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物语》余伞Pemybo

71、对不起

　　7.
　　“胡!”大厅里传来响亮的“啪”的一声，接着是七大姑八大爷邻居聊天的声音。央杉刚打开门，望着这幅熟悉的景象叹了口气。她家是这一带最古旧的居民区，而母亲则是人们口中的“包租婆”，穿过狭窄的小巷，一间间民居都是她家出租出去的，母亲不上班，从早到晚打得一手好麻将。
　　“央杉!这谁啊？”母亲好不容易抽出一点精力跟她讲话。
　　“我同学!”
　　“对了，之前跟你讲过的那个小孩今天来啦!刚刚找你来着，在楼上。”
　　“啊...不会吧？那个小屁孩!”央杉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蔫了。“学长，等我十分钟。”
　　“一起上去吧？”
　　“嗯，也行，走。”
　　那个小孩，是之前在外街租住的一家人的孩子。前两年那对夫妻突然回了北方老家，后来由于工作原因便决定把孩子寄养在这里。那孩子白天去上学，晚上便在央杉家里蹭吃蹭喝，还要央杉陪玩陪睡。
　　打开房门就看见他埋头在吃饭。“喂，小肥猪...居然不理我。”她戳了戳他的脑袋。
　　感觉他有点变了，应该是比前几年看见他时长大了点吧，是一个强壮的少年了，气质也成熟了许多，可是有点什么还是没变--吃。太能吃了。
　　“喂!你怎么把我那份白糖糕也给吃完了!”央杉气冲冲地把包扔到床上，“沈桦升，活该你肥!你怎么就不学学你哥...”少年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像是被戳到了痛点。
　　“对不起...”
　　他看向温乔笙，温乔笙微笑着朝他摆手。“那个小帅哥谁？男朋友吗？”她笑嘻嘻地啃着白糖糕。
　　“不是...”
　　“不错哦，有我哥当年五分之一的姿色。”
　　“再说话打你!”用力推了推他，“找我干嘛？”
　　“小姐姐，你能不能把你初一时的教参借给我。”
　　“那么久以前的破笔记本，估计早就被我妈用来垫锅底了。”
　　“那就算了。”他可怜地巴巴望着央杉眨了几眼，央杉感觉无法拒绝。
　　“行吧，我给你找找。”
　　“谢谢。”他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门外的猫正趴在地上梳理自己的毛发，“你家的猫真的很温顺。”温乔笙轻轻抚摸着那只懒洋洋的大白猫。
　　“这只是普通家猫而已。你们家的话应该可以随随便便就可以买到宠物猫吧。不是说有什么英短，美短什么的吗，听说很漂亮。”
　　“...”他听完微微皱眉，好像对她的话有点不爽，“没有。”
　　“我对动物的毛很敏感，所以从来没有养过。”
　　“嗯。”
　　“刚才那是你奶奶？还是外婆？”
　　“奶奶，我爸爸的妈妈。”
　　“这里很漂亮。”
　　这里的确很美，很难想象小时候的央杉也曾穿着小短裙跟一群孩子玩闹追赶，中学时穿着丑陋肥大的运动服在熟悉的河边漫步，直到有一天为了忘掉什么，而把柔顺的长发一刀剪掉，然而那都只是他的想象而已。
　　“今晚你住我家，我们有个特别的派对欢迎你。”
　　“为了我...吗？”
　　“啊...不不不，只是恰逢我们镇上的篝火晚会。你...不会嫌土吧？”
　　“不会。谢谢你们的一番好意。”温乔笙扭过头来微微笑了，那笑容仿佛能融化千年寒冰，令央杉无处可逃。
　　“不客气。对了，我爷爷今天到集市上去了，今晚他回来，肯定是好饭好菜。”她捏了捏自己的手，“不要嫌弃哦。”
　　“嗯，谢谢。”她一直用“嫌弃”这个词，他听着很难受。
　　“你不用一直道谢，真的。其实我很开心。”
　　“嗯...？”
　　“我是说，你能来这里我挺开心的。”单单是说出这一句暧昧的话，她已经把自己的手指掐的通红，倘若继续说下去的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将会说出什么。
　　“我也很开心。”他如释重负地笑出声来。他不知道，央杉的那句“我好像有点喜欢你”已经溢上喉咙，只是嘴唇微张，却不能表达出青涩的情意。
　　晚饭吃的是大闸蟹和水煮鱼。聚会上很多人，因为他们都知道央杉回来了，还疑似带了个帅哥男朋友。
　　“杉杉，今年读大一吼，我家儿子今年刚毕业出来找工作。”
　　“嗯。”
　　“杉杉好像去深圳以后瘦了点。”
　　“嗯...”
　　“大哥哥叫什么名字？谈恋爱没有？”
　　“小孩子别胡说！”
　　只是爷爷始终不说话，像赌气一般一口一口吃着白饭。
　　“老爷子说点什么？”奶奶和蔼地问他。
　　“我就想知道，这小子叫什么名字。”老人家用筷子指了指温乔笙，弄得亲戚们哭笑不得。温乔笙礼貌地给老爷子添满白酒，然后吐字清晰地一字一字把名字告诉他。
　　央杉早别人一步吃完晚饭，跑到空旷地面的篝火边上，那里飞舞着星星点点的焰火，就像现在难以平复的心情一般翩翩起舞。一年前的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也站在这里，双眼已经肿得通红，她的喜悦不知道跟和谁分享，因为最爱她的父亲，已经去了天国。
　　“央杉。”
　　“...”她听见熟悉而温和的声音转过头来，耀眼的火光映着她小巧的五官，那双略带哀愁的眼睛，像是在流露什么。温乔笙想要承认有那么一瞬，自己大概是沦陷了。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吃饱了撑，出来走走呗。”她冷冷地笑了，害怕他看出自己的胆怯。
　　他身后有街坊邻里把桌椅搬出来时的热闹景象，她身后有熊熊燃烧时的耀眼焰火，可是他的眼中只有她，她也一样。
　　“我喜欢你。”
　　嘴微微一张一合，央杉下意识发现自己的行为时，后悔得想抽自己一个巴掌。
　　她扭头在篝火明亮的夜色中奔跑，傍晚的风吹起她柔软的发丝，遮住羞涩到极致的脸。温乔笙呆呆站在原地。习惯了。跟他告白过的，又不止她一个人。可是这一次，看见她的身影越来越远，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坠入深海一般的窒息感把他困住，他看见手中所燃烧的，已不再只是花火。他控制不住自己，不由自主迈开腿想要追上她，借着稀薄的空气跑着，大口喘息。
　　那条街道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熟悉过。她像是故意跑进死胡同里，只为了期待他会追上，她知道他不能跑，所以拐了个弯停下来。
　　“央杉...”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把没烧完的烟花塞到她手里，唇色发白，额头布满了细小的汗珠。
　　“对不起。”他带着歉意，淡然地回答。她手中的花火掉到地上，最后一星光消失在风里。
　　“你对待所有人都这么好吗？”她的泪水在眼里打转，“我明白了，你就是台中央空调，一大堆女生围着你转...”
　　“...”他咬紧嘴唇。
　　“我知道啊，我又没外貌，又没才华，还没...身材...”
　　“周焱说他喜欢你，我大概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很特别。”
　　“特别？你别嘲讽我了，像我这种人在人群里一抓一大把。”
　　“冷静，有自己的想法，性格直爽，坚强，只是对自己真实的想法还不够坦诚。”
　　“别吹了!不要说的你好像很了解我一样。”
　　“只是观察而已。”
　　“我，现在讨厌你了!”这一帐必须记下来，虽然他没做错什么，但这种性格的男生，不是好东西。
　　她用发旧的宽大羽绒服袖子不断擦去眼角的泪水，温乔笙默默跟在身后。隔了两米的距离。
　　那天晚上，她用被子蒙住头哭，然后点点头，嗯，这就是失恋的感觉啊。她想找人倾诉，却不知道该打给谁。“乔歌吗...你傻了吗？绝对不行，她现在是反派的妹妹啊!”她给了自己一巴掌，胆怯地按下付桐的号码。
　　“喂？”
　　“呜呜呜...”她听见付桐的软绵绵的声音一下子哭出来。
　　“别哭别哭，现在快两点了，有什么事情咱明天解决好吗？”
　　“不行，我失恋了...!”
　　“你这不是还没恋呢吗？”
　　“我告白被拒了，你不是最有经验了吗...开导我一下...”
　　“很喜欢吗？”
　　“还挺喜欢的...可是他...潜在属性可能是个渣男...”
　　“你怎么判断的？你说谁啊？说来听听，我看看我认不认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不是要我开导你吗？你不说我怎么开？”
　　“...温乔笙。”她用蚊子般的声音把他名字哼出来。
　　“谁？你再说一遍？”
　　“温!乔!笙!”
　　温乔笙打了一个晚上的喷嚏。
　　“你是不是在做梦啊？温乔笙？你当真认识他？”
　　“对，就是他。”
　　“那就不奇怪了，被他拒绝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为什么？”
　　“出了名的啊。一天收到五封情书，两天被人告白一次，从来没有答应过。人家都免疫了!你是谁啊人家就答应你？”
　　“好没面子...现在怎么办。”
　　“放弃吧少女。”
　　“嗯。那就这样吧，晚安。”她怏怏地挂掉电话，其实心里酝酿着一个计划。她才没有这么容易放弃呢。她打开小本子，用比以前更大的力度一笔一划把字刻上去：
　　「你不但要他后悔!还要他自己来追你!
　　近期目标：1.长发!
　　2.淑女!
　　3.变白变漂亮!」
　　她兴奋得失眠，为自己的新计划做打算。
　　那晚小胖子和温乔笙睡在一个房间，沈桦升听见他不间断地喘气，咳得撕心裂肺。
　　“你不能躺，得坐起来，借你个枕头。”沈桦升坐在他的床边，把枕头递给他。温乔笙已经顾不上道谢，就连气都喘不上来，半躺喘了两个小时，气管里的杂音才慢慢减弱。
　　“你知道吗，你很像我哥哥。”
　　“你哥哥...？”
　　“他也跟你一样生病了。”
　　“他...还好吗？”
　　“那边应该很好很好吧。他刚走的那一年，我们家吃饭总是多摆一双碗筷，我妈说怕他饿，因为他最后一顿尝不出味道。”
　　“...对不起。”
　　“他的掌心也像你这样总是凉凉的，手臂插着留置针；他老跟我说他没事，我靠近你的时候，闻到的淡淡的药水味...跟他好像...”
　　沈桦升的泪水终于滑落下来，他自己再次揭开了心中那个一辈子都不会痊愈的伤疤，他总是忍不住回忆那个少年，棕黄的发丝随风飘动，苍白的手垂落在床边，嘴角带着笑，却永远都不会再搭住弟弟的肩膀，淡淡地说：‘别闹’。
　　他不知道该安慰沈桦升些什么，只是轻轻摸着沈桦升刺手的短发。温乔笙不知道，沈桦升的哥哥也常常这样，轻抚他的头。
　　第二天她挂着大眼袋走下楼，发现他不在。“奶奶，我同学呢？”
　　“啊？”
　　“我!同!学!”
　　“噢，走啦，一大早就走了。”她点点头，那样也好，免得尴尬。
　　寒假结束回到学校，一进宿舍就看见乔歌喜滋滋地哼着歌。“她知道了吗...？”央杉小心翼翼地绕过去，乔歌扭头热情地朝她喊：“好久不见!”
　　“好...好...”她抿了抿嘴，低下头收拾床铺。
　　“你不是说寒假跟我哥去玩了吗？怎么样怎么样？”
　　“他...没有跟你讲吗？”
　　“没有哦...”她皱眉，“可能水土不服吧，回来哮喘就犯了，烧了好几天。”
　　“呵呵...”她扯了扯嘴角，说得好像是她的错似的。她坐在床上，打开手机看见的是早晨周焱打过来的十几个未接来电，犹豫着打过去。
　　“喂？”
　　“杉杉，你怎么不接我电话？”
　　“你别这样叫，好恶心。”
　　“我本来想帮你搬行李来着，现在快到吃饭时间了，一起去吃饭吧!”
　　“啊？”
　　“噢，对了，温乔笙在我旁边呢...”她听见声音渐远，周焱用爽朗的声音问温乔笙：“去吗去吗？”
　　央杉带了略微期待可是又恐惧的心情等待着。“噢，他说不去，那就我们俩吧。”她松了口气，但莫名有点失落。
　　十分钟以后周焱出现在她们宿舍楼门口，她不情愿地下去，头发乱糟糟的，随便穿了件皱巴巴的衬衣，跟周焱出去嘛，穿那么好看干什么。
　　可是她一抬头傻了眼。温乔笙。
　　“嗨，杉杉!老温说他不来，但我突然想起晚点还得跟他一起去交论文，就顺便把他拖来了!”
　　“呵...呵呵...”她尴尬地梳理着自己翘起来的发尾，低头看了看发黄的衬衣肠子都悔青了，她偷偷观察温乔笙的表情。意外的还挺平淡，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低头玩手机。
　　“愣着干嘛，走。”周焱和她走在前面，温乔笙默默跟在后面。
　　又是像上次一样面对面坐在餐桌前，但这次心情有点复杂。他的眼皮一直低垂着，也不看她一眼，直勾勾盯着菜单。央杉咬着嘴唇悄悄注意他。
　　“央杉你今天很奇怪诶，你一直看着他干嘛？”周焱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发现自己这么明显，连忙把头扭开。“我跟你讲哦，这个鱼头超好吃。”他笑嘻嘻地指着菜单。
　　“哦...你们点，我去趟洗手间。”她快步走开，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疯狂梳理自己的头发，用力洗脸，把早晨出门前没做足的功课都补回来。
　　温乔笙吃饭一般不怎么讲话，而这次简直是一言不发。他俩在一旁聊得火热，温乔笙在一旁像透明人一样默默吃饭。
　　“老温你怎么不讲话？”
　　“嗯...？”
　　“我知道你像个电灯泡一样很尴尬，下次让你避嫌啦。”
　　嗯？他是电灯泡？央杉扯了扯嘴角，“原来你也是个会尴尬的人啊。”
　　温乔笙皱眉，很快就恢复以往一般温柔的笑容：“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周焱，U盘给我，我帮你把论文交上去。”
　　“哦...谢谢。”
　　“央杉。领子翻了。”他走前轻声对她讲，她猛地一摸，害羞地趴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