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箜篌引》碎枝子

32、032 箜篌三十一引

　　那寺人见范雎如此失礼，当即站了出来：“大胆张禄，还不见过大王！”

　　嬴稷本愈抬手阻止，但是却意外的瞥见范雎唇边泛起一抹笑，不由得放下了手，缩在袖中，想看看范雎到底是何意。

　　只见范雎不慌不忙的对着嬴稷寻常朋友见面模样拱了拱手，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喊出那声“见过大王”。

　　嬴稷突然有些恼羞成怒，这人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便是出言不逊，这次见他，明知道他是大王，还是如此大胆妄为，甚至行为挑衅。

　　正欲发怒，却听见范雎慢条斯理道：“秦国还有大王？寺人说笑了，秦国分明没有大王，只有宣太后和相国大人罢了。”

　　那寺人听闻此言，却是脸色都变了，两腿发抖，全身战栗，冷汗直流，忙忙对范雎挤眉弄眼，希望他能识相一些。

　　可是范雎却是置若罔闻状，仿若并没有看到。

　　他这番举动用的正是激将法，能把嬴稷激怒是最好的结局，前段时间，让王稽荐举他时，说秦国危在旦夕，只有他能够拯救秦国于危难之间，他却不信，宣太后和魏冉给嬴稷编制的那层网，必须要捅开一个口子，嬴稷才能看到未来，若是他一直这般坐井观天，如何能够逃开对于这秦国二贵的阴影？

　　他只能兵行险着，如果嬴稷是无能之辈，权当自己白咸阳了，也白信任嬴稷一场。

　　反正从他逃出大梁，逃进具茨山开始，他的人生已经由不得平平稳稳了，他必须孤注一掷、破釜沉舟的执一次豪赌，如若不然，他的未来抬眼便见。

　　那他的十年苦读、三韬五略岂不是葬送了嘛？

　　寺人见范雎并没有几分颜色，偷眼瞧嬴稷，也是满脸无颜色，当即噗通一声跪地，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嬴稷脑中如排山倒海般已经几番思绪呼啸而过了，他先是怒色上眉，几乎大喊一声，让带甲兵士将范雎拿下，可是他忍住了；

　　继而他想立刻将宣太后同然后魏冉召来，让他们听听这些混账的不像样的话，让他们来裁夺裁夺，看看到底他们会如何处置这胆大包天的范雎，可是他也忍住了；

　　他也想过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然后质问他，将自己置于何地，就如此看不起寡人么？然后让他看看秦王到底是不是吃素的，可是，他也忍住了。

　　最后只是捏紧了拳头，用力扯了扯唇角。

　　“起来吧。”这是对磕头如捣蒜的寺人说的。

　　“张先生，请进大殿吧。”这是对范雎说的，说完还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范雎此时心中也是重重的吁了一口气，虽然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是事关生死，他又怎可能一点也不怕？

　　悄然擦拭掉额前的细密虚汗，这才随着嬴稷的步子踱进了大殿。

　　范雎虽是低头走路，却还是不忘悄悄打量着这大殿，巍峨庄严，宏伟富丽，范雎心中慨叹，不愧是七国中最有希望的国家，不愧是七国中最为富庶的国家！

　　走了一会儿，明显已经走到了大殿的中央，范雎本以为嬴稷会让他止步，然后坐到上首，同他再做交谈。

　　哪知，嬴稷却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倒是那个寺人，被嬴稷给斥退下去了。

　　范雎虽然心中多有狐疑，但是也不敢多问，既然嬴稷愿意听自己说话了，他也没必要再以命相搏了，当即也便沉默着，随嬴稷的脚步走。

　　又穿过几个偏殿之后，嬴稷才停下了脚步，一身黑色龙袍的嬴稷负身长立，挺拔的身姿在空旷幽暗的大殿中越发独立。

　　嬴稷并没有回头，范雎自然也不可能率先说话，于是他只能偷眼打量这个大殿。

　　只见朱漆的地板被擦拭的锃明瓦亮，帷幔被一丝不苟的束起，更显大殿的肃静，有微薄的光线打在帷幔和地板上，倒影下一层踱着金粉的影子。

　　“张先生可识得谒者王稽？”嬴稷终于开口了，却是没有提方才的事情。

　　“认得，正是王揭君，当日出访魏国时，机缘巧合，才将臣下带来咸阳的。”范雎也不想这么快便单刀直入，嬴稷来找话题，他乐见其成。

　　“原来真的是先生，先生可真是好大的口气！”嬴稷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范雎，脸上竟是带了爽朗的笑容。

　　范雎当然知道嬴稷所说所为何事，当即挑了挑眉，附和着嬴稷的笑声也笑了。

　　“是臣下失礼了，还请大王恕罪。”范雎道。

　　“先生终于承认寡人是秦国的大王了？”嬴稷似乎是在揶揄范雎。

　　范雎笑而不答，只是一味的拱手作揖。

　　“唉，其实，寡人还是见先生见晚了，想来是寡人糊涂，应该早些听从谒者建议，与先生见一面的，还请先生莫要怨怼本王才是。”嬴稷却是没有半分大王的架子，对着范雎道起歉来。

　　范雎本想着嬴稷说起当日的事情，足矣表明此人的宅心仁厚与礼贤下士了，他着实没想到一国之君的嬴稷竟然能够对他道歉，当即那种长期怀才不遇突然遇到明主，想要以死报答的心情喷薄而出，这便是所谓的知遇之恩了吧

　　更难得可贵的是嬴稷并没有把一切责任都推到宣太后与魏冉的阻挠上去，而是实事求是的将责任归咎到自己身上，这一点着实难能可贵。

　　“大王说的哪里的话！”接下来的千言万语皆在一跪之中了。

　　嬴稷慌忙的将范雎虚扶了起来：“先生快别同寡人行这些客套虚礼，寡人还是以师礼来拜先生最佳。”

　　说着便要对着范雎行拜师礼，范雎哪里敢受？忙忙制止了嬴稷：“大王的老师乃是赫赫有名的工资虔，范雎哪里够资格？快别折煞臣下了。”

　　嬴稷也没再坚持：“以后，稷就多仰仗先生了。”

　　范雎见嬴稷竟然放弃了寡人自称，而是说出了自己的小字，便明白，他确实遇到明主了。

　　正要说话，却被嬴稷抬手打断了：“前段时间，除了寡人没能明察先生高才才没有见先生之外，确实也还有别的事情，想来先生也应该听说过了，便是义渠国的琐事，现在那琐事也算是了结了，也能够得空来亲自接受先生的教诲了。”

　　范雎自然知道纵然嬴稷对自己坦诚，可还是要一国之君的面子的，说这么点子小借口，也只能算是小瑕疵罢了，便是一笑置之。

　　嬴稷这才命人抬了食案并茵席进来，他也不去上首，而是以最尊敬的礼节来招待范雎，二人相对而坐。

　　甚至先一步直身跪起道：“还请先生开始吧。”

　　范雎还礼直身坐起：“臣下听闻，太公当日偶遇文王，正垂钓渭河上，太公与文王，还是素昧平生，可是二人交谈过后，文王却是直接决定将太公载回国度，并拜以太师尊礼，臣下看来，这是因为他们当时的那场交谈，定然是发自内真心的，这话放在禄与大王身上也是说的过的。”

　　嬴稷显然没有弄清楚范雎到底要说什么，只是皱眉道：“先生此话何意？”

　　“加上这一次大王的专门召见，臣下与大王也不过才只有两面之缘吧？”范雎没有直接回答嬴稷的问话，而是反问道。

　　“先生所言不差。”嬴稷只能实话实说道。

　　“那就是了，也就是说臣下与大王的此次相见，与当日太公见文王的情形是差不多的，都是素昧平生，交情浅淡，可是臣下要对大王说的，却是有关秦国权势咽喉之事，所以臣下不敢随意的将自己交给大王，大王可能够明白？若是臣下试探一番大王，大王可介意？”范雎道。

　　这话已经说得十分露骨了，嬴稷早已经明白过来，他自然明白范雎的担忧，也便欣然应允：“应该是，应该的。”

　　边说边点头。

　　范雎再次被嬴稷的真诚所打动了，他突然觉得没必要再次试探了，他几乎脱口而出早已准备好的的问题再也说不出口了。

　　而嬴稷还在勃勃等待着，翘首期盼的样子像是一个等待着大人给糖的孩子。

　　“是臣下多心了。”范雎最后沉吟半晌，终于说道。

　　嬴稷挑了挑眉，也没说什么。

　　“那臣下今日，便是拼着一死的决心，就同大王说了，若是大王能够听臣下一言，那臣下明日立刻赴死，也是无憾得了。”范雎慨然道。

　　“还请先生指教。”嬴稷觉得自己有些迫不及待了。

　　范雎方才毕恭毕敬神色蓦然收敛起来，面色一片庄重：“大王，可还记得楚国接舆？漆身癫狂，楚狂歌凤。”

　　“难道先生是说此时之秦国已经和彼时之楚国一般？！”嬴稷大惊，本就直起的身子更直了，甚至微微前倾。

　　“自然不是，臣下举接舆的例子，是想对大王说别让臣下成了接舆，闭塞了众人的悠悠之口。”

　　嬴稷豁然开朗，这是在拐着弯的说穰侯不让六国游说之士来咸阳的事情。当即垂下了睫毛，有些晦暗不明。

　　“先生，有什么话直言相告便是，寡人受得住。”嬴稷虽然明白了，但是他不想范雎如此旁征博引，引经据典的避祸了，他都已经做到这般了，没想到这范雎还是如此小心翼翼，实在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