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砂落雪》君虞卿

3、第 3 章

　　沈鹤问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便目光凛然心意已定，他将匕首柄叼在口中，咬着那柄自将右手臂骨节一正。
　　饶是几步外的陆伊伊，听到他正骨时那一声脆响，也不禁轻轻抖了一下。
　　沈鹤问对自己下手毫不心软，他额头霎时冒出冷汗来，一双眼也胀得更红。
　　他却很快毫不在意般甩了甩右手，将匕首握在左手中与陆展云一抱拳，垂下头恭敬道，“陆前辈，晚辈沈鹤问，请您赐教。”
　　陆展云有些许惊讶，但沈鹤问不待他说话便向他刺了过来。
　　陆展云看清沈鹤问的相貌听到他的名字，已然猜出他的来历，自然也不可能对这么个小辈下重手。
　　他二人转眼过了十余招，陆展云也如妻子一般对他这手功夫颇为欣赏，不禁诚心赞道，“好小子，好俊的身手。”
　　陆伊伊已抱着母亲手臂与她一同在旁看着两人过招，听见父亲也如此欣赏沈鹤问，心中不满之余，也想着这小乞丐的本事的确不差。
　　陆夫人看了自己娇憨可爱的女儿一眼，心中已略有几分成算。
　　林麓背手看了一会，如何不清楚沈鹤问方才与自己动手时并不曾用全力，硬受几掌对他来说恐怕不过如同玩闹一般罢了。
　　林麓慢慢握了拳，又缓缓松了。
　　眨眼之间，陆展云在沈鹤问手腕一击，已将他手中匕首打落。
　　沈鹤问心知自己早已是输了，但心底仍不肯就此放弃，他抬脚踢在剑柄上，还想缓一口气将匕首捞起来再战。
　　陆展云动作却更快，他一手擒住沈鹤问脖颈后的衣服，一手接住那匕首，向自己的夫人笑道，“小宛，他是沈飞羽的孩子罢。”
　　陆夫人也笑了，“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嘛，这孩子怕是从家里溜出来的，咱们还得传信给沈飞羽，让他亲自来领呢。”
　　沈鹤问没再挣扎，他对着陆夫人时还觉得自己就算打不赢也有一逃之力，但陆盟主来了，他便再无计可施了。
　　沈鹤问还年少，又生得副好皮相，即便是垂头丧气的低落样子也很有少年人的可爱，陆展云夫妇都不计前嫌地看着他笑出声来。
　　陆展云很快便看到了远处站着的林麓，他收了笑容微微皱了下眉头，沉声道，“林麓也跟上，我们今晚在钟府暂住一晚，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林麓垂头应了。
　　陆展云没再说什么，揪着沈鹤问向城内走去。
　　沈鹤问挣扎了几下无果，低声道，“陆伯父，我自己能走。”
　　陆夫人在一旁笑道，“只怕云哥一放你下来，你便又要跑了呢。”
　　沈鹤问有些无精打采，嘴上话却不停，“陆伯父神功盖世，陆夫人智计无双，我能跑到哪里去？陆夫人想多了。”
　　沈鹤问对陆展云的态度很是尊敬，但与陆夫人说话却有些阴阳怪气，陆展云不禁皱眉，“你父亲是剑侠中难得的文士，你这孩子怎么这般说话。”
　　沈鹤问从陆展云手中挣脱出了，含含糊糊道，“我本就应该野性难驯不服管教，我师父他早就习惯了。”
　　陆夫人走到陆展云身旁扯了他一下，他们夫妻俩交换个眼神，陆夫人在陆展云手心中写了几个字。
　　陆伊伊一脸好奇，却不大敢上前去问。
　　沈鹤问趁机放慢脚步落后一点，又黏糊糊凑到了林麓身边。
　　林麓此刻冷着一张脸，半分之前的神采飞扬都不见，沈鹤问看他脸上红肿就觉心疼，不禁用完好的左手想去碰林麓的脸。
　　沈鹤问站直了还比林麓矮上几分，想摸林麓的脸还得微微垫起脚。
　　沈鹤问以为自己动作很轻，想前面那一家三口也注意不到，谁料陆伊伊突然回过头来。
　　陆伊伊的眼睛又圆又亮，她师兄若是被她这么看着，只怕连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愿意给她摘下来，沈鹤问却不为所动，只是木着张脸任她打量。
　　陆伊伊盯着沈鹤问看了又看，终于问道，“我怎么记得你有只脚是跛的？”
　　沈鹤问刚才轮番与陆展云夫妇过招，半点没有跛了一只脚的迹象，但陆伊伊记得他走进破庙时是一瘸一拐的。
　　陆夫人听女儿如此说，不禁也微微侧耳听沈鹤问解释。
　　沈鹤问抬了抬他之前装跛的那条腿，哼哼道，“这有什么好问的，你们这些初涉江湖的侠客侠女的，谁会提防个跛了脚的乞丐呢，你们方才不也全没把我放在眼里。”
　　陆伊伊噘着嘴反驳道，“我们怎么没提防你啊，你拿出那把匕首的时候我和师兄就都知道你的来历不简单了。”
　　沈鹤问敷衍地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陆伊伊还有些不依不饶，“你怎么不好好回答我，你武功或许是比我好些，但论江湖经验我可不差，我和师兄——”
　　陆伊伊话音未落，沈鹤问已欺身上前，他家传的匕首尚在陆展云处，此时手中却不知何时多了片细细弯弯的柳叶形短刃，正欲往陆伊伊喉间划去。
　　陆展云夫妇如何察觉不到沈鹤问动作，陆展云还未出手，陆夫人因担心女儿安危已是急得一掌推过来。
　　沈鹤问翻身躲了，却也被陆夫人的掌风震得伏地半跪。他一手撑着地，一手举起那短刃给陆夫人看。
　　沈鹤问笑得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陆夫人全不必惊慌，我这把小刀尚未开刃，况您二位在此，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伤了陆大小姐。”
　　陆夫人的细眉皱起，显然想不到沈鹤问在他们眼皮底下还会有如此举动。
　　规规矩矩的后辈他们见得多了，便是很有些傲气的年轻人，在他们夫妻面前也会将姿态放低。
　　陆夫人与沈飞羽自幼相识，虽成婚后也多年未见，不过沈飞羽从来最爱附庸风雅的君子作派，怎么就将沈鹤问养成了这么副桀骜不驯的样子。除了这张好脸，沈鹤问竟半点都不像沈飞羽。

　　林麓默然地在后面看着，他自然看得出沈鹤问这一路其实一直在调息蓄力，还是时时想着找机会逃走。
　　今日若只陆夫人一人在此，沈鹤问便是想逃大概也逃得，但陆盟主也在，沈鹤问若想逃恐怕就还得回家再苦练个几年。
　　然而此事尚有转机。
　　林麓低低一笑，他趁此时机左手一扬，细细密密的牛毛针便向那一家三口撒了出去。
　　牛毛针纷纷扬扬，其中夹着的一枚菱镖却是向着陆伊伊钉去，陆夫人忙拉着女儿躲避。
　　陆展云运了内力一掌击出，将牛毛针尽数击飞，眨眼间便跃至林麓面前。
　　林麓咬紧牙关举掌与陆展云相对，便是陆盟主并未全力，也能激得他血气上涌，耳膜震得嗡嗡作响。
　　沈鹤问原本已倏地后撤几步，但见林麓后脖颈都突然胀红，脚下不禁迟疑了一瞬。
　　“还不快走！”林麓听得声响，气沈鹤问浪费时间，强自想摸出腰间系着的长鞭来，想要拦上一拦陆展云的脚步。
　　沈鹤问却并未再走，反而窜回到林麓身边用左手扶着他在地上坐下，右手微抖着慌忙在自己腰间暗袋摸索，摸出个小瓶子来。
　　沈鹤问倒了一颗褐色药丸递到林麓嘴边，低声道，“这是我家传的伤药。”
　　林麓神色一动，但见得沈鹤问紧紧盯着自己的发亮双眼，到底张嘴含了药丸，那药丸入口便化，他身上立时暖意融融。
　　林麓调息片刻，觉得耳畔舒服多了，连胸口剑伤的疼痛似乎都轻了不少，便推开了沈鹤问，垂眼沉声斥道，“你这傻子，刚才若跑或就跑了，我又死不了。”
　　沈鹤问此时竟不敢直视林麓，只是盯着手中把玩着的那个小瓶子，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犯傻了。”
　　林麓想骂他几句，可不知怎么突然开不了口，脸上也莫名又有点发热。
　　沈鹤问盯着瓶子自言自语道，“我好像有点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