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02 ...
-
“……你听说了吗?那本书的事情?”
“谁不知道这件事情呀?据说是从天上掉到祭台上的呢,上面的文字连大祭司也看不懂……”
“噗嗤——大祭司不会就是因为这个丢了脸,所以才匆匆去了外国……”
“呿,快别说了,这种话也是我们好说的?不过……我倒是听说……是那位皇太后……”
“嘻嘻嘻,你这不是说得挺高兴的吗……”
阿蒙大神庙沉默屹立在繁星之下,漆黑的身影如一只庞大的野兽,匍匐在底比斯的北部,俯瞰着供奉它的埃及人民。神庙巍峨庞大,被一道道砖墙围成矩形,倒极像是一座巨型陵墓。中央的露天通道,将前庭、多柱厅和后方的圣坛连接起来,这是坐落在中轴线上的主体建筑,在其他部分,则是数不清的祭祀壁画和装饰石柱。方才细小的窃窃私语大概就是从某根巨石柱投下的的阴影内发出的,这些晚上闲聊之人就像狐狸一样狡猾,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将他们惊散。值夜的拉美西斯打了个哈欠,没有理会那些闲聊的人,既然连他们应该侍奉的神都没有反应,他何必操那份心去把这些不认真的守夜的祭司揪出来呢。他颇有些大逆不道地想。
上次的事情搞砸后,他果然被调离了尼罗河三角洲地区,直接被召回了首都。好在那个向来看他不顺眼的老妖婆纳芙蒂蒂这次没出妖蛾子,图坦卡蒙也就捞了他一把,既没有剥夺他的兵权,也没有惩罚他,反而给了他一个祭司的位置,让他在“服侍阿蒙神”的时候好好检讨自己的错误,等到他完全意识到自己的骄傲和自负给国家带来了多么严重的损失后,再回到军中继续任职。
哼,我带来了什么损失,凭着当晚获取的线索,一连端了好几个水匪窝点的是我,而不是图坦卡蒙手底下那群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拉美西斯很不服气。少年人总是有些清高和自傲的脾气的,更别说拉美西斯这种看谁都是蝼蚁的中二性格。而且图坦卡蒙的这次维护,另有目的,他不想向这位懦弱的法老回报感激之情。他想起图坦卡蒙之前召见他时所说的话,眉头皱的更深。
“这次将你送入神庙,并不只是让你避祸,”图坦卡蒙坐在黄金打造、珠翠装饰的王座上,打量着跪在下首的拉美西斯,王冠的阴影遮住他的眼睛,语气也变得晦涩不明,“阿蒙神降下的‘神谕书’,我想你大概听过这件东西了。而我们的大祭司,他似乎更加愿意向我的母亲——纳芙蒂蒂皇太后说明其中的奥妙啊……拉美西斯,你是否好奇其中的内容呢?”
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但拉美西斯好奇的不是‘神谕书’本身,而是大祭司和纳芙蒂蒂想利用它来做些什么,还有图坦卡蒙想利用他达到什么目的。
进到神庙内部的拉美西斯,并没有得到什么有效信息,他只知道神谕书材质特殊,书写文字奇特,连大祭司都不能完全理解,皇太后因为这件事情十分不满,那位倒霉的大祭司因此申请出使米坦尼,以期避祸。在拉美西斯看来,这全然是无稽之谈,大祭司是纳芙蒂蒂的人,怎么可能只因为解读不了一本书就被赶出国内,这件事情一定没有那么简单。而图坦卡蒙……他大概也对神谕书本身毫无兴趣,他要的只是抢在他的好母亲之前掌握“神的谕旨”,在宗教领域扳回一城,巩固他岌岌可危的王位。
各怀鬼胎的母子二人之后不知会斗争到什么地步。拉美西斯穿过多柱厅时想到。绕过那间满是精美浮雕和壁画的大厅,再爬上一段阶梯,便是圣坛。圣坛被誉为是“神所选择的栖息之地”,简单来说,就是神的卧室,卧室周围建造了几间面积稍小的房屋,做储藏神的财物之用。那本神谕书,就放在东边那间的一座神龛里。阶梯之下,本该守卫这里的护卫在门口的石阶下打着呼噜,脚边散落着几个酒壶。拉美西斯径直跨过了这个在地上烂醉成一团的护卫,直入东边那座屋舍内部。为了防止火灾,夜晚的内殿是不点火把的,拉美西斯凭借着清冷的月光和良好的视力,锁定了目标,出乎他的意料,目标旁边,还有一个人——乌黑笔直的长发,冰蓝色的眼睛,苍白到病态的皮肤,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拉美西斯拔出自己的佩剑,向那人朝神谕书伸出的双手刺去。
安媞诺雅费尽心思混入神庙,只差大概几毫米就能回收自己的宝贝法器,就在她内心激动翻涌时,剑光闪过,求生欲让她后撤双手迅速向后挪步,月光从身后而来,照亮袭击者一双异色的眼睛。竟然还是个熟人。安媞诺雅很想问问这位先生的八字或是星宫,这得犯冲到什么地步才每每都能狭路相逢呢。
“你又是来偷东西的?”
拉美西斯在刺空后,该竖刃为横刃,利用长剑的长度优势进行挥砍。安媞诺雅迅速躲过,诚实地回答到:
“不是偷东西,那本书本来就是我的。”
“本来就是你的?”
拉美西斯挑眉,经过上一次的“翅膀”打脸事件,他对这个浑身上下都透着古怪的女孩有了几分忌惮。拉美西斯缓缓收回佩剑,看向立在大殿正中的安媞诺雅。
“证明给我看。”
安媞诺雅稍稍思考了一下,答应了拉美西斯的提议。
“好的。”
她抬起手腕,纤细手腕上的银链子在月光下闪着细光,就像波光粼粼的湖面一样。安媞诺雅晃晃手腕,链子上坠饰的那颗水滴形状的蓝宝石里,响起一连串诡异的声音,就像金属相交时产生的摩擦声,无形的声波呈环状扩散开来,一圈套着一圈,拉美西斯看到那本神谕书的封皮表面也开始一闪一闪,每次闪烁的都是书封不同的位置,而将那些不同位置上闪现的图案拼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圆形的、线条复杂的法阵。当法阵最后一部分也被点亮后,那本书从台子上跃起,孩子般扑进安媞诺雅的怀里,而安媞诺雅也像一位慈祥的老母亲一样拥抱了它。
我是不是该鼓个掌,或者哭一哭什么的。拉美西斯应景地想。
“相信了吧。”
安媞诺雅刚将笔记重新变回小吊饰挂在手链上,远方尖锐的钟声就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多亏圣坛建在最高地势,两人看见远处燃起的点点火把,嘈杂的人声逐渐靠近。
“……快!神物失窃了!都快过去!”
拉美西斯和安媞诺雅互看一眼,彼此都明白过来,这本书怕是被动过手脚,一旦它离开放置它的地方,就会触动警报。安媞诺雅抿起嘴,传送卷轴已经用完了,最短的传送术的吟咏时间为五分钟,而按照火把的移动速度,最少只需要三分钟第一批护卫就能到达这里。没办法了,还是用戒指吧。安媞诺雅凝神缓缓抬起右手,空无一物的中指指根划过一道暗光。
“中指的仆从召唤戒……你干什么!”
“废话,当然是逃跑。你傻站在那儿等着被抓现行的吗”
被拦腰抗在拉美西斯肩上的安媞诺雅,努力克制住自己想砸穿这位先生后脑勺的欲望。即使使用戒指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咒语吟咏,被强行打断依旧让她收到一些魔力反噬。安媞诺雅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尝试和拉美西斯讲道理:
“我们俩一起只会让追踪目标变大,我建议,你放我下来,咱们分头跑。”
“那可不行,”拉美西斯一把按住不断挣扎的安媞诺雅,“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出卖我,把护卫都指向我的方向。带着你,万一被抓住,我还可以说是被你劫持的呢。”
你一个比我高两个头的大男人被我劫持?安媞诺雅喉咙里好不容易咽下的血又要被刺激地涌上来了。既然和这个人不能和谐交流,她索性选择沉默,等到魔力反噬过后,她就用传送术脱身。
拉美西斯扛着安媞诺雅出了神物殿,向圣坛的后方跑去。一级一级跃下台阶,月光被站立在狭窄阶梯两旁的塔门挤成一条直线,柔和地洒在逃跑的两人身上,穿过最后一座塔门,就是□□院了,而沿着横贯露天庭院的那条大道走去,尽头是神庙外墙,拉美西斯的副手就在那儿接应他。
“有人。”
拉美西斯跳下最后一阶台阶时,安媞诺雅悄声警告到。拉美西斯怀疑地瞟了她一眼,还是闪进左边的一根石柱后,同时将肩膀上的安媞诺雅转移到自己怀里,左手捂住她的嘴,右手将佩剑横在她的脖子上。
毫无绅士风度,真是毫无绅士风度。
安媞诺雅对他这种小人之心的行径十分不屑,拉美西斯笑眯眯地回视她带着不满的眼睛,小声在她耳边说:
“假如,我们碰到最糟糕的情况,被发现了,而且我怎么也搪塞不过去,那么我就假装比别人先抓住你——也就是盗窃神物的贼——来脱身,之后还能捞你一把,这样安排不是比较好吗?”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以上情况真的发生,老实点按他的剧本来,不然两人一起完蛋。安媞诺雅考虑到自己脖子上凉飕飕的剑,非常艰难地点点头,表示妥协。拉美西斯开心地补上一句:
“乖孩子。”
这时,他们对面的长廊上一阵喧哗,竟然真的走来一队护卫兵,安媞诺雅想起之前拉美西斯那个对她判断的怀疑眼神,突然有些得意,孩子气地狠狠碾上拉美西斯的左脚背。别想怀疑一个法师的忠告,他们总是对的。拉美西斯痛到差点叫出来,但是身后就是护卫,他只能强压下嗓子里的一切声音,瞪着安媞诺雅,等那帮人走了,他一定要好好修理这个小混蛋。
“队长,接下来怎么办?”
“啊哈……我怎么知道……随便走走吧……真是的,大晚上怎么会出盗窃案……”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后边传来。拉美西斯认得这个声音的主人,第四护卫队的队长耐赫特,他既不像他名字意味的那样强壮,也并不聪明,是一个标准的酒囊饭袋,不过凭着一手谄媚的好本事才混入神庙做了守卫队长。遇上别人,拉美西斯或许还需要想些办法,遇上这位,哼,可以用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办法。
“喂,那些人往这边走过来了,你真的要把我交出去?”
安媞诺雅看拉美西斯没有动作,便低声问道,透过拉美西斯手掌的问话沉闷沮丧。拉美西斯突然,用一种故意恶心人的甜腻语调说话了,安媞诺雅觉得他在报复她刚刚踩他的那一脚。
“亲爱的,我怎么会把你交给那样的人呢?你看我将剑都挪开了呢。”
拉美西斯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也挪开了她脖子上的长剑,他甚至换了个方式将安媞诺雅搂在怀里,安媞诺雅觉得自己身上,像是紧紧缠了条沙漠腹蛇一样。两个人面对面看着对方,守卫队火把的火光已经映在了他们藏身的石柱的另一面,拉美西斯的金发发尾也染上一些红色。他突然道:
“待会儿别说话。”
然后,拉美西斯吻上了安媞诺雅的唇。
“你们在这里干……拉美西斯大人!”
绕过石柱的守卫们当然发现了纠缠在石柱旁的两人。耐赫特刚想询问,便看见那双标志性的异色眼睛,赶紧弯腰行礼。拉美西斯将安媞诺雅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里,装出一副好事被打扰的恼怒表情:
“纳赫特,你们到底在干什么?没看见我正忙着吗?”
“实在抱歉大人,但是神庙里进了窃贼,还希望大人能协助一下,赶快回到前殿,以免发生事故。”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快走吧。真扫兴。”
拉美西斯赶苍蝇似的向那几人挥手,耐赫特自认识趣地带着手下火速撤离,很快长廊上又只剩拉美西斯和安媞诺雅两人了。安媞诺雅还窝在拉美西斯怀里不肯抬脸,拉美西斯只好晃晃胳膊,哄小孩一样说道:
“别再闷着了,那些守卫走了。你不至于害怕成这样吧?”
这是和守卫有关吗?这是和你之前的无预警行为有关!安媞诺雅此时内心万马奔腾,地震海啸。毫无绅士风度,毫无绅士风度,真是毫无绅士风度!她在内心呐喊着。拉美西斯看她坚定了想在自己怀里当仓鼠的决心,索性就这样抱着她向庭院走去。
待拉美西斯走到近神庙外墙时,安媞诺雅总算平缓了自己心情。她看着高达好几米的石墙,问到:
“要翻墙出去吗?”
“当然是从门出去。”
拉美西斯将安媞诺雅放下,示意她向左边看,那果然矗立着一扇雕刻着精美浮雕的大门,两扇门扉上,一面是阿蒙神,一面是拉神。拉美西斯接着说:
“我的副手就在外面,他会帮我们将这扇门打开……”
话音未落,大门开始开启,逐渐加宽的门隙内透出明亮晃眼的白光,好像几百只火把同时聚集起来照明一样,白光里走出一位黑发美人,身段窈窕,气质高贵,她身后跟随着数十个女官,女官后站着数量更多的卫兵,卫兵手上的长矛在火把里闪着寒光。她注意到拉美西斯迅速扣住安媞诺雅双手的动作,嘲弄地勾起嘴角,吐出的话比长矛的尖刃还要冷上几分。
“我本来还在担心,这窃贼抓不到了,没想到竟是被拉美西斯将军率先擒获,拉美西斯将军必是身怀什么特殊之能,难怪法老那样称赞你。既然抓到窃贼,就把她关起来吧。卫兵,去。”
她一挥手,卫兵们立马上前。拉美西斯咬了下唇,没有将安媞诺雅的双手交出去。卫兵们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他,拉美西斯毫不退让。安媞诺雅用尚能活动的食指悄悄戳了戳拉美西斯,将什么东西塞进他的掌心。拉美西斯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看着卫兵们压着她离开。擦肩而过时,安媞诺雅看了他一眼,冰蓝色的眼睛倒映着他的身影,她在提醒他。
别忘了你定的剧本的最后一环是什么。
“好了,我们也不便扰乱神庙清净,有什么事情会在明天的审判会议上说明。将军,晚安。”
拉美西斯握紧手里的东西,看着那帮人撤回门外,看着大门闭合。他摊开手掌,银手链在掌心闪闪发亮。
而此时被关进神庙临时看守所的安媞诺雅,在接受完详细到恨不得把她皮都剥下来看看的搜身之后,长叹一口气。
“猜中了……接下来就看那个拉美西斯的了……希望他不要让我失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