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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惆怅依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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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华门处,温承渐撩起帘子的一角淡淡地和她挥手再见,晚晚在辇上告辞,承渐的轿子出了宫门老远,晚晚还挨着宫墙张望。
正午的阳光是如此剔透,白玉绶带在光影里恍花了眼,眼看紫色的蟒袍在晚晚的瞳孔里渐渐缩小,连最后一片衣角也消失在转角处,她下意识的扣紧了扶手,心里有一丝丝怅然。
姜棠甩了一把巾子在晚晚眼前,“温太傅已经走远了,您还瞧个啥,擎等着明日吧!”
晚晚有被戳穿的尴尬,挺直了腰,佯怒道:“长舌的丫头,回宫。”
一回蓬莱殿姜棠就拉着六九说的手舞足蹈,“好家伙,温太傅长得岂止是俊俏啊,简直是冠绝后宫!”
“冠绝后宫?咱们当今圣上可没那龙阳之好。”六九错着牙花儿看着姜棠舌灿莲花的夸温承渐,心里老大不爽。
姜棠急的抓耳饶腮,“难道不对,那要怎么形容这个温太傅?”她瞪着眼仁儿求助的看向晚晚。
此刻晚晚已经不顾形象的驼下半个身子窝在圈椅里,两脚外八字张开,面无表情的看着姜棠铆足了劲儿夸他。可摊上这么个太傅,动不动就请戒尺的,散学还要陪同一道,精神高度紧张,晚晚已是累摊。
“那叫倾国倾城!”晚晚有气无力的回了一嘴。
“对对对”姜棠不住点头,还拿手肘碰了碰晚晚。
“您刚才不也是直勾勾的看人家背影么?”
晚晚把头侧向一边,不想理她。
重华门附近沟渠里的荷叶都开败了,宫妃们眼下最时兴的就是在畅音阁搭台子听戏,咿咿呀呀的调子起起来,再好的做功晚晚也忍不住打瞌睡,陪着温皇后听了一回,晚晚索性托弘文馆课业多,再也没赴过任何娘娘的邀约。
温太傅说他是来顶缺的,待新太傅定下来他就不再来了,皇叔们在私底下欢欣鼓舞,翘首期盼新太傅的到来,晚晚听了托着腮有些失望。自从第一次晚晚主动送温太傅一程后,后来隔三差五的温太傅总是不经意的让晚晚送他到重华门,仿佛成瘾。
秋末,临安连着下了一个月的雨水,似乎要把前几个月积攒的泄个干净,连带着蓬莱殿的墙角都是湿漉漉的,宫人们谈起这场雨都锁着眉头,提不起精神,一向身体康健的皇爷爷也突然重病,整日吊着药罐子,连着歇了好多日的朝,政务都是东宫代为处理。
“主子,伺疾是轮不到您了,各路的妃嫔这会子正铆足了劲儿往御前凑,您打算什么时候去紫宸殿探望探望圣上?”姜棠正服侍晚晚起床。
晚晚满脸纠结,不知道自己什么时辰去合适,皇爷爷跟前少不了各位娘娘来回晃荡,自己去了少不得讨娘娘们的嫌,大伙儿怕皇帝不成,都为自己前路打算呢。可是不去吧,晚晚也老是记挂,小时候每逢大宴群臣的日子,皇爷爷都会抱了她在膝盖上玩耍,只是女孩儿渐渐大了,太子妃和阿麽都不许她抛头露面,只能躲在蓬莱殿绣花,去弘文馆的事儿,宫里都瞒着不让外廷知晓。认真说起来,晚晚对皇爷爷是自小的情。
“要不我先去请示请示温皇后或者问问皇爷爷跟前的大太监?”
晚晚琢磨着,看着镜子里正在替自己梳头的姜棠问道。
姜棠伸手打掉了晚晚的手,“多大人了,还改不了啃指甲头的习惯?”晚晚心里发慌的时候就爱啃指甲头,先太子妃仙逝的时候晚晚也如这般心神不宁,心里慌得紧,一双手指头都给啃烂了。
最后还是打发六九跑了一趟,到紫宸殿门口探了探大太监的口风。姜棠说,“温皇后最近肯定伤神的很,她才是最怕圣人晏驾的那一个,圣人一撒手,她就什么都没了,还不趁皇帝还撑得住的时候筹谋筹谋?”
晚晚觉得她分析得很有道理
六九捧着一锭元宝去了紫宸殿,不消半个时辰就打了个来回。
“回郡主,大太监漏了一线,圣人此刻在里面看折子呢,殿里没人!”
于是晚晚带着六九走了一趟。紫宸殿里静悄悄的,吸吸鼻子,殿内还飘着若有若无的药汁味儿,晚晚行礼请安完毕,只见圣人费力的支起半边身子也够不着不远处的折子,晚晚鼻子一酸。
“皇爷爷,晚晚拿给您。”
晚晚捡起最上面的一封折子递给了皇爷爷,接下了他手里的那封放到别处。
她立在病床前,鼻子堵胀,重阳节的时候人还是好好的,现下怎么病的这样,一双手伸出来只剩一张皮,眼窝深凹,再也无复昔日的锐利。
外面的雨打在屋脊上,越发衬得殿内死寂一片。
皇上合了折子道:“近日可还好?”
“晚晚一切都好,皇爷爷您要多保重啊,折子阅起来最是费心费神。”
皇上牵起嘴角,朝她摆手,“无事,这些折子都是你阿耶批过了,我拿来再瞧瞧,不费多大力气。”
皇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叫她坐下。他拿眼看晚晚,快及荆的大姑娘了,出落得不像她的阿娘,倒是更像她的亲祖母离贵妃。皇帝忍不住思及过往,闭了闭眼,心下凄然,“阿离,你在天上瞧见了么,咱们的孙女儿都这般大了,长得像你,峨眉皓齿。”
晚晚以为皇爷爷身上不适,欲传医正过来,被皇帝给摇头止住,“晚晚,宫里近日可有好听好玩儿的事,讲与皇爷爷听听?”
晚晚微微前倾身体,捡着宫里的奇闻逸事说与皇帝逗闷子,听得皇帝眉头舒展。皇帝瞧着她因说笑而生动的脸,思忖该怎么开口。
“贤妃昨儿来侍奉汤药,提了一嘴她娘家的侄子白赫,我倒记得你们小时候不是一起玩过?”
晚晚不知是何用意,笑着答道:“阿娘去世,是阿赫哥哥陪着我散了许久的心。”
皇帝笑得更深了,于是带了点试探的意思,“晚晚认为这个人怎么样?”
“晚晚身居□□,不得干政,想来年纪轻轻就能做了重华门的将军,必定是人中翘楚!”
可是她自己还不知道,谈起白赫的时候,她一口一个阿赫哥哥,语气里多有掩饰不住的赞赏就有多大程度葬送她的婚姻。
“人嘛,自不必说,可皇爷爷说的可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晚晚问的一派天真,惹得身后站着的六九低头翻白眼,怎么就跟了这么个糊涂主子!
“驸马”
皇帝闲话家常般,说的轻巧。
可是这对深居简出,不问世事的晚晚来说却不啻于晴天霹雳,平地惊雷,惊吓中又带了羞稔,“怎么就谈到了驸马这件事呢?”
晚晚低头,脚尖摩挲着地板,发出不情不愿的声响,“皇爷爷,我,我,我还在进学,未及及荆,重裕幼小,晚晚想再等两年。”
皇帝细细看她的神情,料她还没准备好,遂眼里含着慈爱与宠溺道:“你也不必惊慌,贤妃也是随口一提,想着有喜事儿冲冲病气。碰巧我今日想起来,你放一百二十个心,皇爷爷这会儿还死不了,不会轻易把你许了别人,一定撑着直到为你觅到如意郎君!”
善良的女孩儿总是那么容易催泪,皇帝的一番话把她感动得稀里哗啦,出口音调都变了,“皇爷爷万寿无疆,过几日就大好了,千万别说这丧气话,晚晚盼着他日您能送我入青庐。”
殿外雨莎莎的,听起来像是小了,皇帝把脸笑成了一叶残荷,答应了下来。晚晚没坐多时,他就说累了,叫晚晚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