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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三日后,天 ...

  •   三日后,天下改元——乾元,《易·乾》篇有云“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
      这一天距离新皇登基不足百天,先皇去世不足十天。
      这一天注定要以不一样的笔墨载入史册。
      雪下的很大,已有积尺之厚,刘陵当掉了身上仅有的一块玉,驱车出了城门。
      城门高处还悬挂着他哥哥的首级,风雪飘摇中,已经辨不出原有的模样,刘陵目及于此,心如刀绞。
      哥哥的形象在他心目中已经固化,在天下人的心目中已经神话,他是枕戈泣血,为父报仇的孝子,也是中兴天下,维系帝业的栋梁,更是还黎民百姓朗朗乾坤的救世主。哥哥的形象在他心目中已经太过高大,已经超出了兄长的概念,是他一辈子都不能企及的。
      出城的人极少,多是些裹着衣襟匆匆往城里面赶的,他们走过的地方,没过多久,风雪就又将他们的足迹埋没。
      这雪下的是极大,赶车的人已经稍有退却,他站在车上,回头询问道:“主家,风雪这般大,再进山林,怕是不妥吧,改日可行?”
      刘陵只道:“你只送我到了山下便可。”他会这么说,是因为山上有个极重要的人等他去见,过了今时,可能便无来日,他曾经不信她的话,所以才有今日,所以今日不信也信。
      刘陵要去的地方是雪庐,在城南的半山腰上,此刻白雪茫茫,从下往上看去,已经难觅痕迹。
      刘陵从车上取下衣物及干粮,辞别了车夫,就往上赶。
      山中人鸟声惧绝,雾凇沆砀,时有折竹之声,刘陵走了许久,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了凉意,及至抬头望去,见不远处,一缕灰烟缓缓而上,在上下一白的天地间分外显眼。
      刘陵稍稍松了口气,往烟雾升起的地方走。不久,一个干净的院落便在他的面前赫然呈现,院子里积雪遍地,完全不像有人走动过的样子。
      刘陵停了片刻,蓦然听到从草堂里传来的一声清脆的咳嗽,循声问去:“你可还在?”
      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的功夫,草堂里的女声又传来道:“你进来吧。”
      门慢慢的打开,火光掩映中,一道清丽的身影走出草堂,在廊檐下站住。原是一名身着单衣的女子,脸色很白,加之满世界雪白的映衬,显出几分憔悴。她虽束着长发,却不是本朝女子该有的装束。
      她的确不是这里的人,刘陵从她那双透彻的眼眸中看出,只是他不知道她那双双眸却是要看透这惶惶天下的。
      她微微咳着,声音又极淡:“我知道你没事。”
      刘陵充满疑惑,她上一次对他说他家要被灭族,也是这样的淡定。
      “为什么就这么肯定?”
      她转过身,依旧平静:“对于你们的世界,我知道的不多,知道的大概都不会错。”
      刘陵迟疑许久,随她进去,屋里面的摆设依旧十分陈旧,处处萧瑟,不禁问道:“还是不肯离开这里?”
      她在火炉旁坐下,一心却只望着屋外:“我来的时候便在这里,自然相信也能从这里离开。”
      刘陵看她语气虚弱,言辞虽然坚定,但比之来时的态势却已堕了不少,知她苦处,好言道:“希望有那么一天。”
      她却十分惊异:“记得你初见我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刘陵停了停:“人终是会变的。”
      她看着他,难得一笑,却不多言语。
      刘陵取出包裹:“许多天不来了,我带了米粮和一件狐裘,希望你能用得上。”
      她是怕冷的,只要离开火炉半刻的功夫,便会觉出全身有无限的寒意袭来,她很感激他:“谢谢你的好意。”
      刘陵见她脸色越发的不好,问候道:“你病了,也不肯离开这里?”
      她却道:“风寒而已,挺挺就会好的。”
      刘陵将狐裘给她披上:“我回头给你带药来。”
      她又咳起来,边咳边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刘陵叹了声,道:“我家的事你都知道了,现在的我跟你一样,空是这里的人,却没有这里的身份。”
      她看也不看他,就否定了他:“你能活着就不是没有身份的人,要不然你早就死了。”
      这句话太值得琢磨,引向了他未知的答案,他定睛看着她,道出了心中的疑惑:“若仅仅是因为某个人诞下皇子的缘故,便可放我出狱,是太蹊跷。像我这样犯下谋反大罪的人,死上十次都不足以儆效尤的。”
      她继续说道:“从今天开始你便是南康公主的儿子。”
      “南康公主?”刘陵皱眉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我也不知道。”她站起来,神色自若道,“家父酷爱碑文,有幸收藏到了本朝南康公主的墓志铭,上面就是这样记载的。”
      “墓志铭,南康公主尚在人世,如何便有了墓志铭?”刘陵心里面越发的不解。
      她继续解释道:“我是很久以后的世界来的,关于本朝发生过的事,能见诸于史籍抑或碑文的,多少有些见闻。家父收藏的那块碑文,虽然有许多残缺,但对于你的疑惑或许会有帮助。”
      刘陵问道:“碑文你还记得吗?”
      她点了点头,道:“南康公主,世宗皇帝长女,德宗皇帝同母姊也,初适琅琊太守卫集,生一子,岁而夭,大恸,后集亦卒,遂终日事佛。建宁元年,德宗皇帝践位,封南康长公主,再适卫将军庾籍,生子庾宣,封南阳侯,女庾宁,封宣城县主。公主擅笔札,能歌诗,尝诫子女‘忠义自守,无恃吾以速悔尤’。建宁十六年冬,大将军刘轩蓄谋天下,事发,帝怒,下狱,夷九族。轩幼弟刘陵,雅好乐律,名动天下,江宁公主初见之,甚喜,为主作《丽人行》,帝闻之,不悦。当是时,坊间有言,刘陵者,南康公主已故之子也。公主大异,寻访视之,亲如故人。及轩入狱,陵亦不得免,公主躬身诣帝阙,帝始不赦,公主乃死谏之,帝终为所动,免死,未释。”
      她一口气说完,没有丝毫停绊,刘陵入神的听后,半解道:“我的命是南康公主救下的,而她会救我,却因为我是她的儿子。”
      她还站在远处,凝望着漫天飞雪,冷静道:“刘陵已经死了,你以后的故事属于一个叫卫陵的人,你的父亲是已故琅琊太守卫集,母亲是南康长公主”
      这便意味着他要与刘家的所有关系都给斩断,去改姓一个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人,他一时如鲠在喉,沉声道:“我若不应呢?”
      她已经看穿了他一般,只冷冷一笑:“你有那么多的事要做,何况又到了这步田地,怎么会不答应?”
      刘陵对她越来越好奇,站起来,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觉一道寒魄划过,太过冷寂,试问道:“我虽然不知道你的世界里发生过什么,但看得出你一定有什么刻骨的经历。”
      她蓦然转身看住他,眼眸里似有泪光闪动,欲言又止。
      刘陵知道问到了她的伤心处,致歉道:“是我唐突了。”
      她定了定,道:“我记得本朝有一个叫贾坚的人,屈节事贼,终生不悔,临死之际还有‘既已事人,安可改节’的鄙夷言语。”
      刘陵叹道:“本朝自衣冠南渡以来,能守住的也只有这半壁江山,北方遗民,无有依靠,苟且活命于异族的铁蹄之下本无可厚非,可那些个名族士大夫却也易节事人就是不该了。”
      她含着苦,看着他,又像是在问他:“我曾认识过一个人,在我们的国家生死攸关之际,也曾置抗敌救国于不顾。”
      她的每一个字都透着苦痛,似有难言之隐,刘陵想起什么,同她言道:“记得你曾对我说,无论如何,一切都会过去的”
      她却摇着头,苦笑道:“那本是我看透你,随随便便就撂下来的话,你竟能拿来安慰于我。”
      刘陵微微笑道:“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
      她不禁多打量了他几眼,既而又沉寂起来。
      刘陵顾怜于她,不忍追问,便同她一同沉默。
      天地间只剩风雪之声和他们两人的心声,但却是那么的安静,这安静足以让他们忘了尘世里面纷扰的是非,偷得片刻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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