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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等他再醒过 ...

  •   等他再醒过来,发现自己被绑在床上。
      很暗,他昏过去有多久了?
      他开始挣扎,一侧头,发现樱井坐在旁边,专注看他。
      “你疯了麽,快放开我!”
      樱井将那装窃听器的小盒子放在他面前。
      青岛怔一下。
      “是谁的要求,室井吗?”
      青岛有些慌,毕竟背叛朋友这种事,是他至极不齿的,“我没打算用......”
      “但若不是他,你根本不会拿回来。”
      青岛不由恼羞成怒:“那又怎样?!”
      “只是想看你究竟改变了多少。”
      “我TMD自己都不知道改变了多少!”
      樱井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扶著头看著他:“我知道,我知道。”他的眼睛一时深坠下去:“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和由失速而引起的脱离感。”
      “别说得你好象有多了解我。”青岛仍在挣扎。
      “还有抵死也不想别人介入的孤介。”樱井笑,“那就由我来帮你吧。”
      青岛瞪住他,渐渐冷静下来。
      樱井的表情与神态,如果非说与平常有什麽不同,也只是更冷静而已。
      虽然有点过分,但太过冷静也是一种疯狂?
      “你想干什麽?”
      樱井眼中有了一丝赞许,“这是专门固定精神病人的病床,就算你再强壮一倍也挣不开,知道节省力气用在更重要的事上,还算聪明。”他笑一下,将盒子打开,翻弄著里面的窃听器,“不过话说回来,这麽精致的盒子,难道真是放窃听器的?”
      “什麽意思?”
      樱井玩味的看著他,“你的室井先生在利用你。其实整间别墅布满了摄像机,我的一举一动他都能看见,根本不需要窃听器。”
      青岛一怔,大笑,“你以为会为你专门安装摄像机?还整栋别墅都有?光器材科就不同意,经费也没人会批,更没人闲到时刻盯牢你的地步!”
      “没有去安,但早已有了的设备,我想谁都不会反对使用吧。”樱井微微一笑,“还是你以为室井或是那位新城辅佐官是位轻易放手的人?这也是为什麽他们连审讯也不审讯,就让我搬进别墅的原因,因为找不到可以指证我的证据,便以你来做饵,分明算准了我忍受不了任何一丝背叛。”他的声音有一丝讽刺,“这不是和你当时对付池上的办法差不多?就算不能以教唆罪起诉我,至少也能告我袭警。”他淡淡分析,一时盯著青岛,专注的目光,令青岛觉得他可以逼入自己的眼睛,“这样也不在乎吗?”
      青岛不由打了一个冷战。
      他在说什麽?他知道了?他一直看著我?
      如此的了解,就仿佛站在镜子面前。
      看他无意识抽烟,看他挣扎在失衡的边缘,看另一个青岛几近没顶之灾。
      如果是今天之前的自己,如果没有与室井深谈过,他会怎样?
      他喘一口气,竭力保持平静,“那麽真是你唆使池上杀了木下真夫?”
      “为什麽你们总关注这些微末小事?”他笑,回手从一边矮柜上拿起针管。
      青岛的瞳孔顿时收缩。
      “放心,只不过是一点镇静剂与肌肉松驰剂,帮你保持安静而已。”
      “不要犯不可挽回的错,樱井!”青岛终於忍不住吼。
      “你的意思是让我关掉摄像机吗?”他无比淡定:“那他们又怎麽来救你?”
      他按住青岛极力挣扎的右手,注射入他的血管。
      “救我?”青岛失笑。
      “你以为我要杀掉你吗?”樱井不可思议望著他,渐渐温和下来:“傻瓜,我只不过想证明我还活著。”
      “你TMD现在难道是个死人?”青岛终於抓狂。
      “不是死人,只是怪物。还记得我与池上打的赌吗?”他闲闲如话家常:“虽然你认出了我,赢了赌局,但‘有人认出,就可以做樱井吗?你忘了一件事,你忘了时间。’”他望著青岛:“池上这麽与我说。樱井与德川有什麽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你,青岛俊作。”
      “我?”
      樱井的脸色第一次阴沈下来:“你身上有我过去的影子,你是我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只有你还能证明我存在的必要,而这样的你正在渐渐消失,青岛,你以为你改变的只有自己吗?”他不知按了什麽,不知从哪里划出一波波蓝色的光影,映得这房间就仿佛水底。
      “我要以前那个青岛回来。”
      “你要催眠我?你居然用池上对付你的方法对付我?”青岛大怒,他全身瘫软,连说话也没有力气,药物发作的如此之快?“别忘了他连你这身负重伤,疯了一次的人都催眠不了,还是我的意志力脆弱到连跟你提鞋也不配?”
      “但你有双重人格。”樱井微微一笑,“我只需要唤出你另一个人格就好。”
      青岛涔涔冒出冷汗。
      “别害怕,另一个青岛就不会这麽痛苦了,另一个青岛也更有能力保护自己.......”樱井的声音无比温和。
      “没那麽容易!”
      樱井轻轻笑:“干吗排斥?一样是你,有什麽不同?”
      当然不同!
      这一个青岛,会象自己这样被室井吸引著,无比快乐的看著他吗?
      这一个青岛,会象自己这样珍惜室井於这个人世都不曾看见的心?
      这一个青岛,会象自己这样只是远远看著,就能分担室井的压力?
      已经是朋友了,已经可以互相影响,已经坦荡到能让自己看到内心.......
      蓝色光线随形附骨,这青岛最害怕的景象,如被拉坠水底。
      那冰冷的水,他一时恐惧到了极点。
      “快来救我啊,你们都在干吗,看戏吗?”他大吼。
      想剧痛令自己清醒,想集中精神使自己脱离,他想起了自己的杯子,如果一个失去的话,另一个的孤单。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只能这样......
      他的神智渐渐混乱。

      来了。
      樱井接到电话,说警察直闯进来,当先的果然是室井慎次。
      来得还真快。
      他低头望著满脸汗水,面色发青,几近窒息的青岛,但再快也来不及。
      他忽然很有点期待,室井见到青岛的样子。
      已不是那一昧接近,一看到你,眼睛便会自动温软,发出淡淡光芒的人,也不是那在地下迷宫,就算没有穿任何防护,也要挡在你身前的人,更不是那无论再怎麽喜欢,一旦为你带来困扰,也会立刻後退,三缄其口的人。
      对於一个陌生人般的青岛,你还会喜欢吗?还肯认真看著他,听他的那些胡言乱语?
      他们直冲这间屋子而来,“青岛,青岛!”传来剧烈的拍门声。
      床上的青岛一震。
      居然还有意识?
      樱井看到青岛张开眼睛,虽然极度混乱,仍看向门的方向。
      “室井先生......”
      他不知道自己的喊声,只不过如同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旋即埋没於呼吸中,也不知这最後的希望,反而更加重了绝望。
      “所有钥匙都在我这里,而且门锁也灌了铅,已打开防盗系统,门板与窗板都是用双层24mm钢板所制,就算用乙炔枪,也得烧两个小时,而你是绝对撑不过两小时。”
      他正说著,突然屋子一片黑暗。
      “居然想到断电?”他笑:“能於几分锺内想到这个办法,你的室井先生果真厉害,但这屋子却不在影响之列。”果然,转眼间光波又亮起,刚松一口气的青岛神经再度崩紧。
      “一张一驰更易令人崩溃,你还能支持多久?”
      青岛盯住他,目光终於由不齿,愤怨暴出狂怒。
      如果能动,他翻身就会扼住樱井的咽喉,奋力摇晃他,并揍他的脸,而现在,非但身体不能动,连意识也不受自己控制,他感到自己无尽坠落下去。
      但室井先生在外面,他在努力救我。
      他甚至可以感到室井的呼喊:“坚持住!”
      如同在喷泉里,抓住枪杆,脸上蒙蒙的水雾和指尖滚烫的,是由对方传来的高温。
      绝对不能放弃!
      他挣扎嘶哑开口:“试试看。”
      “好啊。”樱井轻笑起来。
      以一种人格代替另一种人格,固然需要外在因素的影响,更重要的却是内在的推动。他静静望著这强弩之末却还苦苦支撑,明知道会痛苦,却以剧痛来令自己清醒的青岛。
      “你这摄像机没有装话筒。”青岛居然转移了话题。
      即使说一个字如同跑一万米,即使汗透重衣也竭力平定自己的呼吸,这般顽强就如同熔炉里渐渐发红的钢。
      “他们也不知你是双重性格的人。”樱井温柔回答,听著门外的撞击声:“所以他们不知你所受的苦......”
      “那时候池上也是坐在你身边?他也是这样一直与你说话?”
      居然扯到我身上来了,如果不是坐在你身边,如果不看著你......樱井轻轻拭去青岛头上的汗,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吧。
      “恩。”
      “说些什麽?”
      “说我最终仍会做德川。”樱井笑,“他真的很有信心。”
      “但你也没客气。”
      “你还关心这个?”
      青岛眼神已经开始散乱,“是!”
      “就算说了有什麽用?那个青岛一代替你,仍是会抹去所有记忆......”樱井突然恍然大悟,“原来是想留下证据,就算没有声音,也可以根据唇形分析,到了现在,还想为室井卖命吗?”他的眼神闪过一丝怒意,“是,是我唆使池上从国外买进MK16,也是我唆使他以对战的名义约木下真夫去新宿。那场对战两人使用的都是真枪,但想不到木下真夫居然够胆不开枪,这个打击令池上不得不以约战你们来抵偿。这算不算教唆杀人?虽然没想到池上会赢,但即使赢了,也一样得死,因为他是个受不了自己杀人的人!”
      “那你呢?”
      “我也为此付出代价!”
      他盯住青岛专注到几近可怖的目光,似说,只要你能回来。
      他看不到外面的警察,听不到拍门声、撞击声、警告声,更不在乎自己的下场。
      就算改变了容貌,就算磨灭了记忆,就算被剥夺一切,但只要还活著,最低限度,也要给一个存在的理由,那就是你!
      他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扼住青岛的咽喉。
      逼迫的目光如此灼热,青岛觉得自己要被焚烧。
      他坠入一片火海。

      这个考验,他知道自己过不去了。
      正如人生的许多考验,每个人都有各自应对办法一样。室井一定在用各种方法做各种努力,隔著四英尺厚的墙壁,青岛无比明白,室井绝不放弃。
      无论到何时,无论在何地,他都仿佛有一股力量,能轻易把自己拽过去。
      但,这次,却是他先放手了。
      对不起,对不起.......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如果我大叫救命,室井先生可要赶来救我!
      他望著眼前,因极度缺氧而渐渐发黑的樱井的脸,眼泪无知觉从眼角流出。
      要死了。
      他就象沈入深水的石头,离光明越来越远。
      突然一阵寒意令他模模糊糊想,下雨了?
      他看到头顶撒下水雾。
      从来不喜欢雨天,觉得太阴沈,无论是打伞或穿雨衣,都与世界有了隔膜。
      也不喜欢水,水的质感太冷,令他想起另一个青岛。
      而此刻,足够的冷,帮他恢复清醒。
      他看到所有的电器一同断电,看到樱井疯狂的脸一阵迷惘,望著扼住自己脖颈的手,脸上现出惊骇。
      一旦放松,新鲜空气和水一齐灌入口鼻,青岛一阵狂咳。
      “居然!动了消防系统.......”
      樱井不能置信地站在喷霖下,有了一种随水而逝的哀恸。
      他望著因为剧烈咳嗽而导致痉挛的青岛,没有再做任何事情,也没有去管为了空气流通而自动打开厚厚铁板的窗户,和瞬息就从窗外撒进来的星光。
      很快有人敲碎玻璃进来,很快他被按倒在地,铐上手铐,很快他看到了那位黑衣官僚,没有任何避忌地冲到床边,他听到青岛仿佛用毕生之力说:“谢谢你室井先生,谢谢你没有放弃......”
      於是他知道他输了。
      星光很淡,没有月亮。
      他想起了重遇青岛的那天晚上。
      月光曾是那麽好,就象假的一样。

      青岛伤得比上次更重。
      有几天他的意识接近混乱的状态,而後便一直昏昏沈沈,因为失温,一度发烧并并发肺炎。
      失温的原因就是室井燃烧杂物导致!动了消防系统,虽然当时就用大衣裹住青岛,但在那种全身抵抗力为零的状态下,要抗拒低温,仍是不可能。
      所以室井的歉疚,已不是仅仅拿补偿金申请书,或跑几趟医院就能解决。
      他时常一个人来到医院,望著神智不清的青岛,听他不知所云的胡话,有时时间太晚,便随便在椅子上睡一夜。
      他认识了青岛的家人,也认识了值班的护士,有时半夜会被青岛的胡话惊醒,忘了这原本就是他应该醒的时间。
      不知几时,他的失眠症竟不药而愈。
      他想不到青岛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
      室井先生!
      室井先生救救我!
      每当这时,青岛总是全身痉挛,极力挣扎,甚至拽倒了输液架。停留在自己被打了针并缚在床上的幻觉里,那时是连一句服软的话都没有,而现在,却象个孩子,必须找到室井的手,才能安静下来。
      於是最常见的情景就是室井一只手给他握著,另一只手在翻阅文件。
      连青岛的妈妈都感到万分歉疚:“我们家俊作,实在太麻烦室井先生了。”
      一旁的小堇笑道:“等他好了,一定说给他听,看他羞不羞。”
      一直到很久之後,室井仍记得那天。
      因为已确定起诉樱井彻,他开始转向别的案子。
      那是一件抢劫杀人案,因为其中一名被害者没死,而确定了凶嫌,一连两天蹲点守候未果後,室井早上六点来到医院。
      青岛仍在深眠。
      他的睡姿很不好,被子老是想要掉下来。
      室井弯腰捡起,重新替他盖好。
      才几天时间,已经瘦了一圈,室井试试他的温度,已经恢复正常。
      因为疲惫,他在椅中坐下,看了看表,只有三个小时,即使回家也不可能睡了。
      不想开灯吵到青岛,他闭上眼睛养神。
      却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起头,发现一面墙都是粉红,太阳出来了。
      再低头,看到青岛睁开眼睛。
      “你醒了。”他已经养成习惯,自动握住青岛的手。“时间还早,可以再睡一会儿。”
      青岛的目光移向自己,眼神不再混沌,纯然一片澄明。
      他盯住室井,看得如此吃力,就仿佛要把人翻版在心底。
      按说琥珀色并不是令人感觉深远的颜色,可室井却一刹时间有了幻觉,觉得这双眼睛可以把自己拉坠进去。
      “醒了麽?”室井突然紧张起来。
      青岛望著他,慢慢笑了:“是,醒了。”
      我回来了,室井先生。
      他反握住室井的手,虽然无力,却十分执拗。
      因为决不放你如此孤单。
      室井微微抿起嘴唇。
      再次面对青岛,令他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并不是不知什麽是双重人格,也曾经担心青岛换了一个人後会只如陌生人对待,但看他故意挑衅樱井,仍忍不住勃然大怒。
      --你到底想干什麽?!
      --你脑子里在想什麽?
      --找死也没有你这麽低级!
      他想抓住青岛的领子质问他,想用力将他摇醒,甚至想揍他。
      虽然破译唇语是在事件之後,青岛已安全躺在医院里,但那时如同火灼般的感觉,令他即使现在,仍觉剧痛。
      “青岛......”
      只这样静静看著,所受的震动已超出自己的想象。
      他想说对不起,他想说已经两次了,为了自己累及青岛受伤,他想说够了,他想说以後再不允许这样,一时想说的太多.......
      “想吃室井先生做的火锅........”青岛突然说。
      室井一怔。
      “加上这次,应该是三次了吧,我可是都记著呢。”青岛笑:“室井先生恐怕早忘了吧。”
      “.......”
      “果然忘了,真是的,让客人满怀期待的空欢喜一场,可是主人的罪过!”他一边抱怨,一边坐起身。
      “想要什麽,我帮你拿。”
      居然这麽体贴,青岛笑,“上厕所啊,不过我想应该可以自己解决。”
      室井转开视线。
      是因为害羞吗?
      青岛十分好奇,还以为室井与害羞这二字绝缘呢。
      倒不是说他的脸皮有多厚,只不过象他这麽严谨的人,恐怕是连害羞的机会也不给自己的。
      青岛连做梦也没想到居然还能看到他这一面。
      他在洗手间解决自己的生理需要时,还不忘乐呵呵问:“这次小堇他们有没有拿著鲜花和哈密瓜来看我?”
      “有。”
      “那就是说可以公费医疗了?”
      “恩。”
      室井走到窗边,如火的朝阳正慢慢褪色,今天定是一个豔阳天。
      “干脆我把上次的单据也夹上好了。”青岛又开始动歪脑筋。
      “都给我吧。”
      “诶?”
      “处理文件我比较拿手。”
      “那个......”青岛拉开门走出来,他刷了牙,洗了洗脸,不知是否因为站立太久,脸色有点发白,“樱井他现在......”
      “正在拘留,马上就会送交地检。”
      “那会以什麽罪名检控?”
      “唆使池上真武杀人、袭警和意图谋杀。”
      “如果我……”
      “就算你不提出告诉,有录像带和目击证人,他仍是脱不了罪。”
      “可是他的精神状态……”
      “樱井已认罪。而且他的精神状态,也不是你我所能断定。”
      室井挑起眉毛,目光锋锐,第四次打断他。
      青岛垂下头。
      “过来。”
      青岛默默走到室井面前。
      望著青岛郁郁寡欢的表情,知道他的私心,是情愿樱井下落不明,仍列入失踪人员名单,甚至宁愿自己受伤害。
      “是谁说会亲手为他带上手铐?”
      “......是我。”
      “是谁警告他不要做令自己後悔的事?”
      “也是我......”青岛的头垂得更低。
      “你除了是警察之外,也同样是一个公民。”室井盯住他:“警察的职责是什麽?”
      “维护法律,保护每位公民不受伤害。”青岛立正,飞快回答。
      “这,也是我要做的。”
      时间一时被染成金色。
      人生总有几个片段,能跳出时间之外,不被岁月所磨灭。
      比如此刻的室井,比如此刻的青岛,比如此刻两人对视的目光。
      青岛只觉眼中微微一热,“我明白了。”

      起诉樱井与池上,并没有想象中那麽容易。
      虽然也有来自社会各方面的压力,但追查不到枪械来源,却是最主要的原因。
      樱井的供词与池上相矛盾。
      樱井说MK16是由国外购得,而池上却说是通过铃木健一郎购买。
      而铃木健一郎早在池上被捕,即告失踪。
      名字,职业,学历,籍贯以及身份证明,经查证,都属伪造。
      案子又如同刚开始一般,陷入胶著状态。
      但室井并没有和青岛说。
      一旦脱离精神伤害,青岛的复原能力著实惊人。
      不到三天,他就吵著要出院,五天後,已经自动出现在湾岸署。
      也不知是出於担心,还是和上野薰子一样实在忍受不了泡面,室井要求青岛来自己家吃饭。
      “真的可以?”青岛一时只可以用受宠若惊来形容。
      “交换条件就是戒烟。”
      青岛张了张嘴,本来狂喜的脸,登时垮了下来,露出我就知道没那麽便宜的表情,试探问:“那个,我可以不要来吗?”
      “不可以!”
      室井回答得斩钉截铁。
      “吃饭和抽烟没有什麽必然联系吧,室井先生也不能因为自己戒烟就强迫别人啊。”
      “你在嘀咕什麽?”
      “啊,没,没有。”他笑,退而求其次,“是吃火锅吗?”
      “才出院的病人,没资格吃火锅吧。”
      “已经出院,就证明好了。”
      “没错,但不包括偷跑出去的病人。”
      “室井先生!”
      室井挑眉,似说:难道不是?
      这次好了之後,室井先生好象对他严厉了。
      青岛挠挠头,有点摸不著头脑,乖乖跟室井来到官舍。
      小小的官舍,比以前零乱。
      “室井先生好几天没回来了吧,难道又发生了什麽大案?”
      天天在湾岸署处理鸡毛蒜皮的小事,令他对大案子有种垂涎欲滴的渴望。
      “没。”室井接过他的外套挂好,略略收拾了一下,青岛也来帮忙。
      “这才算是单身汉的家嘛,室井先生以前太过严整,有点让人害怕喔。”
      他忍不住发表意见。
      又没见你害怕,室井看了他一眼,还是你与害怕这种情绪绝缘?
      “你家不是更整齐?”
      “嘿嘿嘿,那是邀请您,专门收拾的,平时谁干这个呀?话说回来,新城辅佐官几时才能撤销现场让我回家,难道还要我住在署里?他们一定会说,反正住在署里,干脆捎带值夜班,也省得资源浪费.......”
      “你的家人没要你回去住?”
      “有,但离太远了,不想去。”有一瞬间,青岛停下来,眼神有些涣散,室井知道他想起了樱井。
      “那就住这里吧。”
      “诶?”青岛一呆,後退一步,“那麽,条件是--”
      看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室井不禁好笑,“那就让我想想你还有什麽毛病要改。”
      “毛病啊,这种事我哪儿会有。”青岛立刻回答,他看到电话的留言提示在闪,便道:“室井先生,有留言。”
      “不用管它。”
      但青岛已经按下去。他嘿嘿讪笑,“我去打扫浴室。”
      虽然回避,仍听到了:“室井先生,我是上野薰子,接到您的电话.......”
      温婉柔美的声音被隔在房门之外,浴室很小,不知是谁说的,浴室是仅次於卧室的私密地方,可以轻易看出一个人的性格。
      而室井必定是刻板的。
      从折得一丝不苟的浴巾,整齐摆放的洗漱用具,以及一律白色的毛巾。
      这纯然男性化的氛围,结婚後一定会改变的吧。
      想想看,室井先生也不小了,应该有三十三岁,的确到了结婚的年龄,正因为如此才去相亲啊,难得对方是如此温婉的美人,象室井先生这样传统,应该受不了太过西化热情的女性,两人站在一起,实在不能不说是上上之选,一对璧人。
      青岛一时发起呆来,心中涌出难以形容的感觉,望著镜中的自己,他问:你妒嫉了吗?这样的美人,也是你所喜欢的啊!
      他闭上眼睛,自己笑起来。
      传来敲门声,他含笑去开,“我有听到喔,是薰子小姐吧。”
      “要与她说话吗?”
      “我?”
      室井挑眉:“因受伤失约的可是你。”
      “啊!”青岛这才想起来,他们约好第二天一起吃饭。
      “他们也有送花与卡片。”
      “那个啊.......”青岛挠挠头,花都分送给护士小姐了,卡片没看就塞进提包。“那真要说声谢谢了。”他接过电话,开始热情道起谢来。
      室井扭头走入厨房。
      他蒸了饭,做了一菜一汤,一边想,虽然青岛有时候实在不像是业务员,但在这种客套场面上,还挺拿得出手,由此可知,他的双重人格,可能也是做业务员时,经年累积下来。
      不知另一个青岛是什麽样子。
      他切鳗鱼的时候,听到青岛走过来。
      “鳗鱼饭?室井先生怎麽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看到他一脸惊喜的模样,室井实在不好意思说,我只知道你没什麽不喜欢吃的。
      见青岛仍拿著电话,便道:“我不方便接,替我和薰子小姐说一声。”
      “恩,在做鳗鱼饭,当然是室井先生,难以想象吧,我告诉您呀薰子小姐,室井先生穿围裙的样子很帅喔,手艺也很好,所以我来蹭饭,嘿嘿嘿,知道了,当然当然,再次多谢!BYE。”青岛挂断电话,却仍站在门口,他满脸疑惑:“薰子小姐奇怪室井先生为什麽会做饭,这样一说,室井先生,难道您家是开饭馆的?”
      “当然不是。”室井有点忍俊不禁。
      “那为什麽......”
      “养成习惯了。”
      “为什麽会养成这样的习惯?”青岛追根究底,“按说您那麽忙,哪有时间花在吃饭上?”
      “其实没花多少时间。”
      “洗碗也要几分锺吧。”
      “真正忙的时候,自然就不做。”他仍是没有正面回答。
      “是因为不喜欢吃食堂吗?不喜欢快餐食物?”
      室井抬头望著他。
      “还是室井先生是拿做饭作为分隔线?”
      “分隔什麽?”
      “工作与空闲的时间。”青岛移开视线,望向天花板,努力回忆:“不知在哪儿看到过,专心做一件事可以调节心情。”
      “你看过不少心理学方面的书啊。”
      “嘿嘿嘿,经常是一边看一边忘的。对了,这个.......”青岛举起手中的无绳电话。
      “在卧室。”
      “嗨!”他蹦蹦跳跳转身离去。
      室井低下头,继续切鳗鱼。
      这双澄澈透明的眼睛可以穿透自己内心。
      这样透彻的了解,难怪青岛会觉得害怕。
      他深吸一口气,但不就是因为珍贵,才害怕的吗?象这样的朋友,是可以用生命相交换。
      他将鳗鱼刷上调料,放入微波炉。
      “好香!”几分锺不到,空气中已溢满烤鳗鱼的甜美香气。
      青岛不禁感慨:“我的微波炉只是热热东西而已.......”他站在门口与室井聊天,“薰子小姐说想请我们吃饭,庆祝我康复出院。”
      “你们决定好了。”
      “她可是要请我们欸。”
      “最近没有时间。”
      “所以我说在外面吃,还不如来尝尝室井先生的手艺。”
      室井皱起眉头。
      “但她只是笑,哎!这种事当然还是室井先生邀请比较好。”
      “受伤失约的人可不是我。”
      青岛不禁翻翻白眼,“可薰子小姐主要是想请你呀,真不体恤女人的心.......”看到室井想反驳,便立刻改口:“我去摆桌子。”
      跑得还真快。
      以後谁还敢说他不会察言观色,是几个人也拉不住的一头撞上南墙的牛?
      室井无奈摇头,嘴角却泛出一丝模糊的笑意。

      青岛连吃了三大碗饭。
      饭後室井递给青岛一把钥匙。
      他注意到青岛仍使用左手比右手多。
      “还没有好吗?”
      “啊,好多了,”青岛转动右手,“早不疼了。”
      “那为什麽戴手套?”
      “室井先生不觉得戴著手套很帅麽?”青岛脱掉手套。
      “很象案发现场。”
      青岛哑然失笑,里面是绷带,他解开。
      “烫伤这类伤口,原本好的就比较慢。”
      掌心赤红,上面纵横一片伤痕。
      “反正看相的老说我手相不好。”青岛满不在乎,又一圈圈缠回绷带。
      室井按住他的手。
      青岛望著室井,“有一个秘方,能专门治疗烫伤。”
      “是什麽?”
      “上好冷冻的小牛肉,切片.......”
      室井只知道用冷冻的肉类可以缓解瘀血。
      “在新骨调制的汤料里涮一涮,蘸上特制酱油,书上称这种食物为围炉,民间叫它火锅,我爱麻辣的喔。”青岛笑。
      室井一时气结。
      “其实吃过室井先生的鳗鱼饭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揍人都没有问题。”青岛收回手,自己看著,“不过要是有火锅,就更好了。”
      笑容如此灿烂,让室井硬拿他没辄。
      就这样,青岛在官舍里暂住下来,虽然整天还是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动不动就加班,被小堇A饭,听和久先生总结人生的深刻道理,却是如此幸福。
      这种极端的幸福,令他担心会满溢出来,让别人知觉。
      一直到现在,他仍以为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事。
      独享其中的苦乐,与他人无涉,也与这世界无关。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与新城住隔壁。
      在躲避不及,於电梯内撞上新城後,他终於认命。
      这种正负关系果然是超出书本之外,经无数先人验证锤炼总结而真实存在的。
      “你怎麽在这里?”
      “我,我来找室井先生。”
      “室井在加班。”
      “室井先生让我先在家里等他。”
      新城一直盯到他蹭到室井房门前,“你住在这里?”
      “呃.......”
      观察力也太强了吧,青岛一时找不出对词。
      “虽然室井有本事把这里变成宾馆,但你起码也应有客人的样子,去登记!”
      青岛不由怜惜室井,虽然上班时面对新城是不得已的事,但连下班後也不能幸免,那就太悲惨了。
      尽管室井早与一楼的警卫打过招呼,他仍恩了一声,十分乐意脱离新城的视线范围。
      “等一下。”
      青岛站住,全身处於一级警戒状态。
      “今天室井的情绪可能会不稳......”
      “?”
      “谷口原死了。”
      “啊!”
      那个闯空门,被室井开了一枪,从七楼摔下去的人。
      青岛等新城继续说下去,新城却打开自家的门,“我想他今天不会回来。”他走进去,“虽然不指望你什麽,但作为房客,这两天最好别烦室井。”
      他砰地关上门。
      青岛走进室井家。
      才不过七点,天已经全黑了,他按亮大灯。
      这些天下来,青岛已经对这间小屋了如指掌,也知道自己打乱了室井的作息。
      至少每天早上他总是煮一大锅饭,足够两人吃一天。
      也是因为自己,才不肯回家吧。
      他占据了一人独处的时间。
      青岛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甚至觉得太过刺目,把灯也给关了。
      虽然知道厨房里肯定有吃的,也很饿,却一动不想动。
      要是有根烟就好了。
      他有点无动於衷地想。
      正在迷迷糊糊间,他听到开门声。
      室井回来了?
      借著走廊的灯,可以看到室井凝肃的身影,以及与公文包极不搭的装的满满的食品袋。
      他轻轻关上门,摸黑在玄关换鞋子。
      青岛想打招呼,但喉咙发干,没有一丝力气。
      太过接近,果然会打扰对方。
      既然如此,为什麽还渴望接近?
      纵然只是远远看著,就已为自身所不容,若自己是被打扰的那个,又会怎样?
      渴望到心都要粉碎,却仍要留出足够的余裕,人真是矛盾的动物。
      他望著室井,有点昏昏沈沈。
      倒是室井先发现他。
      “青岛?怎麽不开灯?”
      室井按亮了一边壁灯,将包放在鞋柜上,走过来。
      青岛因为斗然的光线,而侧开头去。
      室井弯下腰,望著他:“不舒服吗?”
      说实话,室井有点怕青岛独自坐在黑暗里。
      那种样子,就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
      明明如此璀灿的人,一孤寂下来却仿佛是黑洞。
      他伸手试了试青岛的温度。
      虽然刚从外面回来,室井的手仍十分温暖。
      “室井先生不是不回来了?”青岛仰头问。
      “没有那麽忙。”
      觉得没什麽不妥,室井站直身,“我买了包子,要吃自己拿。”
      他顺手也把青岛的外套挂好,走入卧室换衣服。
      青岛有点迷惑地望著他。
      室井的样子,并非自己所想象的,既不是竭力忍耐,也不是强自支撑。他淡淡怡然的态度,甚至有上班时没有的轻松.......
      室井从卧室走出,将购物袋抱进厨房。
      片刻,他端著一盘包子走出,没有摆在饭桌上,而是走到沙发前。
      包子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青岛的肚子老实不客气地咕碌了一声。
      青岛不禁微微脸红,笑道:“好香。”
      “是新城告诉你的?”
      “诶?”
      “今天我不会回来。”
      “是--”
      “他还说什麽?”
      难道特选组的观察力都这麽强吗?青岛有点不愤,但仍老实回答,“谷口原死了。”
      “恩。”
      “新城辅佐官说您的情绪可能会不稳。”
      室井挑起眉毛,不能不说有点意外。
      “他让我这两天别再烦你......”
      青岛不知怎麽,将原话也说了出来。
      并没有告状的意思,原本是想找个拖词,从室井这里搬出去,但看到室井认真看著他的漆黑眼睛,就这麽直接说出了口。
      他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禁不住羞愧,你这还算是舌灿莲花,说谎不打底稿,死人也能说活的青岛吗?
      “你又不是别人。”
      室井只用一句话就结束了这个话题。
      “要吃吗?”
      “要!”
      青岛接过盘子,眨眼一个包子就进了肚。
      一有了食物,刚才一片死灰的世界立刻温暖起来,也有力气可以兼顾其他。“室井先生是看到我没吃饭,才猜到的吧?”
      “恩。”室井反问,“你准备找什麽借口搬走?”
      对於找借口这种事,青岛一向很拿手。“忙。”他一脸诚恳说。
      “你们忙不忙搜查一科会不知道?”室井有点不可思议。
      “我们忙的都是小事嘛。”青岛嘿嘿嘿笑起来。“不过有件事真的很奇怪。”
      “哦?”
      “警告我的方式,有点不符合新城辅佐官的风格。”青岛一边啃著包子,一边说。
      室井起身倒了两杯茶。
      “按他的作风,不是应该一脚把我踹回家并警告不许再来才更合理?”
      室井端起属於自己的一杯,认真看嫋嫋升起的水烟。
      “是因为我家被辟为侦察现场吗?可都这麽久了,室井先生不是都说可以结案?”
      室井叹一口气,就知道他会问到这里。
      “难道还有什麽疑点?难道.......”
      “是有一些疑点。”室井截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是什麽?”
      “枪械来源,以及樱井彻否认认识谷口原和指使他偷窃MK16模型枪。”
      “咦?”青岛皱紧眉头:“如果这样的话......”
      “如果这样的话,整件案子都需要从头再审。”室井靠在沙发上,“但谷口原一死,最後的线索也断了。”
      直到此时,他才露出黯然的神色。
      “也没有全断啊,还有那些枪。”青岛笑,“虽然不知道别的枪如何,但樱井失而复得的MK16模型枪,应最可疑,虽然现在看不出端倪,但有些事,只有它的主人才能看到。恩......”他突然满怀期待望著室井,“室井先生,我能见见樱井吗?”
      室井凝视著他。
      青岛一时不知室井在想什麽。
      那漆黑的眼神,已超出自己的理解范围。
      “你可以吗?”室井反问。
      有什麽不可以的?青岛奇怪,樱井又不是真的想杀我?就算是,也不能再杀一次。
      难道.......
      竟然.......这麽快破解了录像。
      原本只是吓唬吓唬樱井,读唇语这种书上才有的技能,还以为只是传说,但室井犹豫的目光,是因为担心吗?也喜欢这一个青岛吗?
      “放心。”
      比樱井更执著的,就是让这个青岛陪伴著你。
      曾几何时,我们都已不能再背阳光而去。
      青岛凝视著室井,目光是坚定也是绵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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