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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刘陵从 ...


  •   刘陵从山上下来的时候,风雪已住,他原本灰色的心情也像是经历了风雪的洗礼一般,又变得明朗起来,这倒不是因为他获得了崭新的身份,而是他很肯定的知道,从她那里,他感到了一丝执着,这是从去年冬天,整个刘家获罪以来,他从未有过的。他有紧守住这份执着的坚定,即便往后的时间里,他还会生死未卜、祸福难料。
      马车在距城门一箭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天色近晚,城外的人却渐渐多了起来,多是城里面出来赏雪的人,可谁也知道,这江南的雪虽然滋润美艳,却是经不得时间的流逝和人们的踩踏的。
      城门上,刘轩的首级已经消失不见,守城的兵士正惶惶不安,聚在一起领受的门守痛斥,那痛斥之人亦是生畏到了极点,拔剑四顾,却好是茫然。
      “敢有盗藏叛臣刘轩首级者,罪同株连。”守城的军士游弋各处,高声喧斥。
      刘陵的车马还在原地不动,却最是可疑,一大队兵士黑压压的走来,近的只能听见积雪的咯吱声。
      赶车的老汉没见过这么大的阵势,险些慌乱,刘陵从车里伸出一只手扶住了他。
      “车上都是什么人?”来人一把将老汉从车上攉开,拔剑便指向了车里。
      刘陵从车上探出半截身子,他的面前是一个面孔冷冽的中年兵士,目光却比那把剑还要锋锐,刘陵确信,他在哪里见过他。
      “车上没有你要找的。”刘陵冷静说完,便走下车去,他们要搜,他没法阻拦。
      兵士搜完,毫无收获,那中年兵士犹疑,亲自登上车去,好一阵方才出来,注视着刘陵,泠声道:“大雪初定,路可不好走,还是小心些好,不要冷不丁的又栽了跟头。”
      这人的话虽然不好听,却似有告诫之意,刘陵问道:“敢问将军大名?”
      那人短笑一阵:“本朝的将军都是有来头的,若非陛下钦点,似我这般的粗人却是不敢私受的,要是不小心,就像我当初,怕是要被那挂在城头上的人的军棍给杖毙了。”
      刘陵故意激他:“他要是把你杖毙了,后来的下场,你可就看不到了。”
      那人却并未喜形于色,眉头拧紧了道:“下场,这将来的下场谁又说得准。”说罢,便匆匆走去。
      刘陵凝视着这人远去,向赶车的老汉询问:“你知不知道这守门人是谁?”
      老汉对此人面有不忿:“别的人我不知道,这人我却晓得。刘轩征蜀时,此人身为前锋将军,却纵使属下大肆杀戮,被打了一百军杖,贬来至此。后刘轩枭首示众,他便常常站在站在城下吆喝众人,为自己解恨,更时常提起自己这段惨痛经历。”
      刘陵听着,却不以为然,在他的印象中,兄长治军,向来是赏罚分明,像张雄这样纵兵杀戮的,早该明正典刑才是,又怎会只是责打一百军杖那么简单,当中若非另有隐情,是决然不至于此的。
      “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征蜀的过程中大肆杀戮?”
      老汉并未多想:“就算不问为什么,也该知道,像他这样凶神恶煞之人,天生的一副杀相,哪里需要理由。”
      刘陵神思着,径自上了车,车中空荡,原本并没有多余的什物,而今却有一支玉色的发簪赫然映入他的眼帘。
      他捡起来去看,是兄长的无疑,他仔细回想,兄长虽然被定为谋逆,却不曾下狱,因为早在整个刘家被定罪之前,兄长就已经在江陵的军营中被人刺杀了,他的首级是被人暗杀之后,托送到朝廷的。人死了,自然也就没有人在乎他身上还有东西是多余的了,所以这支发簪就这样保留了下来。
      这不多时的功夫里,进车的人不多,能够在里面留下东西的人便只有张雄一人,而这支发簪会出现在刘陵眼前,无非是要提醒他,那个暗中盗走刘轩首级的人不是别人,而是张雄本人。
      他那么记恨兄长,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是他根本就不想兄长入土为安,怀着别样的目的?刘陵不能从自己的冥想中得到准确的答案,他又想起了慕容修——他答应过的三日之期就是现在,而张雄这个时候下手,多半是与他有关的。
      城门前多了几道重兵,无论进城还是出城都已经不那么容易,城里城外顿时逶迤出一条长长的队伍来,等到刘陵的车马进城,暗夜已至。
      城里面的街道上,行人萧索,冷气凛冽,处处弥漫着刺骨的寒意,此时此刻,他能和众人一样想到家的温暖,可他却回不去了,他能去歌楼唱馆、茶坊酒肆,可就是回不了家。
      仔细想来,从父亲遇难,他被过继给人为假子,到兄长筚路蓝缕,为父血仇,重建刘家的声望之日起,这么多年艰难辛酸日子里,他都不曾忘记过家的温暖,他始终坚守的便是与兄长手足之情,可如今刘家的声望惨遭灭顶,兄长更是蒙受不白之冤,这一重一重的巨难压下来,已经让不敢对家有任何的奢望。所以,他必须缕清所有的脉络,把刘家从这浑浊的是非中拉出来。
      辞别了车夫,他再次来到刘家门前,曾经的大将军府,封存如故,他远远站着,观望良久,终于忍不住走了过去。
      “你给我站住。”
      突然的泠然一喝,又把他拉了回去,他回头去看,离他十步远的地方,一个面容祥和的妇人正盼望着这里,目含责切之意,她妆容精美,身披貂裘,刘陵还瞧不出她的身份,却不由对她萌生出无形的亲近之感,恭敬道:“我没想要进去,只想近前看看。”
      那妇人又痛斥道:“刘家的府邸有甚好看,你既已不是刘家的人,便要与刘家断绝所有的关系,包括走近刘家府门半步。”
      刘陵心有不服,大声争辩道:“若是没有我兄长,这南朝的半壁江山早已倾覆,又怎会奄留到今日。”
      那妇人更气,大步上前,指着他道:“那你说,这天下江山是他刘家的,还是司马家的。”
      刘陵无声言止,不是他无话可说,而是他不敢说。
      妇人接着道:“从今天开始,你便姓卫。”
      话到这个地步,刘陵对妇人的身份已经没有疑窦:“您是南康公主。”
      她便是南康公主,此刻更想做的却是一个母亲,她垂下眼泪,已是激动万分:“我是你的母亲。”
      他也多想她是他的母亲,可他的母亲在他五岁时就已经病逝了,而他却不能供养母亲身前,见上最后一面,这是他终生的遗憾,永远都无法弥补了,他不知道南康公主的儿子究竟有什么遭遇,但欺骗一个母亲终究是不对的,想到这里,他有些不忍的说道:“公主殿下错了,我不是你儿子。”
      南康公主没有无丝毫怨色,带着愧疚道:“你出生的那年,叛贼苏茂为乱,攻入了健康城,皇族众人乃至文武百官不得已避难会稽,那一日,天降大雨,浩浩荡荡的队伍涌满了满是泥泞的路途,叛贼又紧追不舍,身后的屠刀随时都会砍向任何一个人,许多人都担心自己活不到会稽了,我和你的父亲也是如此。可越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叛军终究还是追了上来,众人多遭屠戮,血流成河,尸体填道,迁徙之路顿成了修罗地狱。你在屠杀和凄厉的惨叫中哭声不止,我紧紧的抱住你,躲在马不停蹄的车中,以期能够逃过这场浩劫。但这并不能挡住叛军的屠刀,慌乱中,一众骑兵还是追上了我们,车夫被砍死,马车被掀翻在地,我几欲昏倒的功夫,刀锋划了过来,我犹是护着你,却还是伤到了你。”
      说及此,南康公主撸起自己的右臂,上面一道结了疤的刀痕醒目的刺着刘陵的双眼,他道:“公主殿下受了伤?”
      南康公主含泪道:“这道伤和你右肩上的伤口是被叛军的刀一齐割下的。”
      刘陵满目惊愕,因为他的右肩上的确有一道刀伤,可兄长告诉他那是被父亲的仇家追杀所致,是兄长撒了谎吗,他看着南康公主,鬼使神差的带了股坚定:“我兄长不是这么说的,他不会骗我。”
      南康公主难忍道:“你真的了解你的兄长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吗?”
      刘陵被诘问住了,他从没有这样问过自己,因为他相信自己看到的不会错。
      “我拿兄长的身份看他,公主则是拿皇家的权威看他,不同的看法自然也就不一样。”
      南康公主自认对刘轩的看法有自己的私心在里面,更无法左右他同刘轩多年的手足之情,点着头,做了让步:“你对刘家的感情无论有多深我都不管,但无论如何你都必须抛弃以前的身份,明白吗?”
      她几乎是在求他,他又如何不知道继续着原来身份的利害关系,何况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固执己见的人,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南康公主—这个自以为是他母亲的人,他的另一重身份是欺骗还是重逢,他不知道,只好继续追问:“公主殿下的孩子后来怎样了?”
      或许是他的妥协,南康公主的表情变得安详起来,她接着原来的故事讲道:“所有的人最后还是没有逃过叛贼的铁蹄,又被押回了健康城,自那之后,叛贼苏茂开始挟持天子,号令天下,百官供其奴役,皇族众人任其践踏,偏巧不幸的是,你又在这个时候染上了病,寻医问药不得,也是我糊涂,知道你无法医治,竟不知道你是染上了时疫。但为时已经太晚,叛军开始将所有染有此病的人清除掉,而清除病人的唯一方式便是把所有人都杀掉。我知道护你不得,便想寻机把你带出去。这个时候,你的父亲找到了刘彝,他们曾经互为知己,苏茂也赏识他,对他委以重任,能够带你出城的人只有他。刘彝真的带着你出了城,他号令勤王,却在宣城一役中战死。我以为你那时便已经死了,直到近来,城中开始传闻,刘彝临死之际,他的长子刘轩从他手中接过一个男婴,逃了出去。我这才恍然所悟,一直以来被刘轩视作手足的人其实是我的孩子。”
      说到这里,南康公主的眼里放出柔和的醉人的光芒,刘陵沐浴其中,已经不知所以,他终于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身份:“那也只是传闻,若果真的是那样的话,为什么这么多年,我的兄长都没有将实情相告?”
      “你兄长亲口告诉我的。”
      南康公主一语将他定彻底定住,重新审视自己的身份,他是迷茫的。
      “公主殿下的话或许是对的,但我还不能接受。”
      这样的话,南康公主已经知足。
      “你什么时候认我都行,先随我回去。”
      南康公主上前牵住了他的手,紧紧的,她认定他就是他的孩子。
      刘陵从南康公主紧握的手中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母亲牵他手走过的样子在他的记忆中早已经模糊不清了,而此刻南康公主的举动,无疑让母亲的形象在他脑海里丰富饱满起来。
      他承认,他无法抗拒这种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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