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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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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地区的清晨并非如它的正午一般骄阳似火,而是如清水般凉爽。大街小巷里,劳动者们早已起身,开始新一天的劳作。而在皇城之内,贵族们才刚刚睁开双眼,在仆人们的服侍下净面更衣,开始又一天的享乐嬉戏。
“皇太后……纳芙蒂蒂皇太后……您该起身了……”
纳芙蒂蒂的贴身女官瓦姬特轻轻挑开床帐,温柔的晨光从被挑开的缝隙里探出头,散落在洁白的亚麻被单上。被单下伸出一只纤细的手,蜜色的皮肤在淡粉色的阳光里透出难言的诱惑,那只手慢慢地揭开被单,露出一具成熟丰满的身体,瓦姬特立即将手中的衣裳递过去,用更加谦敬的语气说:
“皇太后,今天在神庙前,会对昨日抓捕的那位渎神者进行审判,据说法老王也会出席,您是否也……?”
“当然,我当然也会列席。”
纳芙蒂蒂走入早已准备好的浴池之内,清冽的水面映出一张极美的脸,这张脸的主人曾被赞誉为“东方第一美人”。纳芙蒂蒂笑了一下,嘴角显现出几条细小的纹路。她收起那个笑脸,向前走了几步,进入更深的水域,脸部的倒影在她的身侧破碎。瓦姬特在池边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摆放着各种香料。纳芙蒂蒂随意指了一瓶,瓦姬特取出那只精巧的小陶瓶,为已经沐浴完毕的皇太后进行全身按摩。纳芙蒂蒂一边享受着自己最宠幸的女官服侍,一边询问到:
“昨天抓住的那个小姑娘,她身上搜出伊姆霍特普交代的东西了吗?”
“根据搜身的人的回话来看,未有。”
“那伊姆霍特普是否有新消息传回来?”
“大祭司那里并未传出新的消息,倒是边境那边有消息,说是米坦尼的都城……已经被西台攻陷了。”
“扶不起的废物。”
纳芙蒂蒂鸢尾花瓣般柔软的唇里吐出冰冷的字,瓦姬特下垂的眼睫微微一颤,又恢复了平稳。室内陷入一片沉默,而此时,在法老的寝宫内,又是另一种缄默。拉美西斯立在图坦卡蒙身前,向他讲述了昨天晚上皇太后闯入神庙截走小偷的经过,当然,少不了一些添油加醋。他需要让图坦卡蒙认为皇太后是出于某种考虑才亲自出马带走安媞诺雅的,只有这对母子不站在同一侧河岸边,他才能浑水摸鱼,将安媞诺雅保出来。
我到底是摔了脑子哪部分才会为了一个交情不深的小姑娘而操这么多心啊。
拉美西斯走出王宫时想到。他甩甩手里的银手链,径直前往阿蒙神庙。渎神者的审判一般都会在神庙的正门举行,说是审判,其实就是将渎神者吊死在正午的阳光之下,而不是制作成木乃伊,使受罚者不能进入冥界,得不到永生也得不到来世。这种惩罚对所有人开放,一方面是为了使被亵渎的神明能够看清楚,对祂不敬的人已遭受了最严酷的惩罚,请神明息怒,继续庇佑埃及;一方面也是对民众们作出警示——神明的权威,或者说法老与祭司们的权威,绝不容许丁点的冒犯。
拉美西斯来到神庙之前时,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甚至看见了不少熟面孔,怎么,这么多人对一个小小的盗窃案有兴趣吗?
“霍伦海布将军?您也是来观看审判的吗?”
“啊,拉美西斯,是你。可以这样说吧,我是来看审判的。”
拉美西斯询问的人高大结实,他笔直地站在神庙前门广场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右手总是不断搭上髋骨的位置,当他意识到那里空无一物时,又迅速收回手。拉美西斯注意到他的动作,稍稍后退小半步。
“怎么了将军?刚从战场回来还不太适应都城生活吗?”
“大概是吧……所以我没有带着佩剑出来不是吗?”
霍伦海布轻笑一声,和拉美西斯交谈起来。太阳逐渐上升,正午就要到了,远处出现一队整齐的仪仗,手执长鞭的清道官抽走来不及散开而挡在路中的平民和奴隶,紧随其后的女官们报幕般大声喊着:
“皇太后仪仗,闲人散开!”
“皇太后好大威风。”
拉美西斯似乎是艳羡般说到,而霍伦海布则是看向皇太后的仪仗后头,那里隐隐可以看见一面旗帜,金色布面上的荷鲁斯神鹰栩栩如生,高立在上俯视众人。那是法老王的仪仗旗帜。
“但她走在法老王的仪仗之前,毕竟不妥。”
拉美西斯无所谓地耸耸肩,霍伦海布瞪了他一眼。纳芙蒂蒂在瓦姬特的搀扶下走下步辇,她的目光透过人群,准确扎在角落里的两人身上,跟在她身后的图坦卡蒙同样看向拉美西斯和霍伦海布,但他只是微微点头就转过脸去。皇太后与法老坐上为他们搭建的高台座位,主持审判的祭司看见主要人物皆已就位,太阳也已跃上天穹正中央,他向身后的低等神官们挥了挥手。
“把那个亵渎神明的家伙带上来。”
审判台,或者说行刑台搭得很高,平台面积很大,摆放在其上的绞架闪闪发光,木制的杆子上带着一些暗斑,那是每一个受刑者留下的血迹,也是绞架的勋章。被关了一晚上、没有进食也没有饮水的安媞诺雅,被几个神官反绑着双手,呃,请上平台。出乎拉美西斯的意料,安媞诺雅的精神不错,事实上,太不错了,标志性的厚刘海一丝不乱地垂在她的侧脸,亚麻裙没有一点褶皱,拉美西斯觉得他一晚上七上八下的心脏算是白跳了,小姑娘说不定早就有了脱身方法。台上的安媞诺雅突然看向他,冰山似的脸上竟然多了一丝笑容,拉美西斯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倚上背后的墙,更深地陷进阴影里,霍伦海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想做什么。
“好了,在你走上绞架之前,你还有什么话想说的吗?”
主持祭司惯例问出这个问题,他没有指望能得到什么新鲜回答,不过是些“我没错”“错的是这个世界”之类毫无营养的临终遗言,渎神者的通病,不值得听取,他甚至已经准备好吩咐手下,在她出言不逊之前将她绑上去了。
“多谢您的仁慈,我确实有话要说。”
安媞诺雅站上平台边缘,恰好可以和另一边高台上的图坦卡蒙与纳芙蒂蒂对视,她看见一对各怀心思的母子,以及他们之间的裂痕,或者,还有其他一些什么东西,她可以利用和需要探知出的东西。她缓缓弯下自己的右膝,台下发出一阵惊呼,这个女孩想干什么?
“我伟大的法老王,您的眼睛洞悉万物,您的智慧囊括一切。您一定能明白,阿蒙大神庙的守卫森严无比,若我是一名窃贼,如何能够进入圣坛所在之处呢?若我是一名窃贼,为何皇太后搜遍我的全身却没有发现一样神庙内的物品呢?以您的睿智,您一定已经察觉到这些可疑之处了吧。”
厉害的姑娘。拉美西斯忍不住想笑。这是在跟图坦卡蒙告黑状呢,但是光这样说可不够,没有价值的人,图坦卡蒙是不会理会的。除非……她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图坦卡蒙也想到这点,他先是瞟了一眼身边的纳芙蒂蒂,接着开口道:
“你的意思我当然明白了,你或许不是窃贼,那你的身份是什么呢?”
“神使。”
安媞诺雅吐出一个词,声音不大,恰好够在场的所有人听见。围观的人群突然喧闹起来,原本面无表情坐在图坦卡蒙旁边的纳芙蒂蒂,突然拍桌站起,似乎十分生气,而安媞诺雅看到了她的黑眼睛里那条冰冷的毒蛇,正嘶嘶吐着信子,欲要发动攻击。
“荒唐!一个窃贼而已,竟然编出这样的谎话!法老陛下,我建议立即将这个小偷处死,以此平息诸神的愤怒!”
“我没有说谎!”
安媞诺雅用更高的声音喊道,她在赌。赌赢了,就能正大光明进入神庙探查出自己想要的信息;赌输了,大不了就再跑路,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我是与神谕书一起到达埃及的!也是受神谕书的指引来到底比斯!吾神将训诫写于书页之上,派遣我至此重现神迹,我将神的福音传播,给予穷人食物以抵抗饥饿,给予患者药物以抚慰病痛,现在你们却要以渎神的罪名将我绞死吗?!法老王陛下!我带着神的赐福予您,您想拒绝它吗?”
安媞诺雅打听过了,神谕书,也就是她的笔记,坠落在底比斯时,还有另外一颗白星陨落在尼罗河三角洲的方向,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事情。图坦卡蒙再次看向纳芙蒂蒂,纳芙蒂蒂没有看他,而是看着主持祭司,主持祭司收到皇太后的指示,在安媞诺雅的背后举起绳索。图坦卡蒙心里有了决断,他正要说话,台下突然传出一些声音,而且这些声音还越来越大:
“药物……我记起这个女孩了!”
“对对,我也记起来了,是她给了我的孩子草药,我的孩子才能病愈的。”
“是的!她还给了我食物!刚刚她在台上根本看不清样貌,这么一听声音我才想起来!”
“我也是……”
“她说不定真的是神使啊……”
“是啊是啊,说不定真的是呢!”
“她看上去就是个小孩子。”
“是呀,就是个孩子,放了她吧。”
“是呀,放了她吧!”
“放了她吧!”
这情况倒是出乎安媞诺雅的预料,她当时刚刚进入底比斯,什么也不知道,于是假装医师和好心人,在发放药剂和食物的同时探听一些情报,没有想到这些被帮助过的人以这种方式回报了她,她突然有些感动。纳芙蒂蒂脸色微微发青,图坦卡蒙假意为难地低声说:
“皇太后,这可怎么办?平民们都说……”
“陛下早已有了决定,何必问我。”
“我在等着您的决定。”
“哼,我的决定,那就随陛下高兴吧。”
这就是妥协了。图坦卡蒙站起身,准备宣布自己的判决。拉美西斯终于舒了口气,看来他的后续安排是用不上了,这场雷声大雨点小的审判也要落下帷幕。但是,突然插入的声音又吊起他缓下去的那口气。
“法老陛下,我认为这件事情不妥。”
说话的人是目前埃及的首席维西尔,伊特努特·阿伊,同时,他也是上一任法老阿肯那吞的辅政大臣之一。平时,他一直是中立派别,甚至隐隐偏向图坦卡蒙,今天倒是为皇太后说话了。
“我认为,这位小姐所说的善举,确实值得嘉奖。但是,这些行为,任何一位有良心的医师或者商人,都能做到,并不能证明她是她自己宣称的‘神使’;其次,神谕书的失踪确凿无疑,敢问这位小姐,如果你当真没有偷窃,那么神谕书又去了哪里?”
第一个问题并不困难,她治好的可不是什么小感冒,而是七日热,这个病症在这个时代相当于是绝症了,她不信随便一个什么医生就能百分百保证治好;棘手的是第二个问题,昨天为了不让笔记落到别人手里,她把它塞给了唯一认识的拉美西斯,但是现在照实说的话,岂不是把他拉下水,这可不太厚道。安媞诺雅沉默在原地。拉美西斯在藏身的阴影里盯着她,他似乎猜出了安媞诺雅在想什么,又或者只是想履行“牢她一把”的承诺,总之,拉美西斯走出了角落,在耀眼的阳光里,一步一步走到前方,在图坦卡蒙的看台前停下,行了个礼:
“禀告陛下,昨日是我最先见到神使大人,神谕书自然也在我的手上。后来因为皇太后突然莅临神庙,将神使大人带走,我一时惊慌,便忘记了神谕书的事情,请陛下原谅。”
这话说得纳芙蒂蒂的脸更青了,偏偏图坦卡蒙今天是吃了豹子胆,铁心要和她对着干,法老宽宏地挥手:
“你并没有错。只是神谕书究竟在哪儿?”
“这个……就要问神使大人了。”
不仅是图坦卡蒙,连在场的平民和神官们都望向还单膝跪在平台边缘的安媞诺雅,安媞诺雅站起来,眨眨眼。这场戏演起来,比她想象的要简单啊。
“昨日,为了不让神谕书落入不怀好意的人手里,我将他放在了拉美西斯大人身上,至于怎样让它再次出现,请法老陛下准许我的请求——松开我手上的绳索,并且让拉美西斯大人上到这边的平台来。”
“我准许。”
立马有神官恭敬地上前解开安媞诺雅手上的绳子,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看见拉美西斯已经走了上来,站到她身边。
“你可别坑我啊。”
他悄声对安媞诺雅说。安媞诺雅发现只要面对这个人,就止不住想翻白眼。您不想被坑,先前别跳出来说书在你那儿啊,现在倒是担心会不会出事情了。她点点拉美西斯赤裸着的胸口,说:
“是的,大人,我就将神谕书藏在您的身体里。现在,我要把它取出来了。”
身体?难道不是手链……
拉美西斯刚刚这样想到,就僵在原地不能动弹。安媞诺雅的右手和右前臂,径直插入他的胸口,就像将手伸入一潭清水般简单,她的手臂与他的皮肤接触的地方,泛着淡蓝色的波光,没有血液流出,也没有被撕裂身体的疼痛。安媞诺雅假装摸索了一会儿,慢慢地抽回自己的手,随着手臂一毫米一毫米的撤出,天空中盖上一层又一层黑云,自远处到高台所在,无源的狂风刮起,将图坦卡蒙和纳芙蒂蒂身后代表身份的旗帜吹得飒飒作响。拉美西斯的手腕处变得滚烫,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手腕钻入他的身体,又从他的胸口处被抽离。这时,安媞诺雅的手指也已离开拉美西斯的身体,所有人都看到,洁白的指尖,扣着一本褐色封皮的厚书,书本出现的部分越多,集聚的云层越厚,银白色的电光在云层之间跳跃,当书本的最后一角被拖出,积蓄许久的闪电与惊雷齐齐撞向大地,撕裂天际的巨响里,一声鹰啼清晰嘹亮——王旗上的那只荷鲁斯神鹰竟然跃出布面,变成活物,在展翅飞过人群头顶后,落在了图坦卡蒙的肩膀上。安媞诺雅笑着单膝跪下,大声喊道:
“神明庇佑您!伟大的图坦卡蒙法老!”
人群被奇异的场景和这声大喊所蛊惑,也匍匐在地跟随着赞颂。图坦卡蒙意义不明地笑了,对众人,特别是对之前提出异议的阿伊说:
“有这样的力量,一定是神使无疑了。那就请这位……还没有请教您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安媞诺雅,尊敬的法老陛下。”
“好的。那就请安媞诺雅担任阿蒙大神庙的高级祭司吧,恰好之前罗伊也说过他年龄大了,不适合继续在神庙里进行工作了。”
祭司罗伊是皇太后的人,图坦卡蒙这个行为是想撕破脸了吗?安媞诺雅扶住脱力而暂时陷入休克状态的拉美西斯。不过今天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最后,赞美清子的幻术结界卷轴,只是希望图坦卡蒙不要过早发现那只鹰是假的,或许“神之鹰不能长久留存在人世”是个很好的搪塞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