他亲自过来领你。”
　　陆夫人说完这句话，便挺直了脊背拉着有些懵懂不解的女儿自向客房走去。
　　林麓在她们身后微微弯腰平声道，“师姐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