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何叶子子子子

31、第三十一章

　　她去到俞颖家的路上，眼前尽是爸爸高傲地挣扎着不向岁月低头，颓靡而勉强挺直的脊梁，酸楚的味道便在心中蔓延开来。
　　她多么希望一切只是一场美丽的误会，她误会了爸妈，误会了这个家。可是，显而易见，这之中没有误会。彻底认识一件事情看清一个人的代价便是难过。“我，刘璃，最敬重的人，从今以后，没有了。”绝望到了尽头的人不会掉眼泪。她想哭，可是想笑多于哭。
　　“我一定会找到机会报复他们的，一定会的！”刘璃想着走到了俞颖家门口，俞颖和刘璃是表姊妹，她们是一个外婆的。她看见老姨正戴着围裙准备午饭，她一手端着一碟腊肠，一手拿着蒜瓣，烫蜷的短发服帖的垂在耳边，愈发显得她的脸肉圆。她的眼睛不大不小，鼻梁塌塌的，圆圆的脸形笑起来总像小女人在撒娇。“你怎么来了？”她摸不着头脑的表情与胖胖的身材更显得她憨态可掬。
　　“我来过年。”
　　老姨听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却到底没说出来。她端着菜走了出去，大声地在院里喊：“吃饭了！吃饭了！”她喊着眼睛闭到了一起可以看出她喊的十分用力。一时间俞新，娟子姐，大姨夫，和小路宝都走了出来。俞新是俞颖的弟弟，因着他是老小，从小又体弱多病，老姨格外疼爱他。他是典型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娟子姐是大姨的大女儿，由于大姨已经去世，她又和老姨住的近，娟子姐就常在老姨家吃饭。娟子姐是很漂亮的女人，她肤白胜雪，长着一只直挺的鼻子，眼睛大大的，只是岁月的侵蚀使她变得平庸，令人第一眼难以看出她的美。小路宝是娟子姐的儿子，他们搬着凳子围在饭桌旁。随后大姨夫开口喊着，嘴里是一股山东口音：“哎？好像没放炮吧？”他搔着脑袋，他的皮肤由于风吹日晒而愈显得黝黑糙厚。于是大姨夫起身去放鞭炮，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地放完后，大家开始动筷子。大人喝啤酒，小孩倒橙汁。可乐、雪碧放在地上，准备留晚上喝。
　　刘璃在这种气氛下，终于心情舒缓许多。然而她的心中却更感到悲伤：为什么这样的家庭不是我的呢？这就是我想要的啊？
　　这个时候，刘璃的手机开始振动，刘璃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妈妈。她直接挂断，十几秒后，电话再一次打过来。她烦躁地再一次挂掉电话，索性直接关了机，继续吃饭。
　　“我不吃青菜，我要吃肉肉。”小路宝搓着两只小手和他的妈妈撒娇。
　　“你要吃什么肉。”娟子姐问他。
　　“我要吃这个。”他指着一碟香肠说。他的吃米饭的碗和吃菜的碗平时按照他的要求都是要分开的，否则就吃不下饭。
　　娟子姐这时一手拿着碗，一手给他夹肉。
　　“不够。”他继续搓着手盯着碟子里的香肠。
　　“这些呢？”娟子姐问他。
　　“不够。”他盯着那碟香肠，眼看自己的碗里香肠堆的越来越高，碟里的香肠越来越少，嘴里仍然这么喊着。
　　“你要不吃就算了，别在这恶心人。”俞新终于忍不住发作，他瞪着小路宝。
　　“你干啥的啊！”老姨皱着眉看俞新，这时小路宝开始哇哇地哭起来。这时屋内传来来电铃声：“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红红的小脸...”
　　“喂。”老姨两只手前后摆动走到卧室接了电话，她走路的模样像企鹅那样摆动双臂。“在这呢！”老姨拿着手机朝刘璃递过去，“你妈的电话！”
　　“我不接。”刘璃始终坚持着这一句话，老姨抿着嘴收回了手机说：“大过年的，你也不回家。你跑我这里没关系，怎么跟家里连个招呼也不打？再说了，哪有大过年不在自己家过年的？”
　　刘璃一声不吭地继续吃着饭。不知为什么，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遇到了一些事情，谴责，除了心里难过一下，她便是在脸上笑一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不再求别人理解。
　　“你今天要是不把这碗吃完我不剃你毛栗子！”大家都吃好饭离桌，老姨故意吓唬对小路宝说着开始收碗碟。
　　一时间任何浪漫她也想不到了。她看着外面晴朗的天，想着江寻此刻也该在开心地吃着团圆饭吧？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却不见你，暮暮朝朝。她在院子里站立了一会，走进客厅，看着冰箱呆呆地伫立在角落。“我就不喜欢她！”老姨坐在卧室的床头，嘴里嗑着瓜子朝俞颖说，“你看她，一点朝气也没有，一点也不阳光！整天不吱声不吱气的让人看了感觉阴死阳活的！”老姨噘着嘴，像个任性的孩子和大人告状。俞颖反而要成了大人在一旁开劝她了。
　　过了俞颖走出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欢乐，趿拉着棉拖鞋。刘璃看着她在房间悠闲地走来走去，娟子姐带着小路宝和大姨夫回家了。
　　“其实，你不在家过年也好。”俞颖停下来打破寂静。
　　刘璃没有说话。
　　“你家人让你回去过年。”
　　“不回。”她的口气决绝而没有温度。又这样彼此沉默片刻，刘璃终于微微地张口，声音干涩而低微：“所有的人都骂我，也许骂得对。可是我仍然是不想听信着其中的任何一句。我觉得我有些麻木了，或是我努力地让自己无所谓。我实在太讨厌与人争吵，所以我不会与人吵架，不会大发雷霆，不会在众人面前泣不成声，因为在我眼中，没有那么一个人会值得我这么做。我不在众人面前表露我的喜怒哀乐，不是我多么有耐心，只是我实在不想泼妇骂街。”
　　俞颖在旁静静地听着，没有回答。
　　“用无语来报复并以此表示我的不满，我觉得很快乐。我不说话，除了因为不想说话以外，还因为在沉思一些可能永远都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你不会知道我有多厌恶他们。长大了，也看懂了人性丑陋的私欲。因此，我下定决心，不要做一个好人。反正大家也都这么定义我。只要不做一个好人，便没有那么多沉重的标榜。我无须过年回家陪父母，无须听他们絮叨抱怨，更无须为自己不想、不愿的事情左右为难。只要不做一个好人，便不会模棱两可也无须绞尽脑汁。”刘璃的语气逐渐有了温度，是平静而激昂的火。
　　“我也没有审视自己，究竟在不满什么。我看着这些人，起早贪黑，却并不感到他们怎样勤劳。他们不过是为生活所迫罢了。我不劳动，也许足以证明我懒惰；而他们劳动，却不足以见得他勤奋，顶多证明他还是个力求生存的人罢了。”刘璃说着用力拽了下手上的倒刺，鲜红的血开始从手指漫出来。“人生，需要砺炼，这大概只是第一步，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身不由己。可是这砺炼的过程未免太痛苦，太漫长。”
　　“马上不是快开学了吗？还有几天，你就在我家住，没事的。再坚持坚持，就毕业了，毕业了不就可以走了吗？”
　　“自己家的孩子怎么都好，别人家的孩子怎么都不是。自古以来就是这个道理。老姨不觉得自己的孩子怎么样，或者作为姨外她的姨外孙有什么不好，我在她眼里，就浑身都不好。”
　　“你不能这么说呀。哪个大人不喜欢朝气蓬勃的小孩呢。”
　　“小时候我活泼，大姨夫总骂我，说我太活泼，现在我终于安静了，又被嫌弃阴死阳活。所以说，怎么样都是我的不好。”她突然从沙发上坐起来，一个踉跄撞到了俞颖身上。“看我不爽也不用这么对我吧？”俞颖无奈地扶住刘璃，表情十分滑稽，“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两百多斤，敢问姑娘多重？”刘璃被俞颖这么一说，被她逗得咧嘴一笑。
　　“你不说我想不起来说呢。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原话是没毛病，我不知道这句话是怎样流传起来的，那么问题来了，爱用这句的人知道原作者是谁吗？”刘璃两手一摊。
　　“他们要知道这个还得了？”俞颖也跟着刘璃的动作两手一摊，脸蛋因为过年的伙食越发吃得珠圆玉润。她和老姨长的一般无二，但又比老姨更好看些。她的鼻子不像老姨那样塌，是小巧而短的鼻子，圆脸刚好的长在脑袋上。她的嘴巴小小的，说话总是因为兴奋而七扭八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