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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二大】酌春酒 ...

  •   C1.
      据说那是逍遥城最冷的一个冬天,下了一场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雪。
      他生在一个漫雪飞白的凛冽冬日。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苏醒在那个冬日。只是醒来的他前尘皆忘,只记得印飞星这个名字,仿若新生。

      C2.
      这一年逍遥城中百姓津津乐道的谈资数来竟只有两件,一是那城隍庙前枯了多年的一株梅树在纷扬大雪里开了花,二是城中世家东方一脉的大公子出行遇刺,虽保住了性命却吓坏了脑子,性情大变不说,还总讲些没人听得懂的话,与之前是判若两人。
      乍看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去的两件事,可缘分玄之又玄,总是在意料之外牵出说不清道不明的万千纠葛。
      其中耐人寻味的一桩纠葛便是那东方公子遇刺的地点恰是城隍庙的梅树前。

      C3.
      东方纤云觉得自己要死了。
      东方家大概是风水不好,这么些年一直稳居世家中遇刺最多排行榜的榜首,出外经商被刺杀,出行游学被刺杀,出门买根糖葫芦也要被刺杀。
      东方纤云奄奄一息地躺在雪地里,不想再去探讨自己生在东方家是不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只是拿手背盖住了被烈日下的明亮雪光刺得生疼的眼睛。左肩被捅穿的窟窿似乎还在往外汩汩冒着血,他想起怀里还有自己没来得及吃的糖葫芦,凭空生出一股力气支撑着他掏出怀里的糖葫芦塞进嘴里。
      “有力气吃糖葫芦没力气给自己止血?”
      乍一下冒出的声音吓得东方纤云几乎跳起来,当然,他现下跳不起来,所以只是象征性的抽抽了一下腿,“什么人?!”
      “抬头。”还是那个声音,语气里听上去有些不耐烦,“我在你上面。”
      东方纤云忽略后一句话里让人产生歧义的表达,视线顺着声音往梅树梢头上望过去。树梢上坐着个银发红瞳的少年,看东方纤云一副青天白日见鬼的情状不由得好笑,原本清冷的容颜在笑起来的一刹那令漫天白雪和枝上红梅都黯淡无光。
      少年看戏似的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片刻,“我救你一命,你把你手里那根糖葫芦予我做个谢礼如何?”
      “你也喜欢这个?”东方纤云自以为遇到同好的知己,喜出望外,“那我以后日日给你送来。”
      “成交。”少年跳下树梢,在东方纤云跟前蹲下,一手在空中比划几下结出符咒按在他左肩的伤口上,“不疼吗?”
      东方纤云吐出一口淤血,半点不顾及形象,大大咧咧顺手就抹了,“还好,说起来我以前还受过更重的伤,每次都觉得自己要死了,还不是照样活到了现在。”
      “听你话里的意思,没死成还有点遗憾?”
      “那倒不是,能活着谁会想死呢?”东方纤云显然是忘了自己片刻前还处在随时丧命的状态,弯了弯唇角,带出一抹玩世不恭的微笑,“毕竟这世上还有糖葫芦值得眷恋。”
      “好了。”少年把他扶起来靠在梅花树干上,“别忘了你说过什么。”
      “你糖葫芦还没拿。”东方纤云在少年转身之际拉住了他的手,把剩下三颗的糖葫芦串献宝似的递给他,讨巧一笑,“我叫东方纤云,你呢?”
      少年竟然没嫌弃,接过糖葫芦顺带咬了一口几乎被酸倒了牙,还尽量维持着冷若冰霜的神色朝东方纤云摆摆手,“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C4.
      东方纤云第二日一大早就带着糖葫芦等在梅树下。
      日上三竿时少年才打着哈欠出现在树梢上,红瞳半眯不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扫了东方纤云一眼恹恹道,“你来了。”
      “嗯!”
      “糖葫芦搁石桌上吧。”
      “好!”
      “行了你可以走了。”
      “啊?”
      少年垂眼看他,“还有事?”
      “你昨天说我们再见面时你会告诉我你的名字,你不讲信用。”
      少年忽然笑了一下,“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大概是……梅花树化形的妖怪?”
      “你跟一个妖怪谈信用?你不觉得好笑吗?”
      东方纤云试图动之以理,“可你昨天答应用一串糖葫芦作为谢礼救我的性命,你守约了。”
      “我救你是纯看心情。”
      “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瞎猜了。”东方纤云半点没在意对方语气里的不耐烦与嫌弃,索性往梅树跟前一坐,随后找了根树枝在地上边猜边写,“梅花树……你不会叫梅花吧?”
      少年面无表情地否认,“不是。”
      “这棵梅花树的品种是照水,难道你叫照水?”
      少年忍无可忍地否认,“不是!”
      东方纤云连续两次被否定,心灰意冷之下生出另外一个念头,“那我给你画幅小像吧。”
      虽然少年不知道话题怎么会突然一转,但他看到东方纤云小鸡按爪似的字就头疼,根本不敢想象画出来会是什么样子,“不行!”
      东方纤云叹了口气,“这也不是那也不行,你再不告诉我,我就直接叫你八戒吧。”
      “不行!”少年拿他没辙,挣扎过后到底松了口,“印飞星。”
      东方纤云还没反应过来,“唔?”
      印飞星咬牙切齿,“我的名字,印飞星。”
      东方纤云咧嘴笑出牙花子,“我还是觉得八戒比较适合你。”
      “滚!”

      C5.
      东方纤云闲人一个,得了空便揣着他四处搜罗的寻常零嘴儿或是稀奇玩意儿到城隍庙前的梅树下献宝似的呈给印飞星,简直将印飞星当成了一方神仙来供奉。
      印飞星初时不堪其扰,后来发现不管用什么法子都拗不过东方纤云,也就由他去了。心情好时回他三两句,心情不好时直接无视,反正东方纤云仿佛生来缺根筋,别人待他的一点好都要从旮旯角里的陈年旧帐簿里抠出来印到心上,别人待他的千般不好他眨眨眼便能忘个干净。
      印飞星偶尔觉得以东方纤云这种性子能活到现在也真是奇迹。
      嫌弃归嫌弃,但东方纤云确实是印飞星常年冷清生活里的一点暖意,虽然聒噪了些,但好像也不是不能忍受。
      印飞星一边这么安慰着自己,一边咬了一口东方纤云今天送来的糖葫芦,依然不能理解东方纤云的脑回路,“这玩意儿这么酸,到底有什么值得眷恋的?”

      C6.
      东方纤云觉得自己又要死了。
      东方家仿佛有寻不完的仇家,今天刺杀完明天又接着刺,东方纤云上回左肩的伤才结了痂,这回又被捅了右胸口。
      可他这回一点也不想死。
      他今天还没来得及给印飞星送糖葫芦。想到印飞星等不到自己,竟然比接受自己快死的事实还难过。
      意识涣散之际东方纤云似乎看到了印飞星,他一会儿觉得这大概是临死前的幻觉,一会儿又想起自己好像欠了印飞星很多串糖葫芦。
      东方纤云又没死成。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城隍庙前的梅花树下,树下的石桌边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他使劲揉了揉眼睛,那背影同时转过身来,印飞星银发红瞳的模样映入他眼中。
      “醒了?”印飞星轻飘飘一句权当是打声招呼,伸手探了探东方纤云的脉搏,“看来你命硬,才总也死不掉。”
      “年幼时有游方道士给我算过一卦,他说我命格虽然凶险,但会遇到一个替我逢凶化吉的贵人。”东方纤云按着胸前的伤口撑起身子,勉力挤出一个笑容,“八戒,可能你就是我的贵人。”
      印飞星不知想到了什么,睫毛轻微颤了颤,半晌才用一句斥责掩饰自己的失神,“闭嘴,受伤了还贫。”
      东方纤云的伤没过几日便痊愈,好得能活蹦乱跳上房揭瓦,一刻不停地奔赴“投喂”印飞星的远大事业。
      “八戒,城北新开了家点心铺,桂花糕做得可好,你尝尝。”
      印飞星咬了一块,没忍心告诉东方纤云妖力日渐流失的他现在尝什么都是一个味道,只是拼命点着头往嘴里塞桂花糕,仿佛这样便能印证他说的好吃。
      “你慢点吃。”东方纤云怕他噎着,倒了杯茶递给他,“我不和你抢。”
      印飞星有些慌张地低头喝茶,攥住杯子的指节用力到泛白,茶水的热汽氤氲入眼底,他觉得眼睛酸疼,“东方纤云。”
      “我在。”
      “我讨厌你!”
      东方纤云一头雾水,“我去,你这也太突然了。”
      “都怪你每天送这么多好吃的来,我以后吃不到了怎么办?!”
      “我不是说了天天给你送来吗?”东方纤云试探着揉了揉印飞星额前的发,“不会吃不到的。”

      C7.
      这年中秋东方纤云是在城隍庙前的梅树下陪着印飞星过的。
      印飞星伶仃一个树妖,在天地间孑然一身,中秋不中秋,团圆不团圆,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干系。只是东方纤云乐意,他便顺着罢了。
      白玉盘似的月亮挂在夜幕里,铺下一张银色的网。
      东方纤云将盖住酒坛的土层拍紧实了,邀功似的朝印飞星道,“我今天在梅树下埋了一坛好酒,来年春天我就可以和你在树下对酌。你说好不好?”
      印飞星把眼底的水汽硬生生逼回去,回他一个笑,话里听不出一丝异样,“好。”
      对饮不满三轮,东方纤云借着“醉意”吻住自己肖想了许久的唇,印飞星并没有推开,他站起身单腿跪在石凳上,一边揪住东方纤云的衣襟用力地回吻,一边用膝盖顶开了东方纤云的双腿。
      东方纤云发现事情的发展有点超乎了他的想象,他本来只是打算趁机占个便宜来着,“八戒?”
      “闭嘴!”印飞星找到他的衣带,三两下扯开,“不会就放着我来。”
      东方纤云颈侧被舔吻地发痒,麻酥酥的痒意沿着颈侧一路滑至锁骨、胸前……一阵强烈过一阵的快感刺激得他喘息不稳,可他还是固执地想要告诉印飞星,“以前这世上让我眷恋的是糖葫芦,现在和以后是你。”
      印飞星抿抿唇,捏了个诀让东方纤云晕了过去,“对不起。”
      没有什么以后了,也没有来年春天,他对东方纤云说了谎。
      他压根熬不过那个冬日,可他还是答应了东方纤云,来年春天同他在树下对酌。他觉得自己糟透了,从出现在东方纤云眼前的那一刻起就没想着同他交心,临了还在骗他。
      但他没有办法。也许这就是报应,他以前总觉得身而为妖可以轻而易举地做成许多事情,却原来连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多留一个春天都做不到。
      可是再想想,好像也很值得。
      印飞星不是东方纤云的贵人,但他可以用自己的法子护他一世安稳。

      C8.
      印飞星消失得毫无征兆,令东方纤云气恼的不是他把自己吃干抹净的第二天就跑掉,而是上穷碧落下黄泉,自己竟然根本无处寻他。
      逍遥城这一年茶余饭后新添的谈资仍是两件,一是城隍庙钱再度逢春的梅树又枯了枝,二是倒霉的东方家大公子继吓坏了脑子后又丢了魂,整日在城隍庙前的梅树下喃喃自语。神情语气都见鬼地温柔,有人大着胆子凑上前去听过,只隐隐听清了“八戒”“飞星”“酒”之类的零散字眼,生拉硬凑也凑不出什么八卦轶闻,久了就没人再去注意他。
      “八戒,城北又开了家点心铺,豌豆黄特别好吃,我给你带了些。”
      “八戒,我以前从来没发现糖葫芦原来这么酸。”
      “八戒,我昨日梦见我头一回遇见你的时候,逍遥城从没下过那么大的雪,就好像满城的雪都只是为了你下。”
      “你是不是恼我一直唤你八戒,你不喜欢,那我以后只唤你飞星好不好?飞星,我是真的……想你了。”
      “飞星,我今日又在梅树下埋了一坛好酒,来年春天你会回来的吧?”
      “飞星……”
      “……”
      那是多少年以后的事情了呢。
      入了道门的东方家大公子仍然改不掉在梅树下埋下酒坛喃喃自语的习惯。
      东方纤云把最后一抔土填上,幽微叹了口气,忍不住耍了次小性子,半是气愤半是威胁,“你再不来,我就自己把这些酒统统喝了。”
      他也知道没有人会回应他,可是心底总存着一丝侥幸,万一,万一——
      “你试试。”
      是朝思暮想的熟稔声音,像是晴空里一声惊雷,突兀得让人一时半刻不敢相信。东方纤云僵着身子不敢有半分动作,既盼着这是场不醒的好梦,又怕是自己思念太甚的错觉。
      他放慢了呼吸,非常、非常缓慢地抬起头——
      梅花树梢上坐着的人依稀是初见时银发红瞳的模样,嘴角噙着一抹张扬笑意,“看我明天会不会让你下床。”

      Fin.
      2018.8.1.

      隐藏剧情:
      印飞星作为梅花树妖百年一个轮回新生,所以C1.里说他苏醒在一个百年难得一见的大雪之日。东方家不是风水不好,是气运不好,所以族人才会不断遇刺。这一个轮回里印飞星为了挡掉东方纤云命数里的劫难提前透支了自己存活的年限,所以才会不断流失妖力未满百年已经熬不过那个冬天。HE显而易见啦,纤云入道修仙,在不知道第几年里等到了飞星的新轮回。
      Ps这篇文有点长,但我写得挺开心,也希望你们看文愉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二大】酌春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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