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箜篌引》碎枝子

31、031 箜篌三十引

　　嬴稷在偏殿中的茵席上坐定，对着面前案桌上点着十二根灯蕊的油灯发呆。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有寺人进来通传，说王稽谒者在外面候着了。

　　嬴稷猛地从茵席上坐直了身子，掩饰不住心中的欣喜，最后干脆站了起来，一句“在哪里”马上就要脱口而出，却又突兀的想起母后和魏冉来，扫了恭敬站在一旁的寺人一眼，把呼之欲出的话憋回了肚子里。

　　只是抬手摆了摆衣袖：“寡人知道了，下去吧！”

　　“是，大王。”寺人说完便退下了。

　　他一直盯着寺人，却是半点未曾看出端倪，刚生出也许是自己多心了的想法，便立刻提醒自己，越是到这个时候，越是不能大意。

　　待寺人掩上了门，他才整了整衣衫，挺拔的身子在灯蕊摇曳的灯光衬托下，越发的挺拔修长，一身玄色衣袍随着他动作的幅度越发的翻飞俊逸。

　　他故意不说要王稽到底去哪里见他，只是为了亲自去见，毕竟，礼贤下士总要有个态度。

　　他并没有问寺人外面等着的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只是默认是王稽和张禄一同来了。

　　故，当他大步流星的踏出门来，却只见王稽一人拱手垂立在那里时，他不自觉挑了挑眉，颇有些失望。

　　二人见完了君臣礼，气氛便逐渐的尴尬起来。

　　王稽满心欢喜的前来，以为是大王终于再次想起了他，毕竟上次上朝的事情着实给他留下了不大不小的阴影，他总觉得大王已经疏远了自己，但是心中却总是不死心，每一次“风吹草动”，他都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是故，这段时间，他一直如此患得患失，就连范雎下榻的驿馆，他也甚少踏足了。

　　却不曾想，如今真真见了大王了，却是见到一脸颇为失落的表情，他不禁有些奇怪，不是大王派人喊他来的么？怎么会失望？莫不是通传错了人？

　　他思前想后，越想越不对，前后都是满满的细思极恐，不知不觉，满腮满脸，竟是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只待汇流一处，齐齐滑落。

　　“爱卿最近可有交际？”端详了王稽半晌，嬴稷终于开口道。

　　他想试探一下，王稽到底还记不记得当日的引荐，他也好判断此次事情中，王稽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毕竟他还要论功行赏的。

　　“交际？”王稽胡乱摸了一把脸上已经汇流一处的汗渍，满脸的惶恐却又是满脸的疑惑，他的思绪飘飞的极其快速，大王为何如此发问？

　　莫不是他与穰侯的走动被大王知道了？

　　又或是范雎？

　　他实在是捉摸不透，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上首已然端坐的嬴稷，却是发现他一脸的漫不经心，只眼神中有一丝探究和... ...期待？

　　王稽也不明白了，他实在是不知道这大王是想让他回答是还是“不是”。当下更是战战兢兢，怎奈何，大王的话他又不能不答，遂只好硬着头皮字斟句酌着回答道：

　　“回大王，近日来，稽无非是会同三两个朋友，一起谈玄论道罢了，如果这也算是交际的话，只是内容同老庄大同小异，并不值得一提。”

　　“哦？如此也算是修身养性了，爱卿可有什么事情要奏报么？”嬴稷并无心了解王稽与朋友谈玄论道的具体内容，见他实在是答不出什么让自己欢喜的答案，也便失去了七八分的兴趣。

　　王稽一听这话确实被惊到了，不是大王差人唤小的来的么？怎么会如此发问？

　　“回大王，方才寺人来通传，稽仍然还在把酒话道，并不曾见国中大小事文书，这些事大都劳烦了相国大人，想来有事还是他老人家了解的比较细致。”王稽恭谨答道。

　　“既然如此，那爱卿便是退下吧。”嬴稷几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原来竟是他想错了！那唤名张禄者并不是王稽引荐的那位！

　　如此一来，论功行赏，便是没有王稽什么事儿了！

　　王稽并不知道嬴稷心中如何思虑，只是恭敬的行了礼，退了出去，各种莫名其妙情绪不必细说。

　　再说王稽走后，嬴稷心中难免落寂，他算是一直将这王稽看作是自己另行建瓴的资本的，却不曾想这般不懂他。

　　又是准备继续对着面前的灯蕊发呆，却才撑起脑袋，方才的寺人便又隔着门通传了起来：“禀大王，有自称张禄者求见大王！”

　　“哦？快请进！”嬴稷一听，连方才与王稽尬聊时偷偷脱掉的屐履都忘记了穿，便直接站起了身。

　　门外立时想起了一阵脚步远去的声音，才区区几步的距离，便听到寺人低声对谁说着什么，又像是引导着什么。

　　再然后，便是另一阵明显不同于寺人轻盈步伐的脚步声想起。

　　嬴稷的心似乎要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等真正看到一抹白袍衫划过门口时，嬴稷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除了心中想起了那封信件版牍之外，更是被“张禄”的样貌给惊叹到了。

　　这不就是当日在大街上看到了那个怪人么？

　　“是你？”嬴稷脱口道。

　　“是你？”范雎也是一脸不可思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