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笛池

3、3 心脏仍砰砰

　　心脏仍砰砰剧跳，巨大的欢喜布满全身，甚至在此後很久，平躺在床上向睡眠做努力的时候，青岛仍在微笑。
　　“还睡不著？”
　　青岛一惊，望向室井。
　　室井闭著眼睛，保持安睡之姿。
　　“原来室井先生也没睡著啊。”青岛松一口气，“我都不敢动。”他仍不怕死地问：“觉得紧张吗？我还以为室井先生真的处变不惊呢。”
　　“罗嗦！”
　　“我也很想睡，都数了一百只羊了。”青岛分辩，扭过头：“不如室井先生讲个故事吧，可能讲著讲著就会睡著喔。”
　　“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子？”
　　“那我讲给室井先生听？”青岛笑。
　　室井睁开眼，瞪住青岛。
　　青岛仍笑，以为他要说：别胡闹。谁知却是：“听你的故事，还能睡吗？”
　　“我会尽力拣不好听的故事而且保证说得平淡。”青岛正色道。
　　“与其讲故事，还不如再走一遍迷宫。”他瞪住青岛，“我没有走错。”
　　还真较真啊，青岛偷偷吐了吐舌头。
　　“手伸过来。”
　　清冷月光中，室井握住青岛的手，这种景像，一直到很久以後，室井才明白其中真正的意义。而此刻，非但室井不懂，连青岛也懵了。借助於失眠的名义，有种淡淡迷离情绪开始在两人之间蔓延。

　　第二天十点，冬青林边，果不出室井所料，池上一脸惊愕。
　　青岛笑：“不可以吗？”他双手插在袋内，若有所指道：“若说公平，这样才公平吧。”
　　池上不语，一时间表情的变化超出每个人的想像。
　　他後退一步，突然笑了，反问：“有何不可？”
　　室井与青岛对望一眼。
　　青岛松口气，“害我出了一身冷汗，我还和室井先生打赌，说池上先生一定会反对呢。哎，连装备我都没带齐，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他转身走，却又回头笑道：“只需十分锺。”
　　室井知他不放心又在叮嘱自己，便道：“不用跑那麽快。”
　　“我不会跌倒的。”青岛笑嘻嘻离去。
　　此番变故超出大家所料，直到青岛离去，铃木健一郎才想跟上。
　　池上制止他，道：“你们的感情还真是好。”
　　“是吗？”
　　“有一种感情是握在手里永远也不知道的，而在放开手後才发觉，却未免太迟。”他说这话时已恢复了惯常的阴沈。
　　“是指德川先生？”
　　“室井先生在说什麽，德川先生劫後馀生，正有大好前程，请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抱歉。”

　　青岛在狂奔，既然整幢建筑的左侧都处於严密监视中，那就硬闯。
　　他端著MKS-A冲入屋子。
　　虽然只是模型枪，但打在没穿防护的人的身上，也无异重拳猛击。
　　平日里难以接近一步的地方，硬是给他闯出一条路来。
　　“青岛先生，青岛先生......你这是做什麽？”众人边退边说。
　　“我只不过要见德川先生。”
　　“德川先生不在这里，每天这个时候都是他的治疗时间......”
　　“怎麽可能？”青岛笑：“今天明明是池上先生专门为德川先生兴行游戏的日子。”他突然大喊：“德川先生，跟我去看巷战吧！”
　　“请不要这样，我要报警了。”
　　“我就是警察！”
　　在他踹开好几扇门後，终於找到德川。
　　德川坐在电视机前，脸孔映照荧光屏的颜色，微微发绿。
　　他！头望向青岛。
　　青岛反手就将门锁死：“作为德川秋见，池上专门为你举办的游戏，不去看似乎不好吧。”
　　“可以看。”
　　电视上映的赫然竟是冬青林，池上与室井。
　　“但看就可以了麽？”青岛走到德川轮椅前，将手中的MKS-A放在地上，蹲下身。
　　“否则还能怎样？”
　　青岛望著他，挑起眉毛。望著这人的眼睛，已经无需再做任何证明：“爬山啊，跟我。”
　　德川侧过头，突然哭了。
　　“为什麽不说，为什麽不告诉我，为什麽只会象个哑巴坐著？”青岛的声音也有点不稳：“难道你真的这麽想做德川秋见，难道樱井彻就这麽不好？”
　　“这是一个赌局，我赌你没有忘了我，我赢了。”他哑声说。

　　两年前的海啸，樱井的确抓住过德川，但只有五分锺，德川只来得及把项上戴的项链丢给他，说声：“给池上”，一个大浪打来，德川被海水卷走，他被摔到礁石上，命在旦夕。
　　他若知道项链上就是德川家的标志，打折手也不会接，若知道接下来的事，宁愿跳海喂鱼，撞岩石摔死，抑或躺在石上被晒成人干。但命运这回事，是从不容许一人说不。在他还没有完成德川的遗愿，将项链交给池上的时候，池上就把他变成了德川。
　　“脸变成这样，我的确疯了一段时间。”樱井平静下来，恢复了以往的冷峻。“但池上比我更疯。他给我打镇静剂、肌肉松驰剂、并进行催眠治疗，想尽办法让我承认自己是德川。跑了几次被抓回来後，大家都知道我疯了。就算去报警也没人信，就算成功逃走仍会被送回，”他忽而轻轻笑了：“没有钱，没有身份证，拖著个破烂的身体，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也的确无处可逃。在我都绝望的时候，他突然邀请当年参加游戏的人来这里聚会，我知道最後的机会来了。”他望著青岛，乌黑的眼睛，为何那般刺目，青岛终於明白。
　　“就算在池上的控制下，只要你开口，我也能救你出来！”
　　“他麻痹了我的声带。”樱井无比平静。“他说‘就这样想做樱井吗？你以为还会有人记得你？’”
　　青岛冒出了冷汗。
　　“於是订下赌约，不说话，不做任何暗示动作，如果你能认出我，就放我走。”
　　青岛咬咬牙，问：“如果我认不出呢？”
　　“就去做一个脑科手术。”
　　“樱井......”青岛突然紧紧抱住他。
　　“对不起，对不起。”
　　樱井笑：“都过去了，最终不还是你救的我？”
　　他垂下眼睛。
　　在池上带他从宾士车上看到青岛与室井的时候，他曾一度认为，青岛是不会认出他。
　　一个人与另一人的感情，永远也抵挡不住时间。
　　但池上回答他：“只要想。”
　　他埋藏在斯文有礼下的阴沈，和埋藏在阴沈下的炙烈，就象赤道与两极，如此忽冷忽热，如何能不疯？
　　门被拍得震天响，电视里，池上突然转过身，盯住隐藏的摄像机。
　　他从袋中掏出手机，却没有接听，眼中闪过一道极诡异的光，突然奋力将手机丢出去。
　　手机砸中摄像机，屏幕晃动，变黑。
　　“糟了，室井先生！”
　　青岛拽出对讲机：“新城辅佐官......”
　　“已经到了。”对讲机里传出新城冰针一样的声音。
　　他按照新城的要求，一直开著对讲机，刚才与樱井的对话，已经全被新城听到。
　　“先去救室井先生，在冬青林！”
　　青岛将地上MKS-A递给樱井：“警察马上到，我必须走了......”
　　“恩。”
　　“如果有人闯进来，只要他不出示证件，就开枪.....”青岛仍不放心叮嘱。
　　樱井笑：“放心，我比你更熟悉枪。”
　　“我替你找那家夥算账！”青岛直奔阳台。他没有看到，樱井对他做了胜利的手式，也没看到那只腾空的右手，只在空中停留5秒，就无力下垂，MKS-A啪地掉在地上。
　　青岛从阳台爬下去，他一边狂奔，一边抽出包内的MK16。
　　新城果然到了，一队警车呼啸而来，他拦住其中一辆：“二楼左手第五个房间，有重要证人，请严密保护。”也果然包围了冬青林，铃木、京江都被看护起来，新城正在最前面。
　　他冲到新城面前：“室井先生呢？”
　　“被池上胁持进了树林。”新城一把抓住他：“你不能去。”
　　青岛回头。
　　“与案件无关的人不许进入！”
　　青岛瞪住他，如此凌厉的目光，是新城从所未见。
　　新城有些不屑，也很不耐烦：“来人，把他带走！”
　　青岛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甩开新城，奔入迷宫。
　　他听新城喊：“抓住他！”

　　迷宫早已烂熟於胸。
　　在默记地图时，室井握住他的温暖的手，在每次他走错的地方，都硬把他给拽回来。
　　当时他还笑：原来过目不忘是这样训练出来的啊。
　　他握住枪柄的手，不知不觉暴出青筋。
　　冷静，慌也没有用。
　　再转下一个弯便是喷泉，如同知道一样，青岛深吸一口气。
　　喷泉象一般欧式花园一样，雕刻著不知名的神像，水流从穿著希腊式长袍的女子手上的水瓶流出，沾染了衣袂，愈发流得清透。
　　室井与池上正立在这位女子所踩的花枝前。
　　面对池上手中的枪，室井仍是一惯的沈稳，居然问：“这不是MKS-A而是MK16吧，你就是用这柄MK16击毙了木下真夫？”
　　青岛一阵头疼，现在可不是审问的时候。他咳嗽了一声，笑道：“你们居然先开始了游戏，太过分了。”
　　室井脸色一沈，随即看到青岛身後全副武装的警察。池上笑了：“你看看表，到底迟到了多少？”
　　“不会因为迟到就剥夺资格吧。”
　　“你还想参加？”
　　“当然。”青岛慢慢走过来。
　　池上忽然侧头对室井道：“我说的如何？”
　　“池上先生说什麽？”青岛问室井。
　　“你们的感情还真是好。”池上代替室井回答，突然将枪口指向青岛：“无关的人退出去！你过来。”
　　“我自然会过来，”青岛渐渐散去笑容，没有笑容的他就好象冰雕：“这场游戏如果没有我，岂不很无趣？”他走到池上面前，伸手抓住枪口：“只不过池上先生你，敢和我玩这个游戏吗？”
　　“危险！”室井喊。
　　青岛猝然发力。
　　他大力将枪推回去。
　　MKS-A仿MK16而做，枪身太长。
　　枪柄撞中池上胸口，池上後退，他背後是喷泉。
　　室井抢过来，硬将枪口转向。
　　池上倒向喷泉，於千钧一发，抓住青岛。
　　青岛只觉脸容一湿，已被带入喷泉。
　　却没有水，打湿他脸孔的不是喷泉，也不是水珠，仅仅只是水雾。
　　从这喷泉不知经过不少次，也坐在池沿上聊过天，却谁也没想起低头看一看，喷泉里面是什麽？
　　而此刻喷泉沿边缘裂开一个大洞，水全泻了下去。
　　青岛与池上也跌下去。
　　“抓紧！”室井吼。
　　青岛只觉一滞，右手剧痛，全身的重量都聚集在腕部。
　　室井抓住青岛握住的池上的枪。
　　但太滑。
　　“坚持住！”
　　眼前映出室井焦急的脸，然後是十分蓝的天。
　　应该是春天，为什麽还这麽冷？
　　青岛眨眨眼睛。
　　如此接近，如此关心，就仿佛生命相连。这种景象只在梦中出现过。他甚至能通过手中的枪管，感受到室井传来的高热体温。
　　“没事的。”他含笑，轻轻说。
　　已经到了尽头。
　　他跌下去。
　　室井的情绪一瞬间混乱到了极致。
　　虽然再怎麽也不算是感情丰富的人，也终於在人生的而立之年，体会到什麽是失控。
　　他下一个动作竟是也跟著跳下去。
　　“室井！”
　　新城吼，此刻的室井与青岛都超出了他的想象，局面也不是他所能控制。
　　“你要跟著那笨蛋去送死吗？！”

　　很黑。
　　正因为黑，才目测不了正常的高度。
　　原来才不过一层房高，怪不得青岛笑著说没事，这小子！
　　地面很湿，是喷泉的缘故，却没有积水。
　　室井侧身靠在一边墙壁上，听到头顶喀喀喀一阵微响，仅有的光线也被遮蔽。
　　室井不禁喘了口气，如果刚才他稍有迟疑，现在就被挡在外面。
　　但青岛在哪儿？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这是一间圆型的水泥房子，有四个出口，看起来就象......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在第二个出口，室井闪电般扑过去。
　　一瞬间，他如同即将扑击的豹子。
　　再一瞬，他松泻下来，这种轻快而稍显鲁莽的脚步，除了青岛，想不出第二人。
　　脚步停在门口，然後传来青岛的询问：“室井先生？”
　　你还知道危险？！
　　“你怎麽知道是我？”
　　“听到好大一声落地的声音。”青岛笑。“我想除了室井先生不会有人这麽快下来。”
　　至少要准备绳索与照明设备，还要听从各方面调度，作为基层警察，这种事青岛实在见得太多。他突然指住室井的手：“这是池上的枪，室井先生您的呢？”
　　“没工夫拿。”
　　青岛一脸痛苦：“可是我的MK16射不出子弹啊。”
　　“那就乖乖站在我後面！池上往哪儿跑了？”
　　青岛回手一指，微微脸红。
　　室井走向他的来路，青岛咳嗽一声：“那个，对不起，我把池上跟丢了。”依照惯例他开始找借口：“谁能想到这里也是迷宫呢？我被他三拐两拐甩掉後，若不是听到室井先生‘砰’地一声跳下来，还在这里瞎转悠呢......”
　　“不用说对不起。”室井打断他，口气著实很凶。
　　他知道这是牵怒。
　　如此失控的状态，他自己也不明白。
　　他深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著：“只要你别猛往别人枪口撞，我就谢天谢地了。”
　　青岛笑：“我那也是一时情急嘛。”他扶著一边的墙壁：“听人说，走迷宫时，只要把一只手放在墙上，就能走出。”
　　又走了一段，青岛道：“可这迷宫真的很眼熟。”
　　“和上面的冬青林一样。”
　　“？”
　　“如果刚才掉下来的地方是喷泉，那麽我们现在便是走向入口。”
　　青岛挠挠头：“怎麽会这样？”
　　“因为我实在很想和二位玩这场游戏！”池上突然现身。
　　室井迅速拉青岛退入墙後。
　　“抱歉，刚才太失礼，因为我不喜欢有观众，所以把地点换成这里。这座迷宫的布局和上面的冬青林一模一样，二位请放心。而且正如青岛先生所说，是不会因任何原因而取消这次游戏。”
　　“那是因为你也没有第二次机会。”青岛冷冷回答。
　　室井回头，这样冷酷的青岛，他还没有见过。
　　“再没有机会控制樱井，也再没机会做你的春秋大梦，”青岛狠狠一字字道：“因为，你输了！”
　　“我输了麽？”池上反问。
　　“你没输麽？你有什麽资格拿MK16？你有什麽资格与我对战？”
　　“青岛？”
　　青岛居然走出来，面对池上：“今天我之所以站在这里，就是想替樱井说一句话，你TMD真是个疯子！”
　　池上却微微笑了：“我早说过这是一场噩梦，而且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他举起枪，“所以，快点儿结束吧！”他开枪。
　　室井於瞬间扑倒青岛，可以听到弹道破空的“嗖嗖”声。
　　室井揪住青岛奔入另一个岔口。
　　“你疯了，你以为你是闪弹侠？”室井吼。
　　“您没看到樱井被他折腾成什麽样子！”青岛那极度阴郁的眼神，“室井先生，若是我没有认出樱井，他就要真的被逼去当德川了。而若不是您告诉我，我是真的认不出他！”青岛一拳砸在墙壁上。
　　“那就以死谢罪吗？！”室井也急了。
　　青岛摇头，摇头的时候，眼泪扑涌流出。
　　室井怔了怔。
　　居然在室井面前哭，青岛一时羞愤欲死。
　　不要看我，请不要看著我，青岛无声喊。
　　如同听到一样，室井转过头去。
　　这是一个临界点，在爆发与崩溃之间，室井很清楚。
　　他突然拉住青岛，在迷宫里狂奔。
　　在黑暗里就什麽也看不见了吧，在眼盯著前方，努力奔跑的时候，就可以遗忘不应看到的，於谁都是至极尴尬的事，看不到琥珀色眼睛里铮亮的泪光，就不会有如刀锋划过脸庞的感觉而划过自己的心脏，那样就不会有如此刻这般危险。
　　室井听著身後传来的池上疾追的脚步，也听到心脏的剧跳声。

　　曾经有一刻，青岛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从没有试过如此丧失自我，他一响冷冷的，以背面面对一切。
　　於任何人，对任何事，他一直站於冰峰上，俯瞰大地，不介入，不退避，不关心，以隔世之姿看浮沈风光，甚至包括他自己。
　　但这样的自己正在渐渐消失。
　　当另一个青岛逐渐明晰的时候，当室井望著他，当被强烈吸引，不由自主一步步努力接近，在终於可以这麽近的时候。
　　要回去吗？
　　这一刻，他终於不再恐惧，而认真的问自己。

　　猛然，室井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池上的脚步也停下来。
　　“怎麽了？”
　　“如果一直跟著我们的话，脚步声不会这麽小。”室井从袋中掏出青岛画的那张地图，找出他们所在的位置：“这是一条弯道，有岔道与刚才的路口相接，他极有可能绕到前面截击我们。”他沈思了一下，“不过也有可能制造这个假象，等我们回头而在後面伏击。”
　　“但他突然停止了脚步。”青岛笑：“就证明他一定是去截击我们，而害怕被我们发现。”
　　室井望著他，恢复了麽？如此强悍的复原能力。若不是痛到极处，也不会如此失态。而此刻，他仿若无事的笑脸，只有微红的眼睛还能证明刚才并不是一场幻梦，这样的生命力就仿佛手中簇簇跳动的火焰。
　　青岛突然站直身子深深施礼：“对不起室井先生，我又闯祸了。若不是我乱来，室井先生完全有机会制服池上。”
　　手上握有杀伤力惊人的真枪MK16，怎麽也不至於象现在这般狼狈，若不是顾著情绪失控的青岛，他们根本不必跑。
　　室井微微一笑：“还说当事人不能介入案件是无稽之谈吗？”
　　“不敢了。”青岛老实回答。他们的声音极低，仿佛窃窃私语。“那室井先生，我们是往回走，还是跟他对战？”
　　“往回走。”
　　“哦？”
　　“既然想玩迷宫游戏，我们就陪他玩到底！”室井挑眉。
　　“这算替我出口恶气吗？”青岛晶亮的眼睛望著室井，颇有点惊心动魄，“还是，室井先生只想拖延时间，等新城辅佐官进来，由他们来逮捕池上？”他懒洋洋道：“室井先生就这麽不想用MK16吗？”
　　室井皱眉。
　　“抵死也不愿用凶器来追捕罪犯，室井先生还说没有洁癖？”
　　室井突然很怀念青岛痛哭的样子。
　　“我想池上也一定很头疼。”青岛笑。
　　果然，先耐不住性子的池上开了灯，原本黑暗的迷宫变得亮若白昼。
　　“转了这麽半天才开灯，难道是装有摄像机？”
　　“那麽就一个地方不会装。”
　　青岛与室井对看了一眼，异口同声道：“喷泉。”
　　因为是圆型的房子，也因为是活动屋顶没办法架设照明设备。
　　“我们就在那儿伏击他。”青岛当先跑过去。
　　一边跑他还一边笑：“所谓巷战就是要先发制人。”
　　但真的这麽想玩这个游戏吗？居然不逃，也居然一点情绪波动也无，无论是面对警察还是自己手中的MK16，室井不禁怀疑，他手中的枪是真枪吗？池上真的是杀害木下真夫的凶手？还是这一切都在池上真武的预料？
　　其实选择拖延时间，正如青岛所说，是不想使用MK16，却无关什麽洁癖不洁癖。
　　毕竟新城才是这个案子的执行官，他叹一口气，不知那谷口原在医院里怎样.......室井思绪跑出老远。
　　他跟在青岛身後，看青岛的绿大衣羽翼般恣意飞扬，明明邋遢，却跑起来如此神彩四迸，果然天生是什麽都拘不住的人。
　　青岛还道：“室井先生快点，如果进到那间屋子，我可以不用枪就能对付他，别忘了那四个入口，可是再理想不过的伏击地点......”
　　室井心中突然一凛。
　　“青岛.......”
　　“到了。”
　　室井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背心。
　　他看到了迷宫的尽头，也看到了青岛疑惑转过头来，看到他眼中的疑问，也看到那琥珀色眼睛中倒映出自己骤然收缩的瞳孔。
　　那一刻，有如自由落体，他的心沈下去。
　　只听“扑”地一声轻响，眼前一片红雾。
　　不必再施大力去拉青岛，他已向後仰倒，室井甚至扶不住他。
　　他的大衣散开，西装也散开，雪白衬衣上一片鲜红。
　　室井从来不知，血居然可以这麽红。
　　他亲见著，那双鲜活的，诡黠的，顽强的，热情的，坚定的琥珀色眼睛化为一片空白。
　　“青岛！”
　　室井被带得跪倒下来，仍一只手扶住青岛。
　　全忘了，全忘了青岛曾一条条叮嘱的巷战的规则与大忌，居然一动不动，面对著对面持枪瞄准的池上，单手举起了MK16。
　　这一刻，他脑中也是一片空白。
　　他的手一震，听到“喀嗒”一声轻微的撞击，已经开枪。
　　一种痛苦必须用另一种痛苦才能纾解，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亦无关他人，抑或自己。
　　却有人猛然托高了枪管。
　　子弹“砰”地，打在水泥顶上，崩出碗口大的一块碎屑。
　　室井因为这一枪的後挫力，几乎脱手。
　　而青岛也因枪管灼烧，右手焦黑。
　　“青岛？！”
　　“只是模型枪......”
　　室井按住他的胸口，果然手上并无热血的温度。
　　青岛呲牙道：“好疼，打得我都懵了。”他挣扎坐起身，低头也查看胸口，然後伸出手让室井看，手上满是鲜红的颜料：“是彩弹啊。把室井先生吓坏了吧？”他笑。
　　室井现在才觉得浑身发软，看到青岛逐渐恢复神彩的眼睛，以及一脸痛苦的歪曲表情，他有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
　　青岛！起头，望向尽头的池上，眼神渐渐深湛下去。
　　“你是想让室井先生打死你吧。”
　　池上仍一动不动，因为没有光，只能看到轮廓。
　　“以模型枪来引出真枪，也是你为什麽要用MKS-A的真正原因！”
　　“只是为什麽要阻止？你不是希望我死吗？”池上的语气仍是十分欠扁。
　　“我当然想，只可惜拿枪的不是我。”
　　“那有什麽不同？”
　　当然不同！
　　池上不懂，但室井立刻明白，那种手上葬送人命的痛苦，在自己枪击过谷口原後，青岛在楼下浅浅笑语中隐约若有若无的宽慰.......
　　“这算是对杀掉木下真夫的报还吗？”青岛继续讽刺。
　　“杀人者死，不是连法律也这样规定著？而且死於警察手中，不更是天经地义？”
　　“错，法律规定应先拘捕审讯再送交地检。”
　　“好一堆陈规陋习。”
　　“喂！”青岛不满。
　　“为什麽要杀木下真夫？”室井打断青岛。
　　“他是两年前野战的组织者，难道不应负起自己的责任？不是每艘失事的轮船，船长都会拒绝营救而随船沈没？”池上笑。“逃避了这麽久，我只是给了他一次机会，而他也没让我失望。”他神色迷茫忽而转换了话题：“我一直奇怪，为什麽德川会喜欢这种游戏？这种视自己同伴於无物，随时可以抛弃放弃背叛，只为保住自己性命的家夥，怎麽可能会将背後交予对方，也看顾对方的背後？为了这些人而枉送了性命，德川真是其蠢如牛！”池上喘了口气，“所以强迫他们来到这里，继续再玩这个游戏，原本还想看尽他们的丑态後再死。”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不过与其看他们，还不如现在，室井先生与青岛先生终於让我见识到什麽是真正的搭档。”他转过身，丢掉手中的枪慢慢走向圆屋中心：“这个游戏终究也没有那麽可笑.......”他一时仰起头，阳光撒在他身上。
　　不知几时，合上的屋顶正渐渐打开。
　　他仰头望著，喃喃自语：“这也算是对樱井彻的补偿。”
　　室井正疑惑青岛怎麽变得这麽安静，一回头，才见青岛脸色发白，早晕了过去。

　　青岛伤得不轻。
　　在室井跟随新城返回警视厅，接受完处分，为青岛拿到了补偿金申请书，并揣著他这一成不变的探病礼物前来探望的时候，青岛还老老实实在病床上躺著。
　　据说是6㎜PP弹打裂了他第二根肋骨，并引起内赃震动，有轻微出血，而且右手被严重灼伤。
　　他进来的时候正见青岛摆弄著包得象包子的右手，一看见自己，脸上便现出大大的笑容：“室井先生！”
　　“好些了麽？”声音居然如此温柔，连室井自己也有点吃惊。
　　“早好了，”青岛笑，将自己的手递过去，“象不象多拉A梦？”
　　“受伤还不老实。”
　　“我都快被憋死了。”青岛眼尖，一眼就看到室井手中的信封，自动接了过来：“谢天谢地，幸好有室井先生，小堇他们只来看了我一次，还说我不是因公受伤，非但没有公费医疗，连哈蜜瓜也不送了，入院期间还按病假计算，说我以後的三个月就可以不用休息了......室井先生你呢？被上司训斥了麽？受到了什麽处分？”青岛紧张望著室井似乎瘦损的面容：“难道又被左迁了？”
　　“没有。”
　　“可是室井先生您的脸色很不好......”
　　“只是没有睡好。”
　　室井随便拉了张椅子坐下来，望著青岛，一直到现在仍觉有些不真实。
　　“做噩梦吗？”青岛试探问。
　　应该是噩梦，梦中他没这麽好运，抱著渐渐冰冷的青岛的躯体，清楚感觉心被一片片撕裂，明明当时他也抱著青岛，明明看著一片赤红远比梦中更甚，却没有任何感觉，这就是所谓的後怕吗？
　　青岛嘿嘿笑了：“那是因为室井先生不经常参与第一线侦察的缘故。”
　　“不要说得你好象多麽老练。”
　　“我是比室井先生老练嘛。”他忽然象头长毛犬，皱起鼻子嗅了嗅，“室井先生抽了烟？”
　　他说得好象指证一样。
　　在流著冷汗几乎麻痹醒来，已不得不用烟来稳定自己的神经。
　　“恩。”
　　“给我一支吧。”青岛几乎用乞求的眼光看著他。
　　“不行。”
　　“室井先生！”
　　“你伤到肺部，医生说你最好戒烟。”
　　“怎麽可以这样？！”青岛大叫。
　　“这也是我的要求。”
　　“戒烟可是很痛苦的......”青岛立刻分辩。
　　看著一脸苦相宛如撒娇的青岛，室井从未有一刻有如此刻这般深切地感受，活著真好。
　　“放心，有我当年戒烟的经验，可以指导你。”室井说这话时，也不能说不是善意，但青岛看向他的眼光，却分明抱怨委屈。
　　室井站起身：“快点好，我就做火锅给你吃。”
　　“室井先生要走了？”
　　“恩。”
　　“是抽空赶来的吧，还在忙那件案子？”
　　“还有一些细节。”
　　“室井先生也要保重身体啊。”
　　见过你以後，就应该不会再做噩梦。室井点头，往门口走去。
　　“室井先生......”
　　“喔，你那柄MK16我已经给新城说了，案件一结束就还给你，樱井彻也在警方严密保护下前去就医。”阳光正打在这边墙上，室井就好象站在光影里，无比耀眼。“你别给我偷偷溜出医院！”
　　“怎麽会？”青岛笑。
　　室井盯了他一眼，似说我还不了解你，拉开门走出去。

　　噩梦并未如室井想象的就此停止，当他再次流著冷汗醒来的时候，不禁恼怒起来，青岛明明还活蹦乱跳到令人头疼的地步，他这是担哪门子的心？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月光半明半暗撒在玻璃上，他一响没有拉窗帘的习惯。
　　听人说有光才会扰乱睡眠，但小时候一直看惯的月光，没有它才会扰乱睡眠吧。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搜查一课那帮家夥才称他为乡下来的小子，而且居然连青岛也知道了，乡下来的就乡下来的！他哼了一声。
　　今天的月色不太好啊。
　　室井托著下巴出起神来。

　　青岛终究从医院里偷跑出来。
　　他托真下打听出樱井所在的医院，凭著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打发掉门口的警卫後，便大言不惭十分恶意地说：就这样的守护，还叫严密保护？
　　他看到樱井正在辛苦复健。
　　按住墙，在狭小的病房里来回走动，汗已打湿薄薄的衣衫。
　　“樱井。”青岛上前一步扶住他。
　　樱井微微一笑：“你来了。”
　　“躺得太久，肌肉都萎缩了。”他淡淡解释，仍是不在意的样子。
　　隔著衣服，都可以清楚摸到他的骨头，这就是以前曾得到高中百米跑冠军，上至爬山下至潜水无所不能的樱井？
　　“至於这张脸，挨了那麽多刀，已经够了，”他摸摸脸，笑道：“反正怎麽也比以前要帅。”
　　“谁说的？”青岛扶樱井坐回床上，“流了这麽多汗，要不要洗个澡？”
　　“一会儿有护士帮我洗。”
　　“是美人吗？”
　　樱井叹了口气：“你明知我的品味很高的。”
　　青岛笑，看到茶几上有苹果，并不客气，拿起来就啃了一口。
　　“你怎麽也受伤了？”樱井看向他的手。
　　“一不小心，被池上打了个正个，你怎麽没告诉我，被模型枪打中也这麽疼？”
　　“我又没有被打中过。”樱井小心托起青岛的右手。
　　已经没有前几天夸张，只缠了绷带而已，但樱井还是皱起眉毛：“怎麽会伤到手的？”
　　“一时著急，用手撞开了MK16，後挫力还真是惊人。”
　　青岛啃完苹果，准确将果核扔进垃圾箱。
　　“出院後跟我一起住吧。”
　　“？”樱井一怔，下意识问：“你把我的房子卖了？”
　　“我就那麽小人吗？这两年亏我还一直替你打扫！”
　　樱井笑：“让青岛一直做他最讨厌的打扫工作，真是对不起了。”
　　“所以才要你和我一起住，把欠我两年的打扫工夫还给我！”青岛愈发纠缠上来。
　　“你不是不喜欢与人同住吗？”
　　“恩呐，只不过在寸土寸金的东京，我住这麽大房子，有点良心不安而已。”
　　“只可惜樱井彻不象你，就算住再大的房子，也不会不安。”房门突然被拉开，新城冷冷走进来。
　　青岛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樱井仍坐在床上，态度甚至比方才更为悖懒。
　　“这位是......”
　　“这是新城辅佐官，这件案子就是由他负责。”青岛介绍。
　　“相较之下，我还是更喜欢那一位管理官。”
　　“你的喜好倒与你的朋友很象。”
　　青岛的脸微微一红。
　　新城打开公事包，取出一叠文件：“这是池上签属的公证，将名下一切！业都转给樱井先生你，包括德川的那幢别墅。”他盯著樱井的脸。
　　“难道不合法？”
　　“连公证人都是有名的大律师。”
　　“难道不合理？”不知是否觉得冷，樱井的双手盘到胸前。“一个苦苦威逼别人承担责任的人，难道不应该承担自己的责任？还是新城先生觉得这个补偿太大了？”他冷冷一笑：“说实话，就算拿池上这人的性命给我，我还是觉得补偿得不够。”
　　“我只奇怪一件事，如果要报复，为什麽要等两年之久？”
　　“新城辅佐官，樱井可是受害者！”青岛忍不住说。
　　“受害者也可以是唆使者！”新城目不转睛盯住樱井。“不是吗？在池上的控制下，想引起警方的注意，无异登天，当室井他们到达的时候，池上也只把他们当做普通的警察。没有什麽比杀人更好的，正如你自己所说，这是惟一一次机会，你绝对不会放弃，也绝不会有任何姑息。”
　　新城又取出一张照片。
　　青岛先看见了，是那个闯空门，被室井一枪打在腿上，从七楼掉下去至今仍在深度昏迷中的谷口原。
　　“这人你总该认识吧。”
　　樱井摇头：“不认识。”
　　“他可是两年前与你一起遇难的谷口一野的弟弟。”
　　樱井面上现出诧异之色。
　　“难道不是你串谋他去偷MK16模型枪，为了将案子搞得更加复杂，甚至偷警局里的MK16模型枪？”
　　“我的MK16被偷了？”他扭回头问青岛：“你的也是？”
　　“恩，不过没有成功.......”
　　“与案件无关的人请立刻出去。”
　　青岛变了面色：“这是审讯吗？樱井的身体不能接受警方的审讯。”
　　“你几时变成了医生。”
　　“入院的病人，需要医生许可才可以审讯吧。”青岛寸步不让。
　　“不要逼我让室井来领你！”新城尖针一样的眼睛盯著他。
　　“室井先生来了也不赞成你这样做！”
　　新城冷笑一声，走到一边打手机。
　　樱井微微一笑：“没事的。倒是你，是偷跑出来的吧，护士要查房了，当心晚了连病房也进不去。”
　　“我没关系。”
　　“难道你以为小小一份公证书就能吓到我？”他淡淡眼眸里有强大自信。
　　“何不等室井来了一起走？”新城已合上手机。
　　“我没打算走。”
　　青岛的声音有点发闷，樱井突然拿起水果刀：“还要不要吃苹果？”
　　他削水果，削得很慢很慢，当把一个苹果终於削好的时候，室井来了。
　　来得还真快，青岛这样想，迎上去，但新城更快一步。
　　“我曾要你警告这家夥，关系人不能介入案件，是他无法无天到连你的话也不听，还是你根本没有说？”
　　“我没有介入案件，也没有妨碍新城辅佐官办公，”青岛反驳：“若论起违反警察手则，您岂非也一样？”
　　“我们说话，没有你插嘴的馀地。”
　　“新城！”室井拉住新城走出门外：“你叫我来就是看这些吗？你绝对不会在青岛面前审讯樱井！”
　　“我说过，如果你不能阻止青岛，那就别阻止我。”
　　“那是特地来让我确认的？”室井难得语出讽刺：“同样身为警察，为什麽要瞒住青岛？”
　　“依青岛的性格，肯乖乖与我们配合？况且是谁留下一个烂摊子给我？”
　　“我从未给任何人留过烂摊子。”
　　“那麽，逼我认真彻查此案的，又是谁？”他本来认真盯著室井的目光突然移向远方：“室井，你永远不会为任何人留有一点退路。”他拉开门，“怪不得老是升不上去。”
　　他盯住青岛：“可以没事跑来跑去，就回去上班！”
　　他又转向床上的樱井：“你不要以为池上因为愧疚不指证你，就可以逍遥法外，也别因为受到了伤害，就可以有做任何事的理由，法律不会放过一个罪犯，而我更不会放弃一丝线索！”
　　他是四人中最先离去的。
　　随後护士来查房，要求室井与青岛二人离开。
　　道别後，青岛低著头跟在室井身边，闷闷不乐。
　　走到停车场，室井道：“我送你回去。”
　　“我不想回医院。”
　　“别任性。”
　　青岛一脸晦暗，不再说什麽，任由室井发动了车子。
　　室井看著他黯淡的面孔，道：“只不过有些疑点需要澄清。”
　　“那麽室井先生也怀疑樱井吗？不与我说也是怕我立刻会跑过来吧，但仍跑了来。”
　　“那你要怎麽办？”室井望著他。
　　青岛咬住嘴唇：“我要证明樱井的清白。”
　　“如果事情只有两面，那麽无论证明他的清白，或是有罪，都一样困难。”
　　“室井先生......”
　　室井微微一笑，仿佛自嘲：“想不到我也会说这种话吧。”他把车驶入大路：“真不想回医院？”
　　“如果他有罪，我也会亲手逮捕他。”青岛似在保证，突然一字字用力说。
　　室井微微挑眉，却没有看他，直接将车开到鸟居板自己的家。
　　“既然没有地方可去，就到我家好了。”
　　“我家......”
　　“被新城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