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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云淡风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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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儿还是乌漆痲黑的,廊下的羊角宫灯明明灭灭的打着闪。因着明日要同晚晚去寿皇殿祭奠生母的缘故,重裕昨儿歇在了蓬莱殿。
“阿姊,阿姊,您快醒醒。”
殿里穿着月白中衣的重裕摇醒了晚晚,晚晚被晃得厉害,不得不拥着被子坐起来靠在床架子上瞧他。
只见重裕赤着一双白生生的脚踩在地砖上,此刻正抱着石青的圆领窄袖衫气哼哼的站在晚晚的屏风床前。
晚晚呵欠连天的招呼他
“赶快到阿姊这里来,光着脚仔细着了凉,喝大碗子药的时候可别叫苦。”
重裕杵在床前不动,微微翘起嘴道:“阿姊这里好睡,重裕要起来温书了。”
昨晚上夜的是姜棠,听见殿里有动静,打起帘子进来问:“主子可是要茶水了?”
待姜棠走进来点起灯才看见是重裕眉眼如画的立在床前,嘴里嘟嘟囔囔,叫人听不真切。
“哎呦,我的小祖宗,您怎么起身了,方才敲过梆子,这才寅时呐!”
重裕手脚并用也没能爬上晚晚的屏风大架子床,三岁的小孩儿夜里站久了第二日该着凉了。姜棠抱起重裕,把他塞进了晚晚的被窝,姐弟两人并排躺在一起,都生的那样好看,实在是养眼。只是可惜了章娘娘的子女缘薄,是个没福气的,再也见不到这双喜人的儿女了。
晚晚问他起这么早温什么书,重裕睁着漆黑的大眼仁儿回答得一本正经。
“太傅说我年纪还小,不必急着去学里跟师傅,叫我自个儿闲时得空先紧着《三字经》、《百家姓》这些书背。”
“叔叔们寅时就在弘文馆了,重裕也要起来温书。”
晚晚听了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没了娘的孩子早当家,还没桌子腿儿般高的重裕竟这样懂事。
阿娘不在了,长姐如母,晚晚学着长辈的语气道:“重裕念书进益是好的,只是你正在长身子,不妨卯时再起身,要是觉不够睡的话个儿不高,以后仔细姑娘瞧不上你。”
重裕侧身抱住晚晚,奶声奶气的。
“重裕不要姑娘瞧得上,只要阿姊,以后把阿姊接到府上,孝顺阿姊。”
小孩儿的甜言蜜语,晚晚心里感激着,差点红了眼眶,重裕是阿娘留给她的念想,是这世上和她最亲近的人了,她愿意拿命护着他。
姜棠看姐弟俩如此亲厚,不由得吸了吸鼻子。她走上前来替两人掖了掖被角,轻声说:“再睡个把时辰就要起身了,两位殿下赶紧安置了吧,奴婢告退了。”
姜棠拢住火苗,吹熄了连枝宫灯,蹑手蹑脚的退了出来。
皇后是晚晚名义上的祖母,是大明宫里正经的主子,是大盛王朝最尊贵的女人。温皇后高兴的时候有人陪着游园赏花,病了就得有人伺候吃药说话解闷儿,殿里的丫头太监还不够使,为表尊敬孝心,妃嫔和皇子公主也要去侍疾。
一大早晚晚就穿戴停当了,带着重裕不慌不忙的上立政殿瞧温皇后去。温皇后平素里治宫严谨,颇有手腕,四六宫里几乎无人敢侍宠生娇,所以晚晚带着重裕到的时候好些妃嫔都已经落座了。
宫婢给众人上了茶,春敛出来站在皇后的凤座旁给各位娘娘主子纳了万福,道:“皇后殿下昨晚又闹了一宿,今早实在是没力气接见各位主子,望各位主子们海涵,皇后殿下叫各位娘娘喝了茶早些散了。”
说罢,她又开口,说今儿轮着贤妃侍奉汤药,也请郡主里边说话。
晚晚不敢同后宫里的女人深交,生怕一个闪失,自己被别人算计了去,自己不说,到时候再带累了太子宫,可即便是这样,晚晚还是恭恭敬敬的随着春敛去给皇后请安。
皇后戴着江南织锦段子做的抹额,病恹恹的躺在床上,眼下乌青的一圈,脸色憔悴,果真是病的不轻的样子。
“晚晚给皇后殿下请安,皇后殿下长乐无极。”
皇后见了她,叫人赶紧看座。
“什么长乐无极,我一年到头总是七病八灾的,就没个消停。”
晚晚接过宫女新上的茶,抿了一口,说道:“皇后殿下福泽深厚,这点子算不得什么。晚晚认为,应该是宫里诸事繁锁,殿下平日里操劳过度所致,殿下放宽心,病自然也就好了。”
皇后听了她的话,不置可否的一笑。她看向晚晚,兔毛围脖里一张瓜子脸作养得白嫩素净,霜色的袄子,齐胸的撒花襦裙,倒是个娴静文雅的孩子,除了她是太子宫的人,否则一切都很完美。
温皇后恨毒了太子宫
贤妃被晾在一旁插不上话,只能赔笑,好不容易等晚晚祖孙说完了话,她才能东拉西扯说两句场面话。
因而她问道:“郡主今儿没去学堂?”
晚晚双手按在膝头,恭敬的答道:“晚晚今日有事,所以没去弘文馆。”
贤妃又问:“上了几年学了?学里太傅都教些什么?”
“上了三年学了。皇叔们学什么,晚晚就跟着听什么,左不过都是《论语》、《孟子》这些经书。”
贤妃大概就是街头巷尾里最多的那类女人,话多又琐碎,撞见棵大树也能把它给讲活喽再走!贤妃继续和颜悦色的跟晚晚打听。
“女儿家读那许多书做什么,正经找个好驸马比什么都强,肚才又不能当饭吃,郡主今年多大了?”
晚晚和贤妃闲聊,也不甚在意,据实答道:“开春就十四了。”
贤妃点点头,觉得很满意,转头对着皇后殿下道:“郡主快十四了,赶明儿她及荆,皇后得好好给郡主操办操办。”
温皇后笑着点头称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皇后娘娘听见晚晚十四了,不由得眼神微动,命人取了新茶来要送去蓬莱殿给晚晚。
“这是宫闱局新来的雪顶含翠,颗颗茶尖儿都是冒雪摘下来的,泡茶不浮水,茶香淡而清远,你拿回去尝尝。”
事出反常必有妖,冷不丁的热络叫晚晚摸不着头脑。温皇后平日里就不讨喜,更是很少和晚晚表示亲近,除了日常的请安问好,晚晚和这位皇后并无交集,今日突然殷勤起来,实在令人费解。
可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主动给你送礼的,晚晚不好推辞只好起身道谢,“晚晚谢皇后殿下赏赐”。
贤妃伺候喝了汤药,皇后一面津着蜜饯祛嘴里的苦味,一面又问晚晚重裕怎么样。
晚晚说:“怕小孩子吵闹,影响皇后殿下休息,就打发六九带他去偏殿吃果子去了,等皇后殿下松泛了,晚晚再带重裕过来给皇后殿下请安。”
温皇后点了点头,知她还要去寿皇殿,时辰也不早了,复对晚晚和贤妃说道:“前两夜闹腾得慌,没睡个安稳觉,人也疲乏得很,要是没什么事的话你们就跪安吧。”
晚晚一边屈膝施礼一边对皇后道:“晚晚告退,明日再来瞧皇后殿下侍奉汤药,替阿耶尽孝道。”
皇后摆摆手说不必,“你明日还要去弘文馆,不必来回的跑了。你阿耶机务繁忙,不能叫他分心。近来天气冷得紧,等开春暖和了你常来立政殿坐坐,陪我这个老婆子说说话儿,就是你的孝心了。”
说罢,皇后又幽幽的感叹了一句:“你二皇叔离得远,我怕是指望不上了。”
晚晚宽慰她,“皇后殿下千秋,长乐未央,实在不必如此惆怅。”
皇后颔首,晚晚和贤妃就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