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欧阳修

1、第 1 章 初晨的阳

　　初晨的阳光洒满大地时，刘陵正从诏狱石门下的栏槛上跨过。能从这里面出来应该算是他一生中跨过的最大的槛了，要不然，以他身上能有的罪名，恐怕早已人头落地。
　　他不知是不是该感谢深处宫中那个已然身居高位的女人？
　　是她救了他。若非是她，自己恐怕也同族人一般身首异处了。但也正是她，使得自己身后整个的家族陷入了满门谋反的大罪。
　　想到这里，他的内心是极度矛盾的。
　　此刻的他已似形容枯槁，周身的粗布衣衫，显得有些冷寂。孤身伫立的这半刻，他几乎想不出自己该去往何处，昨日的高朋满座、钟鸣鼎食之家，转眼间便只剩下他这个孤家寡人，是进是退似乎孑然一身了。如此，他便又觉豁然开朗，毕竟都如此了，天下又有什么是他不能去的。
　　京城东郊的天轩坊是天下顶级的去处，里面的酒食声色，天下无出其右者，是以能聚集起各样的贵客。可天轩坊的消费也是出了名的，一般富人纵有万金，到了里面也不过数日的功夫便可消耗殆尽。
　　眼前车水马龙，刘陵在人群中缓缓的穿梭着，离前面的高阁尚有数步之遥时，阁楼下一身着白衣的中年男子便将他瞅了出来。那人迟疑一阵，堆在脸上的笑容瞬时凝住，只见他端起一支衣袖，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向着刘陵走来。他走过的地方，所有人纷纷避路，唯有刘陵与他数步之遥，四目相视。
　　那人轻轻咳了声，问道：“你还是出来了？”
　　刘陵并不看他，只仰望着那座高阔的阁楼，静静道：“这不关你的事。”
　　那人脸上笑容乍现，回身挥洒衣袖，指着诺达的天轩坊，扬声道：“这天轩坊都是我的，你伫立在我的门前，如何便不关我的事？”
　　刘陵冷冷一笑，笃定道：“天轩坊还不是你的。”
　　那人仿佛被人洞穿了一般，看刘陵半晌，慢慢笑道：“看来你知道了些什么？”
　　刘陵看他未看：“你想我知道什么？”
　　那人仰天一笑，忽的脸上又泛起暖色：“我们可以进去慢慢谈。”
　　刘陵依旧不作丝毫理会，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京城的人尚且记得，从本朝立国之日起，天轩坊便已然矗立在了这繁华的街道上，百余年来，虽有破落与翻修，但其繁盛之势却是从未消减。与天轩坊的百年繁华形成对比的是，天轩坊背后的主人却是更迭不断。
　　两丈见方的空间打造出来的精美茶室是天轩坊里面的特色，红杉侍女遵慕容修之嘱，把青色的竹帘放落，外面的天光水色悄然便添了几分神韵。茶室的一角安放着一张古琴，不等红杉侍女到那里安坐，慕容修便又将她屏退。
　　刘陵和慕容修心中所想一样，这里虽然安静，却容不得一个闲人，干脆起身，走向古琴旁边，肃肃身落，两手轻放琴弦之上，淡问道：“不知慕容先生想听什么？”
　　慕容修也不释手，一边煮茶，一边沉声笑道：“丽人曲怎么样？”
　　刘陵迟疑着，丽人曲是他所创，也是刘家祸乱的开始，丽人曲传遍天下，天下人便只记住了一个轻佻福薄的男子。
　　丽人曲在他的心中早已是哀曲。
　　“怎么，不行吗？”慕容修的揶揄声显得沉缓，他的目光穿过茶炉上的水雾，带着股滚烫。
　　刘陵从容一笑：“慕容先生既然想听，又有什么不可？”
　　刘陵轻扣琴弦，曲音慢慢飘起，格调温暖明快，仿佛明月高悬的夜色下，海风轻拂着杏花竹林，一个翩然练剑的侠客和一个轻歌曼舞的少女交相辉映，铿锵而又柔美。在他曾经的心中，如果真有这么一个地方，应该是桃花源，抑或是天涯海角。而如今看来，怕是要望穿秋水，也不可能了。
　　曲音过半的时候，茶香也慢慢四溢，慕容修气定神闲道：“刘公子现在的心情怕是没有这首曲子来的痛快吧？”
　　刘陵继续低头抚琴：“那慕容先生的心情呢？”
　　慕容修自然明晓此话的言外之意，却声色不露道：“刘公子知我心情？”
　　刘陵骤然按住琴弦，抬眸道：“欧阳先生想不想听十面埋伏？”
　　慕容修终于按捺不住：“说吧，你知道些什么，又想我如何？”
　　刘陵满意道：“我知道的不多，只要欧阳先生帮我取回兄长的首级，天轩坊将永远是你的。”
　　慕容修皱眉道：“大将军已经死了，何况皇上早有旨意，敢有取回大将军首级的人，便与谋反无异。”
　　刘陵缓缓道：“曾几何时，天轩坊是我兄长的，你慕容修也是我兄长的，如果这层关系被外人知道，慕容先生恐怕也在株连之列了。”
　　慕容修心头不免一颤，他不曾想，不久前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臭小子，竟会知道这么多，好在他早有准备，云过风轻道：“大将军可从没说过要对你提及这些。”
　　刘陵道：“你说的不错，跟我说这些的另有他人。”
　　这一句的厉害无疑更深，相比于刚才，慕容修要忌惮的已经不是刘陵一个人了，而是背后的另一个人。他会是谁，慕容修仔细思量着，以刘家曾有的势力，那个人显然不会比刘陵更有身份，他该是效命于刘陵才是。可不久前，他自己不也是暗中效命于刘家的吗，现如今又如何呢，还不是对眼前的落魄公子丝毫无视？
　　“七天。”慕容修掂量着，以期有更大的缓冲余地。
　　刘陵自然不答应，兄长的首级曝晒一天，便刺痛他内心一天，手足情深多年，没有比这一刻让他感到更深，当然，还有沉重的无奈。
　　“只有三天，不能再多了。”刘陵笃定道。
　　对于慕容修来说，三天已经足够了，三天里没有他办不到的事，也没有他探听不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