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悔过书 ...

  •   主殿内此刻分外冷清,冷清得像是公主的心一般。

      明月一向知道,自己不过就是个靶子,是条狗,是她父皇在前朝弹压群臣的工具罢了,等到父皇真正掌控朝堂的时候,便也没有她什么事情了。

      可如今,内部的纷争明明就还在,士族,功勋,还有文臣,三者的矛盾依旧是存在了,可父皇怎么就要弃用她了呢?

      她实在是想不通。

      况且那个什么王大人的方案确实是不妥的啊,若是将流民全都挡在京城外,一旦形成规模,必然是个麻烦。

      而她叱骂大臣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还不都是看着父皇的脸色做事罢了。

      她实在是想不通。

      她已经一夜未睡了,早膳也还在桌子上,一动未动。

      中午的时候,邱嬷嬷亲自来撤换的膳食,还告诉了她一个消息,那就是小厨房那边欺负新来的宫女,打起来了。

      邱嬷嬷说的时候很是斟酌,最后也单纯只是在请示能否将小厨房的人都给撵出去,可明月还是有些被打击到了。

      她记得从前的时候,邱嬷嬷便和她说过管理下人的事情,只是她嫌弃这些事情麻烦,总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都要邱嬷嬷帮她管着。

      也只有邱嬷嬷愿意不厌其烦地帮忙,不厌其烦地教她了。

      底下的人乱套,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她从来都没有管过,她的心思不在上面,更是从来没有尽过一宫之主的责任。

      在这之前,其实她一直是瞧不上自己那个太子弟弟的,觉得这个弟弟是被姨母养废的,是无能的,是和她并非一条心的,是个沉湎酒色的废物。

      可现在看来,她忽而觉得自己也没什么不同。

      红玉一边往桌上摆着膳食,一边劝道:“都是下头奴婢们的事情,自然有邱嬷嬷解决,您也放宽心,用点膳吧,陛下消了气定然是会放您出去的。”

      明月的眼神直勾勾的:“不会的……不会放我出去了……”

      的确,一个参过政的公主,对哪一位太子都是个威胁,若是太子日后登基做了皇帝,这威胁似乎就更大了一些。所以这样的公主,要么死,要么囚禁,要么就远嫁别国,和亲去祸害别国。

      这一整个夜里,她反反复复地想了很久,她一遍一遍地回想昨日与王大人僵持的场景,细细地反思那一次和平日里究竟是有什么不同。

      最后也无非就是一个答案,那就是她太有主意了,以至于在父皇示意之前,她便已经做出了反应。

      牝鸡司晨,谁还容得下她?若是个后妃便也罢了,母凭子贵,人也说不出什么。但公主出嫁了,那终究是别国的人。

      两人正说着话,门便又开了,这次进来的人是迎福公公。

      迎福进来的时候还穿着外头的衣裳,衣服急匆匆的样子,很明显是有重要的事情要汇报。

      他是公主身边的大太监,也是公主身边的得力干将,至今陪在公主身边,也有七八年的光景了。当年迎福本是太监里最好的那一批,结果生了病,嗓音嘶哑,坏了声相,本是要赶出去的,公主将他给留了下来。

      明月宫里原本没有太监,有什么修房子之类的体力活都是直接去找六局二四十司,迎福来了之后,公主也并不用他贴身伺候,只是有什么需要去宫外办的差事,都要他去看看。

      一是因为公主之身不方便出宫,但太监却是可以的,二是因为迎福的这个嗓音听起来,反而没人会往太监的方面去想。

      迎福进来,汇报的是粥厂的事情。

      京城年年都是有人施粥开粥厂的,尤其是入冬到初春这段时间,只是这施粥的人,却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城南的皇族害怕被皇家忌惮,不怎么敢做这邀买人心的把戏,城北的下九流向来自己过得都不怎么样,也没空管别人,城东是最穷的,自然也没什么人有那个实力开粥厂。

      而本该是主力的城西,住的是达官显贵,他们的确是开得起粥厂的,可是年年开粥厂,时间久了,便成了惯例。开粥厂的总是那么几家,不开粥厂的也就不开了,大家都习以为常了,往年开了,后面又不开的,总要被人骂上两句,往年没开,后来又开了的,也没人会怎么念他们的好。

      时间久了,反正都是讨不到好,这民间的粥厂便越来越少了。今年因为凌汛,又有别处过来的流民,那便是更不够看了。

      不过粥厂虽少了,可也并不是没有了,想博贤名的官员也好,富商也好,甚至是闺阁中的小女子也好,该开粥厂还是得开的。

      吃粥的人或许是不认的,但是士绅阶层的看客们却是认的。

      除此之外,官府的粥厂也是照常施粥的。

      加在一起,一共有八个成规模的粥厂,大多聚集在城东,少是少了些,但也实在不能多勉强。如今官府没有补贴,他们便是在掏自己的腰包来供养流民的。

      然而就在今日,便陆续有流民在喝了粥之后倒下,多是在官厂附近,症状也是十分统一,呕吐,面色发黑,呼吸困难,然后晕倒,很快就没了气息。

      这个症状可以说是疫病,可说是中毒,也并无不可,反正在流民看起来都挺像的。

      流民们本就不懂医术,人是喝了粥倒的,他们们自然首先认为是粥有问题,等到发现没的人不止那么一两个,也就都慌了。

      “流民如今……应当是都闹开了。”迎福说得口干舌燥,最后才落到了这一句。

      闹开了,那便不用再想了。明月在短短一天的时间内,两次对自己产生怀疑。

      也许,她是错的呢?

      迎福走了,明月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一般,直接瘫在了椅子上。

      她发了一个很久的呆,而后语调很是凄然地对红玉吩咐道:“我如今这般,只怕嫁人的事也快了。若是嫁,那必然不是嫁在大启。”

      明月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很是疲惫地看向了红玉:“想来背井离乡的,人家自然是不愿。你去问问外头的那些人,若是不愿意跟着的,趁着我现在说的话还管几句用,都尽快安排了别的差事吧!”

      红玉是明月宫里的女官,只从这明月宫在的时候,她便一直都在,她没比公主大上几岁,一路上也算是陪着公主一起长大的,在她的心中,公主自然是最好的,明月宫也自然是最好的。

      一听公主这样说,她便红了眼眶:“公主您别这样说,且圣上的意思还不明确,您何必……”

      到后面,她已经是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了。

      可这番话落在现在的明月耳中,却只是觉得有些好笑。红玉或许觉得她是个好主子,或许觉得明月宫是个好去处,可对于外面的那些人,却只怕未必是了。

      她轻轻扶起红玉,只是看着红玉的眼睛,红玉便能明白公主的心意。

      虽然不认同,但她还是会去做。

      明月转身去了书房,磨墨,然后拿出纸张,用镇纸压住。

      她记得这方镇纸是她上学一个月的时候,父皇考校功课,她做得特别好,父皇赏赐给她的,说她比皇子也不输什么。

      可现在想想,还是输在了女儿身。

      其实这样的内容,她从前便很是熟悉,她屡屡和朝臣对着干,总是偶尔要拿出个态度让,让父皇有个台阶下的。

      所以她看别人写过很多,也找门客幕僚们代写过很多。

      但亲自操刀,这还是第一次。

      这东西是有格式的,开头先痛陈一番悔悟之词,中间过渡一点自我辩解,然后大规模地回忆往昔情分,最后再表达忠孝之心,悔过之意,扣个题,逼得对方不得不“原谅”你。

      初下笔的时候,明月还有些不知如何开头,只是写着写着,便也有了几分真心,到了动情之处,竟也真的有眼泪滴落,看上去格外地情真意切。

      只叫人觉得字字泣血,笔笔真心。

      自己写的东西,自是没有幕僚们捉笔写出来的老辣,只是正是因为稚嫩,才显得情真,看着比那些全然匠气的东西更自然一些。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