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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0 箜篌二十九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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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偏殿,嬴稷并没有直接回到自己的寝殿,而是拿着那一封帛书出了咸阳宫,他总觉得那帛书有千钧重,像是有预感能够给他和他的国度打开一个新的局面。
于是反而有些“近乡情怯”了。
他将帛书塞进了袖筒中,命人牵了自己最喜爱的一匹红鬃烈马来,翻身上马,沿着咸阳宫巍峨的宫阙,纵马驰骋,他身后的甲卫也捞了一匹马,紧紧地跟随着,生怕大王有任何闪失。
咸阳宫外骤然鸣响的马蹄声若雷霆万钧、怒涛击岸,仿若八百里浩瀚秦川也在嬴稷迅疾的马蹄声下微微颤动。
突然,他看到了咸阳宫正殿前那高耸的青石阶,他猛然拉住了缰绳,停了下来,红鬃烈马昂首嘶鸣,像是他此刻心中澎湃难平的心绪。
他翻身下马,直接丢了缰绳,急急拾级而上,他现在忽然迫不及待的看这封帛书。
他脚下的咸阳宫是层层累嵌打夯平实的黄土台,巍峨又宏伟,他站在高台上,抬头是射出万丈光芒的骄阳,低头是波涛汹涌的渭水,他缓缓打开了锁绣精致的布帛,仿若打开了他八百里锦绣河山,又是不断的绵延,直到大梁,直到临淄... ...
他突然记起几个月前王稽曾经向他举荐的那个怪人,荐词竟是秦国危如累卵,大厦将倾,只有重用此人,才能转危为安、化险为夷。
他当时颇为鄙夷,那些游说之士往往喜欢故弄玄虚,把自己芝麻大小的才能夸得天花乱坠,实则也是宵小之辈、狂妄之徒,胸中并无点墨,攀权附利罢了。
可是此刻他心中蓦地有种预感,仿若这封帛书与那次推荐,会有些牵连。
当时他本是无心,纵然王稽说的真诚,他也不曾记得那人的名字,是故,他有些忐忑,心中既是想着或许是他,又担心不是他,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希不希望是他。
就是带着这般复杂的心情,他终于将帛书完全的展开了,此时的高台之上,劲风飒飒作响,刮动了他那身玄色威严的袍衫,也刮动了那帛书。
仿若二者融为了一体。
只见帛书写道:
“臣闻明主立政,有功劳者不得不赏,有才能者不能不用,劳苦者多其食禄,功高者赐其尊爵,能治众者封其品官。
是故无能者不能尸位素餐,有能者不能怀才不遇,大王所见若与臣同,则该当即执之,任其自行挥洒,大王坐享其成;大王所见若与臣异,则该当即避之,度臣以文牒,臣当去之。”
嬴稷读到此处,虽是心中略略苟同,却也并没有多少惊世骇俗的治世之道,他微微锁了锁眉,但还是耐着性子,读了下去:
“古语有云:人主以好恶行赏罚,明主以功过断是非,微臣粗鄙,胸不硬不足以承枷锁,背不坚不足以挡刀斧,又岂敢用自己游移不定之事让大王试错?
必然是亘古之道理,顺势之逻辑,呈捧给大王尔!”
嬴稷读来此处,不觉有趣,这张禄看来颇为胆小且深有自知之明,他紧张忐忑的心绪已经被张禄这般家常的话语给消散了。
他此刻是胸有成竹,心有千秋的帝王,满是从容与镇定。
“素闻善厚家者取之于国,善厚国者取之于诸侯,天下有明主,则诸侯不能善厚者,何也?为能割其荣权!
圣主明于成败之事,利则并行不悖,害则避之不及,疑则浅尝辄止,遂是尧舜禹帝喾颛顼重生,弗能改之!”
读到此处,嬴稷有一瞬间的愣神,人主?明主?圣主?
他不由的思量忖度一番,自己究竟是属于哪一个呢?
人主以好恶行赏罚,自己偶尔有之,明主以功过断是非,自己偶尔有之,圣主趋利避害,自己可曾有之?
他突然不愿再想下去,因为他不能不承认,他没有!
不但在宫中上自己优柔寡断,只以亲疏定是非,就连朝堂之上,也总是恻隐横生,只以心绪论可否!
他看到自己的手有些抖,原来帛书后面的那个人早已经洞悉了一切,他早早的摸清了自己,自己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小丑!
他不服气,他不能忍!
本来随风平展的帛书此刻被他紧紧捏在掌心中,交错纵横的纹路狰狞扭曲,像是他不堪的过往,又像是对面的他的嘲讽。
他极力的忍耐着自己想要命人将此人从帛书后面抓出来五马分尸、碎尸万段的冲动,把最后两行字读完了:
“臣欲多言,却是恐书落入小人之手;臣想浅言,又恐大王不依。
臣进退维谷之际,只能恳请大王,请伏斧质。”
他突然生出了一种被耍了的感觉!
他反复的将帛书翻来覆去,却是再也没有多余的字了。
将他冷嘲热讽一番便是如此了结了?
休想!
他的怒火彻底燃烧到了眉峰上,这个帛书后面的小人,竟然对他这虎狼之师的最高统帅质疑嘲讽!
他竟然敢!他怎么敢!
“来人,他不是想见寡人吗!就让他来!寡人就想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寡人一定要让他明白,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给寡人宣,宣!宣张禄——”嬴稷气急败坏的将帛书扔在了风中。
指着身后已然跪地匍匐的甲士咆哮道。
“是,大王。”甲士怯懦道。
“哼!”嬴稷又是冷哼一声,大甩衣袖,衣袂飘飞间,转身欲直奔咸阳宫偏殿而去。
才抬步之际,却突然想起了王稽,便连带着怒火也殃及池鱼了:“把王稽也给寡人叫来!不得延误!”
头一个甲士已经快马加鞭传张禄去了,后一个本以为没自己什么事儿的甲士正准备起身离开的,却是被突然回身的嬴稷吓得直接扑到了地上,有骨头与地面的摩擦声传来,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道:“是!”
再飞跑离去。
他复又转身,直奔咸阳宫偏殿而去,他倒是想要质问一番阿念,到底哪里值得恭喜!
可是当他真正走到偏殿的时候,还没进殿,却是被阿念迎了出来:“大王?大王可是来找妾身的?事情可是紧急?甘泉宫那边宣太后来急宣召妾身,若是大王并无急事,那恕妾身不能奉陪了!”
她略略欠身,便领着两个宫女疾步而去。
嬴稷瞠目结舌,一腔的怒火突然就浇灭了,他有些无趣,只是叹口气,便是到了正殿,想着,就在正殿等着二人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