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大二】第八年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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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1.
印飞星飞升的第一天，还没来得及将各路同道的仙号和相貌对上，就被按头科普了仙界的一篓子八卦，诸如某某仙子同某某仙君剪不断理还乱的陈年旧情，又如某某武神同某某文神貌合神离互相看不对眼，再如某某帝君其实同妖界之主私交甚好……
仙界第一八卦头子司命云里雾里讲了一大通，觉得意犹未尽，又凑到印飞星耳边神秘兮兮地“倾囊相授”，“这些呢你听听就罢，记不记得住都无伤大雅，但有一件事你千万谨记：弄巧殿那位，千万别招惹。”
“弄巧殿那位？”印飞星对各路神君仙君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兴趣寥寥，却对司命特意提起的“那位”莫名在意，“为什么？”
“那位啊，相貌性子都没得说，唯有一点不好，”司命摇头晃脑啧啧两声，一脸惋惜地拿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这里有坑。”
C2.
印飞星初初飞升，仙宫尚未建成，天君指了一处无主的院落让他暂时落脚。
院落虽小，格局布置却相当雅致。潇潇几竿瘦竹洒落绿意，竹外一树星花玉兰冷香泠泠。
而这院落好巧不巧同弄巧殿临近，入住的第一天自家仙童便为印飞星呈上了传言中的弄巧殿“那位”送来的贺礼——足足百来串红澄澄的糖葫芦。
印飞星扯了扯嘴角，不好第一天就拂了对方心意，只得讪讪一笑，道谢收下，并暗想大概脑子有坑并不是空穴来风。
他得了空，没有目的地四处转了转，留意到院落后有一方蹊跷的湖泊。仙界没有四季，可这湖泊方圆几里，榴花如火，青梅缀枝，莲叶接天荷花映日，同人间的夏时风光别无二致。
印飞星有些好奇，同司命闲聊时提了几句。
司命正愁打不开话匣子，“你住进这院落之前，弄巧殿那位时常过来，那方湖也是他布置的，他闲来会在湖心亭子钓鱼看书。”
“布置仿的是人间景致，那位也是飞升上来的？”
司命掐指算了算，“说起来也就比你早了个八年而已。那位飞升上来颇不容易，差点没了性命，升了神格却忘了前尘。”
后来司命还絮絮说了什么，印飞星都没怎么听进去，他恍恍惚惚回了院落，心绪纠缠成一团乱麻。八年，是巧合吗。
C3.
印飞星隔天又在院落后的湖边上晃荡，远远看见湖心亭里似乎有个模糊人影。
他没管住脚步，径直往湖心去。近了发现人影确实是人影。那人大大咧咧地半躺着，闲散惬意，歪掉的发冠下黑发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线条姣好的下颌，一只胳膊挡在眼前隔开日光，身边架着一支极其简陋的钓竿。
钓竿微微动了一下，两下，三下，印飞星忍不住出声提醒，“有鱼咬钩了。”
那人听了这话也不见急切，懒懒散散睁开眼伸个腰，兼着打量印飞星两眼，这才悠哉游哉地握住了钓竿，“我好像没在九重天上见过你。啊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新近飞升的吧。”他不紧不慢地收着竿，沉吟片刻，又转头问，“你叫什么来着？”
“印飞星。”印飞星望着眼前人琥珀色的眸子，一时恍惚，飞快地回过神后垂眸一字一顿重复一遍，“我叫印飞星。”
“哦，我叫东方纤云，就住你隔壁。”他自来熟地一边自我介绍，一边就地生了火，把钓上来的鱼烤了，并且慷慨地分给印飞星一半，“我给你送的糖葫芦可还喜欢？”
印飞星噎了一下，违心地点点头。
“那就好。”东方纤云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眼角眉梢都沾染上笑意，语气轻快得不得了，“我那还有一些，改天给你送来。”
“不、不必了。”
东方纤云很中意印飞星这个新邻居，时时邀他一道到湖心亭钓鱼，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一来二去相熟之后印飞星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在仙界布置出一方人间的夏季。
东方纤云慢悠悠收着钓绳，没了吊儿郎当，目光难得带上几分茫然，露出少有的落寞神色，“我也不知道，只是隐隐觉得我好像要在夏天做一件重要的事，可怎么也想不起来要做什么。”
话题难以为继，半晌相对无话，气氛略显尴尬，东方纤云只好没话找话，“你颈间的那枚坠子，倒很是别致。”
印飞星将不知何时露出来的玉坠子塞回衣领里，艰涩道，“故人所赠罢了。”
“看你这么珍视，应当是很重要的故人？”东方纤云来了兴趣，挑眉问道，“心上人？”
“什么心上人，不过是个骗子。”印飞星着恼地咬一下唇，瞪着东方纤云意有所指道，“珍视更谈不上，日日戴着无非是想给自己一个警醒，莫要再轻信于人。”
东方纤云头一回见到印飞星动怒，不明白他为什么动怒，只是觉得好看，涨红了脸一嗔一皱眉都是好看的，他自觉看够了，才“亡羊补牢”地把一串糖葫芦举到印飞星嘴边，“予你吃串糖葫芦赔罪。消消气。”
印飞星都快气哭了，讽刺的是让他生气的人压根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C4.
东方纤云又做了那个相同的梦。
微风吹过六角凉亭边的小池塘，满塘莲叶一会儿翻开一层缥碧一会儿掀起一片银白，三两抹水芙蓉的夭夭红色若隐若现。
视线里隔雾看花似的朦胧，他执着檀木折扇拨开一道又一道纱帘，隐隐约约瞧见纱帘后的人影。
他听到自己开口唤了一声，“八戒。”
只剩一帘之隔，那人回过头，面目依然模糊。
东方纤云跃跃欲试地举起折扇，挑开最后一道纱帘。眼前所见蓦地变成熟悉的四角帷帐和流苏。
他醒了。
东方纤云并不感到意外，这么多年了，相同的梦境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可是他没有一次能成功掀开最后一道纱帘。
那声八戒唤的是谁他也毫无头绪。如若有这样一个人，他怎么会一丝印象也没有。
东方纤云一觉醒来胸闷气短，没处发泄，提了两坛酒去找印飞星对饮。
印飞星自知酒力，只沏了茶，以茶代酒。
“印飞星，你会做梦吗？”
“废话。”
“那重复做相同的梦呢？”
“不曾。”
“我却总是重复做一个相同的梦。梦里总是夏天，似乎有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可是我看不清他。我们之间隔着八道纱帘，我一道一道拨开，最后一道怎么也拨不开。”东方纤云幽微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嘀咕，“真奇怪不是吗？”
“我还知道更奇怪的。我曾说我有一个故人，他是个骗子。用一枚廉价玉坠子骗了我一颗真心。”心尖难以自抑地颤了颤，连带着声音都发抖，印飞星抬眼望进东方纤云的眼睛里，“故人极少唤我印飞星，他唤我——”
“八戒！”东方纤云说不清楚他在印飞星那一眼里看到了什么，只是福临心至唤出声，电光火石间脑海里迅速闪过无数陌生又熟悉的画面，画面的主角无一例外都是印飞星。
“你终于想起我来了吗。”印飞星模糊笑了笑，喊出那个久违的称谓，“大师兄。”
C6.
八年前。
院中榴花如火，青梅缀枝，微风吹过六角凉亭边的小池塘，满塘莲叶苍翠接天，三两抹水芙蓉的夭夭红色若隐若现。
东方纤云半倚阑干，百无聊赖地晃着钓竿，尽量表现得漫不经意，以一种“我们明天去卖糖葫芦”的口吻道，“八戒，等我这次任务回来，我们就……吧。”
印飞星愣了一下，“……是什么？”
“就是……啊。”东方纤云偷眼看一下印飞星的表情，摸不准他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只好草草道，“还是等我回来再说吧。”
少年人未见识命运翻覆岁月残忍，总以为来日方长凡事皆可留待以后，哪知天赐缘分吝啬如此，世上相见从来见一面少一面。
第一年夏，榴花开得极好，盛放时灼灼似火照眼明，印飞星没有等到东方纤云。
第三年夏，青梅缀满枝头，落地时熟透，堪可煮酒，印飞星没有等到东方纤云。
第五年夏，雨水格外多，缠绵下了几月，打落风荷，印飞星没有等到东方纤云。
……
第八年夏，因缘际会里九重天上迎来史上第一位也仅且一位脑子有坑的神仙，仙号弄巧，设殿同名。
也是第八年夏，榴花零落，青梅已黄，一池萍碎，印飞星始终没有等到东方纤云。
C7.
“因为我迟迟等不到你，所以换我来寻你。”印飞星见他想起旧事，一时之间五味陈杂，不知是该恼怒还是该庆幸，只好露出个无波无澜的表情。
东方纤云既悔且愧，半晌才挤出五个字，乍听来还有些不痛不痒，“我并非有意。”
“看出来了。”印飞星想起司命所言，知道错不在他，饶是心疼却仍然嘴硬，面无表情刺了他一句，“因为你脑子有坑。”
东方纤云本以为认个错能让印飞星好受些，结果好像弄巧成拙，更加感到无所适从。
印飞星再大的气也消在了漫长等待里，现今无非是想晾晾他，晾够了便开始针对性“报复”，戏谑道，“现在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了吧？”
“你不知道？”
印飞星理不直气也壮，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也不是，我就是想听你说。”
东方纤云自恃理直气壮，一副没皮没脸的样子，“我脑子有坑，忘了。”
“东方纤云！”印飞星刚刚才觉得扳回一局，这下直接恼羞成怒，揪住东方纤云的衣襟，堆积多年的怨气和怒意一齐上头，红瞳似要滴出血来，却仍然舍不得对他说一句重话，委屈得不行，“听你说一句实话就这么难吗？”
“巧了，刚好有句大实话要同你说。”东方纤云眼带笑意牵起他的手，举到自己唇边落下虔诚一吻，“双修吧八戒。”
Fin.
2018.8.13.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大二】第八年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