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红河岸］论法师和穿越的兼容性》月半书生

2、001

　　尼罗河三角洲，位于埃及北部，海岸线绵延二百三十千米，面积约二点四万平方千米，是尼罗河干流分散进入地中海留下的宏伟景观。这里河网密布，土地肥沃，且生长着大片大片的芦苇丛。雪白色的芦苇丛里往来着国家舰队，平民渔舟，最多的，则是各国商船，一船又一船的异域珠宝和黄金香料，吸引来的不只有购买者，还有一种活跃在历史各个角落里的职业——海盗。
　　“队长，太阳就快出来了，我们还需要等下去吗？”
　　三角洲北部，某一片被夜晚染成墨蓝色的芦苇丛中，埋伏着五六个壮年男子，他们皮肤呈蜂蜜色，十分自然地与夜色融为一体，腰间别着统一样式的腰带和短剑，大概是尼罗河三角洲驻防军。蹲伏在最前头的那个，看上去还十分年轻，且长了一张极俊俏的脸，头上包着头巾，鬓角漏下来的几缕碎发是灿金色的，在浓郁的黑色环境里闪着细光。他将漏出的碎发重新扎进头巾里，对身后的副手说：
　　“就是这个时候才需要等下去，那伙强盗每次都是在黎明换班时出现，趁驻防军最松懈的时候出手。你和其他小队说，让他们都给我打起精神，要是把这条大鱼放跑了，别怪我不留情面。”
　　你想钓大鱼，那也得有鱼饵呀队长，这大晚上的，哪儿来商船给水匪打劫。直肠子的副手听了自家领导的话，立马在心里想到。“领导”看了他纠结在一起的五官，无奈地再补充了几句话。
　　“驻防军的换班时间也是码头商船可以进入尼罗河航行的时间，那个时候，值班军人和船队水手都是精神困乏、警戒松懈……”
　　“……正适合我们动手。”
　　离剿匪小队十几米的河道里，漂浮着好几艘看上去像是普通渔船的小船，这种小船机动能力很强，且船身窄小，可以轻松藏匿在茂盛的芦苇丛里。领头的船上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做普通埃及人打扮，脸上蒙着一块黑布，他身边的女士也是在脸上蒙着一块黑布，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那蓝色极浅，就像冰块一样。她接着之前的话说到：
　　“我怀疑这次行动可能会遭到伏击，那个新调来的驻防军队长是个厉害角色，他一定会组织行动的。我们这次不能集体动作，需要分散行动，而且一定要快，不管有没有得手，一旦有不对的地方，立马撤退。”
　　“行，我们都听你的，”旁边男子点点头，转头对着周围船只上的同伙们，“你们记住了吗？”
　　“当然，安媞诺雅的话我们当然都听着呢。你太焦虑啦。阿里亚。”
　　右边最近的那只船上，一个瘦小的身影回答。听声音大概还是个少年。阿里亚瞪了他一眼，将声音压得更低：
　　“我们都是逼不得已才去打劫商船的，所以需要更加小心，想想我们行动的理由，想想……家里的父母、妻子、孩子们。就如安媞诺雅所说，今天我们需要万分小心，我们一起出门，那就得一起回家。”
　　“好。”
　　十几道低沉的嗓音齐齐回答。小船分散开来，各自去往计划里的位置，水面被割开数十道水纹，黯淡的月亮破碎在水中。阿里亚转头看向安媞诺雅。
　　“真对不起你，”他叹息，“明明你可以不参与这种危险的事情的……”
　　“您和您的夫人将我从尼罗河里捞出来，救了我的命，我应当做些事情报答您。”
　　安媞诺雅的话十分真诚。她在研究教室晕倒后，被灌入鼻腔的凉水和泥沙呛醒。手脚乏力，意识混乱，在那种状态下，即使是半兽人也没有自救方法，更别说是她这种脆皮法师了。多亏打鱼的阿里亚夫妇发现了她，她才没有过早回归死亡女神维婕丝的怀抱。
　　“可这到底还是不道德的事情对吗？我竟然也会为了生活下去开始干不法勾当，我……”
　　“不是您的问题，在平年税收翻倍本来就是错误抉择。”安媞诺雅的声音很低，近乎自言自语，“百姓有违法成本，当权者也应当有承担决策失误后风险的觉悟才行，”安媞诺雅看着阿里亚疑惑不解的双眼，轻微摇了摇头，“我刚刚所说的不是重要的话，请您忽略它吧。驻防军换班的时间要到了，我们需要立即就位。”
　　“好的。”
　　小船动了起来，悄无声息向上游滑去。商船的停泊码头大多分布在下游地区，那里设定的巡防岗亭也是最多的，若要下手，当选上游。这次他们选定的目标是一艘运送香料的船只，武器配备较差，水手数量也不多。根据他们从船上一名成员那儿套出的消息（这名先生十分喜爱埃及的自酿葡萄酒，而他们在酒馆好好“招待”了他），他们就在今天凌晨进入尼罗河流域，而且甲板上只有一人站岗。届时，将站岗的人辖制住，一部分人前往船员室，一部分人直冲货仓，快速压制，快速撤离，一切都会很完美。
　　是的，在进行前半部分时非常顺利，他们控制了货船，劫掠了货物，大部分人甚至已经撤退到自己的船只上了。而当四面亮起火把，岸上传来呼叫声时，安媞诺雅就知道，今天要翻车了。
　　“水贼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快放下武器不然……拉美西斯队长！您要干什么！”
　　“跟他们费什么话，直接上去抄了他们！所有人！包围船头！”
　　之前潜伏小队的那位“领导”，拉美西斯快速冲了出去，这次行动他要抓的是水匪们的领头人，据他刚刚的观察，所有船只都听候一个人的指挥——也就是现在站在商船船头的那个人。猎物已中陷阱，现在该是猎人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安媞诺雅，快走！那个人冲你来了！”
　　阿里亚挡在安媞诺雅前面，击退了几个围上来的士兵。安媞诺雅看见有血从他的上臂流下，她皱起眉。阿里亚且战且退，回过头却发现安媞诺雅还站在原地未动，更加急迫。
　　“小姑娘！你在想些什么！还不快点走！”
　　“您出门时，跟阿里亚夫人和小阿里亚说过，您一定会回家的。所以，得罪了。”
　　安媞诺雅甩出一个手刀，正中阿里亚后颈，一个一米八的壮年男性竟然直接被她劈晕过去。她将昏迷的阿里亚推给最后一位从船头撤离的同伴，看着大家从不同方向迅速离开，心里松了口气。这是不幸夜晚的最大幸运，没有人会被抓住，大家都离开了，只要进入芦苇区，正规军不一定能强过熟知地形的渔夫们。
　　“你可真够倒霉的啊，被手下丢下的首领，嗯？”
　　安媞诺雅转头，摇曳的火把微光里走来一个高大的男子，比起他过分好看的脸，这个人的一双眼睛要更抓人注意，右眼金色，左眼深褐色，安媞诺雅想到叶卡捷琳娜养过的波斯猫，它也有一双好看的鸳鸯瞳，但这个男子，不像是娇弱的家猫，更像是嗜血的豹子。
　　过于危险。
　　安媞诺雅在心里给出了一个评语。下一秒，青铜剑刃晃过她的面前，拉美西斯先发制人，剑尖直指安媞诺雅的右侧颈。安媞诺雅迅速下蹲，躲过长剑的挥砍范围，惯用的银制短刺剑滑入右手，迅速进入防守状态，同时在之前的评价后又加上一条。
　　毫无绅士风度。
　　安媞诺雅在评估着对手，拉美西斯也在观察着他的交手者。这个水匪头子身材纤细，个头不高，非常灵活，不仅擅于躲开长剑的每一次挥砍，而且擅长从刁钻的角度进攻，配合那把形状怪异的短剑，给他的皮肤留下了不少划伤。不过……这种打法，输的还会是对方。拉美西斯笃定地想，舔掉嘴角的划过血珠。
　　安媞诺雅当然也知道，继续这样持久战，她只有被吊着打的份。她在黑塔学习时，向来自诩为“三塔第一脆皮法师”，连剑术也是被两个好友强压着学习的，技巧类的懂得多，体力却是完全跟不上。现在，她清楚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槽要到底了。我要跑路。她想。戒指里似乎还剩一个传送卷轴，也许可以利用。
　　呯——
　　火星从相抵的剑刃之中迸射而出，安媞诺雅清楚感到震动和着疼痛从剑柄传达至虎口，她突然觉得委屈，要不是她的笔记书丢了，她一个法师会沦落到和野蛮人肉搏的地步吗。而拉美西斯透过交叉的双剑，看到那个水匪头子的蓝色眼睛蒙上水雾，难得愣了一下，不是吧，这位大兄弟好歹干的也是刀尖舔血的活计，现在打不赢了就哭？
　　安媞诺雅趁他愣神，一脚揣上他的，呃，不可描述之处，收剑后立即向后跑。拉美西斯虽是生理和尊严层面同时遭到成吨的打击，连握剑的手都松开了，但依旧保持着军人的良好素质，下意识伸手想将敌人拦住，不能让他逃跑，碍于他目前的受伤程度，他很明显来不及将对方拉回来，倒是将对方头上的黑头巾抽下来了。安媞诺雅赶紧伸手捂住自己的脸，没想到拉美西斯不依不饶，执着地想将她捂脸的手扯掉。两人空手打斗，一来一往之间，又是不少时间流过。外围传来嘈杂的喊叫声，之前分散追捕的驻防军开始集中过来，加上东方的远山已镀上一条红边，时进破晓，到来的士兵只会越来越多，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安媞诺雅再次给出一脚，这次是踢的肚子，她拉开两人距离，然后轻捷迅速地跑上甲板后半部分的指挥台，居高临下俯视着台子底下的拉美西斯。拉美西斯没有再追，他也听到士兵聚合的声音了，胜利已经到了他手上。
　　“我劝你最好主动投降，也许可以从绞死判成流放呢？”
　　“劳您费心。”
　　安媞诺雅眯起眼睛，太阳突然跃出地平线，照亮埃及万顷沙海，突然的明亮让她不太适应。现在，她身前是金色的黎明，身后是蓝黑色的深夜，她放下自己捂脸的手，从空中抽出卷轴。现在遮遮掩掩也没什么实际作用了，鬼知道随机传送卷轴会把她送到哪里去，就是因为这个她才老不乐意用这玩意儿，一直将它压箱底才留到现在。
　　看到她主动放下手，拉美西斯稍稍惊讶了一下。他没想到一直追踪的狡猾水匪头子竟然是个女人，说是女人还不确切，那明明是个女孩，过往的风撩起厚重的刘海，露出苍白清秀的面容，五官透着稚嫩。她站在时间的交界线上，冰蓝色的眼睛闪着光，拉美西斯想起北边来的吟游诗人提到过的冰原，连绵不绝，冰冷剔透，现在那片冰原完全面向绯红色的晨光开启，烈火缠绕上坚冰，两种完全相反的状态在一双眼里叠加起来。拉美西斯的心脏快速鼓动起来，他只在战场上有过这种体验，当他看见剑刃穿过健壮的身体，鲜血染过黄沙，人头挂上旌旗，生与死向彼此挥起长镰，那种心跳是对极强对比而产生的美丽的赞歌。
　　拉美西斯皱起眉。他想得太多了。
　　“你准备好投降了？”
　　“当然不是，”
　　安媞诺雅用卷轴敲敲手心，颇有羽扇纶巾，指点千军的潇洒感。卷轴的发动时间只需要一秒，足够了。
　　“我是在为您担心啊。”
　　“为我担心？”
　　拉美西斯嗤笑一声，权当她垂死挣扎。
　　“当然是为您担心，您这次的大行动如果失败，大概会和您的前任一样，被直接革职对吧？”
　　“失败？抓到你就不算失败，还是说你能凭空长翅膀飞了不……”
　　安媞诺雅刷地展开卷轴，被墨粉撰写在其上的法阵开始发光。安媞诺雅嘴唇一开一合。
　　“告辞。”
　　然后，她就消失在逐渐填充满天地之间的晓光里，恰好只用一秒钟。拉美西斯今天第三次，怔愣在原地。见了鬼了，还真能长翅膀不成。
　　“队长……！队长……！”
　　副手气喘吁吁爬上甲板，拉美西斯赶紧问到：
　　“逃走的人都抓到没有？”
　　“没有！他们好像之前都计划好了我们有埋伏一样，进入芦苇区了以后就都不见了！队长，那个头头呢？您抓住他没有？”
　　“……没有，给她逃了。”
　　“那，那可怎么办？”
　　副手焦急起来，压低声音道：
　　“底比斯那位可看不顺眼您很久了，这次出岔子……她说不定会直接将您调回去，您一旦进了底比斯，那就……”
　　“无事，那个老妖婆现在操心的可多着呢，她要是想动我，也要看看她女婿的意见。”
　　拉美西斯这话讲得刻薄无情，副手听了更加担心，可他也知道拉美西斯向来极有主见，于是也没有继续啰嗦下去。两人下了甲板，向军营走去。
　　被拽进空间管道的安媞诺雅难受地想吐，空间传输向来如此，眩晕和呕吐感不可避免，而当她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一样，从空间管道里被扔到沙地上时，她发誓，从今往后再不会用传送卷轴了。她吐出吃进去的一嘴沙，艰难地爬起来，一座高高的城墙横亘在她面前，乳白色的墙面泛着珍珠的光泽。
　　“我这是，到哪里了？”
　　安媞诺雅手腕的银链子开始抖动，上头坠饰的蓝宝石闪着微弱的光。安媞诺雅的表情从困惑转为欣喜。法师的法器之间有相互联系，现在，蓝宝石发出反应，那么她找了许久的法师笔记一定就在附近，或者说，在这座城内。她拍掉衣服上的灰尘，直起身。
　　“走喽，进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