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室女》董小二

4、满院春风

　　别人的儿子千好万好，那也是别人的儿子，终归不是自己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和自己亲厚不起来,何况，那还是抢东宸王位的别人的儿子。温皇后咽不下这口气，想方设法的要替自己儿子抢回位置。
　　晚晚在学里念书，也会听见太傅和皇叔们聊聊前朝的事儿，她也知道以温皇后为首的一派和太子党势同水火。可是，晚晚在□□也不管了那许多，只能告诫自己，尽量不扯阿耶后腿。
　　晚晚从立政殿里出来，右手牵着重裕上了小抬撵，带着婆子丫鬟并太监，一行人逶逶迤迤地朝寿皇殿走去。寿皇殿在最西边，和蓬莱殿隔着大半个大明宫，只是对晚晚姐弟来说，他们花上几天的功夫逛得完大明宫却未必走得到黄泉路。
　　再也见不到阿娘了，晚晚不免带了些凄凉的神色。
　　章娘娘走后的头一年，每逢章娘娘生祭或死忌太子还带着晚晚和重裕去寿皇殿祭奠，自从太子新册立了太子妃，皇爷爷命太子监国以来，后两年，太子再也想不起要去寿皇殿悼念了，每逢这些个日子，太子妃只是吩咐办好糕点，都是晚晚自己带着重裕去寿皇殿。
　　晚晚沉默了下来，姜棠扶着小抬辇，强打起笑容说：“主子，时辰也不早了，咱们快些，临走时阿麽做了新腌的梅花糕子，等您回去呢。”
　　知她是在安慰自己，晚晚点了点头，宽大的袖子底下晚晚轻轻地握住了重裕的手。
　　昨儿下午一场大雪，晚间也还在纷纷扬扬的没个停歇，今早出门，大雪竟已积到了脚踝深。雪后初晴，大好的阳光打在雪地里，远远地瞧来略微刺眼，只是周身还是寒浸浸的，晚晚裹紧了身上的银鼠披风。祭奠完了，六九说要绕道走重华门回去，那边走道儿的人多，雪也积的不甚厚，晚晚便同意了。
　　轿辇沿着宫里的小溪道一路向东，沿溪的柳树桠上还留着星星点点的残雪。雪开化了，路面有些湿滑，抬辇的太监用脚趾使劲儿的扣紧了地面，一步步的走得极为稳当。拐过了几个路口就是重华门的角楼，忽然角楼背阴里撞出个人影来，宝相纹的明光铠，银锃锃的凤翅盔，风姿飒爽，行动起来在光线交汇处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倒是甲胄衬着头顶的圆日，射出寒光凛凛。那人侧过头来，面容清质舒朗，晚晚在轿辇上欠起身，甜甜地叫了声：“阿赫哥哥。”
　　白赫，现任威武将军，来自大盛朝的四大氏族之一，白氏，如今担着大明宫西边一带的防务，晚晚没去学里，没想到会在重华门碰见他。
　　白赫左右抱拳作了一揖，甲胄环佩叮当作响。
　　“臣请郡主安”
　　晚晚下辇说不必见外，对白赫，晚晚其实是有感激和亲厚的情分在的。当日阿娘大行，怕晚晚悲伤过度，白事过后太子妃就接了自家姐姐的儿子到东宫来陪她顽耍，晚晚整日闷闷不乐，阿赫哥哥就想尽法子逗她开心。
　　青梅竹马，阿赫哥哥后来领了重华门的差事，晚晚进了弘文馆念书，两人见面的日子也不多，虽说弘文馆在西边，晚晚下学的时候倒是会路过重华门，只是阿赫哥哥都是在外墙巡视，能像今天这样遇见的几率其实很小。
　　目光在晚晚的脸庞悠悠地打转，看见她眼圈红红的，想必是今日在寿皇殿又哭的厉害了，白赫有点心疼，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劝解，只好带着温厚的嗓音道：“化雪天冷，郡主多穿些，看把鼻尖都冻得通红。”
　　晚晚莞尔一笑说不冷，小时候同进同出好些日子的情谊，白赫和晚晚都没忘，只是深宫里的郡主和一介外臣在过道上站久了也不太合礼数，晚晚说完就要告辞。
　　下午着六九把重裕送回了百孙院，晚晚百无聊赖，用钎子拨弄着蟹壳青的兽耳宣德炉里的燃香。阿麽进得宫门，拿邢窑的白瓷盘子盛了娇红的梅花糕，用托盘端着进来，红白相间，煞费苦心。女孩儿爱吃甜食，梅花糕里加了上好的蜜，咬一口，又香又软，甜丝丝的沁人心脾，是晚晚冬日里最爱的吃食，今日知她不悦，姜棠和阿麽都变着法儿的哄她开心。
　　晚晚放下钎子，走过来拈起一块梅花糕就往嘴里送，难得今日阿麽也没嫌弃她没洗手就抓吃食。其实晚晚也不是那种伤春悲秋，顾影自怜的人，纵使阿娘不在了，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回来的时候和阿赫哥哥见了一面，也冲淡了些许伤怀，晚晚想得通，吃了一块糕，心情舒畅多了，顺手笑嘻嘻的递了一块给姜棠。
　　姜棠觑着眼瞧了瞧主子，觉得她大好，嘴碎的毛病又犯了。
　　“主子，您那个阿赫哥哥长得真齐全。”
　　晚晚嗯了声，拍了拍手上的糕屑。姜棠尤不死心，小小的咬了一口梅花糕，含含糊糊的问道：“他是您娘舅家的？可是没听说啊，您外祖家不是姓章么？”
　　姜棠是这一年才来蓬莱殿伺候的，不知道也情有可原。晚晚大约觉得无聊，盘起腿来坐到胡床上大有和姜棠一诉衷肠的架势。
　　姜棠听完，咂吧咂吧嘴，问道：“主子，您说她是太子妃姐姐的儿子，又是白贤妃的侄儿？”
　　晚晚点了点头
　　“您家关系可真够乱的！”
　　谁说不是呢，后宫前朝的关系乱如一团麻，前朝各大氏族之间也是搅也搅不清。没法子的事儿，大家族里为了保全家族的荣耀，固本培元，多靠联姻来维持关系，所以势力也就颇为错杂。
　　姜棠摸着下巴对晚晚说：“我瞧这个大将军不错，人才风流，人一个大将军，对着您就轻言细语了，‘郡主您多穿些，看把鼻尖都冻得通红。’”
　　她学着白赫的声气儿，皱着眉头调戏晚晚。
　　晚晚气得拿起一块梅花糕塞进了姜棠嘴里：“吃还堵不住你的嘴，明儿把你打发出去配了小厮才好，省的你在我面前聒噪。”
　　姜棠呵呵的笑得直不起身来，“我只是夸了两句白将军好，对您也好，可没说其他的，是您自己想驸马了吧！”
　　晚晚闹了个大红脸，讪讪起身去书桌后头摊开了药师经，作势要抄经书。
　　“您抄这个干嘛？”
　　姜棠知道她不好意思了，识趣儿的想要岔开话题。
　　“皇后殿下赏了我一罐子雪顶含翠，抄部经书回赠她。”
　　可是小排笔蘸好了墨汁，在方砚里打了好几个转，也没能下得去笔，索性不写了，晚晚把笔重重的搁在象牙笔山上，仿佛是排笔有问题，不是她心里烦躁不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