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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明月几时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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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雨扉进来的时候,公主正在榻上歪着,一群大小宫女都围在她身边,揉肩的揉肩,打扇子的打扇子,喂果子的喂果子,那一堆人都在那,看着端得是一个花团锦簇。
江雨扉跟着冬梅,笨拙地行了一个宫女要行的礼,便待在一旁,不再出声,只是暗地里观察着公主。
这个角度上,她刚刚好地能看到公主的脸,那是一张看着便贵气艳丽的脸,与于她清甜冷眼的声音看起来并不搭调,但却的的确确是美的。
在江雨扉打量着公主的时候,公主同样也在打量着她,只是公主在想什么,却未可知。
只见公主轻柔地,造作地向后摆了摆收,叫身边这些做这做那的人都先退下,而后才漫不经心地抬头看向江雨扉,好像她才注意到这个人一般,连带着语调都有些慵懒:
“识字不识?可曾读过书?女工如何?”
想来这也算是例行公事的了解,知道了才好派活,江雨扉便斟酌地答了:“奴婢识字,从前家中也请过先生与教习嬷嬷,女工也可做些一般的缝缝补补。”
江雨扉答话的时候,公主一直在盯着她看,似是要在她的脸上看出这些话的真假一般,可是等到她刚一回答完问题,便立刻移开了目光,好似根本不在意这些问题的答案一般。
她转而看向冬梅:“这人就先交给你了,一个月的时间,把人先教出个大概的样子来。”
冬梅立刻答了一声:“是。”随后就有告退的意思了。
却看见公主的视线再次飘向了江雨扉:“等会,还没有名字吧?就……秋兰吧,贴身宫女的房里不是还空着一个妈?就先安排在那吧!”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若是等到这一个月之后,看着是个可用的,那就留下来做贴身宫女,若是不能用,打发出去了,爱做什么做什么去,死活都与明月宫无关了。
从罪奴到受宠公主的贴身宫女,不说是青云直上,也差不多了,江雨扉就算是再百感交集,也知道这是她不得不要的恩典,只得行礼谢了恩:
“奴婢秋兰,谢过公主赐名。”
等到晕晕乎乎出了前殿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黑了,迷蒙的天色里,风也开始变得有些凉飕飕的,吹得江雨扉一下子就精神了。
精神了,从此刻开始便就不再是江雨扉,而是秋兰了。
什么江氏,什么三娘,从此就是尘封的过往,不会有人再提起,她也不会再提起。
宫中到处都开始掌灯了,公主的膳食也流水一般地从小厨房的方向往前殿去了,每个捧膳的宫女旁,都有一个专门宫女为其提着灯笼,从远处看,就是一条壮观的长龙。
那长龙一路过了小桥,过了庭院,缓慢而有节奏地往前走着。
秋兰看着这些隐匿在暗色里的宫人,心中想的却是江雨扉当年给下人们起名的样子。
那些下人们感恩戴德地接受了新的名字时,内心可是像她现在这般地五味杂陈?秋兰并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她现在是否应该有这么多的情绪。
她在明月宫的第一个晚上,就这般拉开了序幕。
宫中的夜很静,比家里的还静,打更的声音都很少能传进来,等到宫女太监们也睡下之后,整个后宫便像是死了一样。
在这样死寂的所在里,秋兰躺在床上,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身上的每一处知觉,都在被无尽地放大。
春日的气味也被无限地放大,无限地放大,温暖的,清凉的,寂静的,安稳的,像是春雨平等淋在野花野草上,为它们洗去浮灰一般,为秋兰卸去近日的紧绷与惶恐,令她缓缓地沉入了梦乡。
梦里的她还是那个江雨扉,父亲在,母亲也在,长姐还未被休弃,二姐还是会寄来书信,厨房里的团子也还是那么好吃……
梦太短,梦醒的时候,就只留下了满脸的泪痕。
她挣扎着想要再睡过去,可头脑却是越发地清醒,清醒地嘲笑着她的可悲,在往复的折磨里,她最终选择了放弃。
她从床上坐起来,床中透过的,正是皎洁的月。
宫女在夜里并不能随意出门,哪怕是带官阶的宫女也是不行的,可只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赏一赏月,却是没人管的。
于是她披了衣裳,直接走到了窗户边上。
走进了,便反而看不见月了,只余清冷的月光。
处处不见月,处处都是月。
秋兰看着波光粼粼的一片银白,恍惚间有种回到了家中的错觉,那时她还小,夜里睡不着就会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只是婵娟亘古在,昔人不复存。
秋兰终于将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给叹了出来,只是刚闭上眼睛,便又看见了长姐吊在梁上的样子,一个趔趄便摔在了地上。
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她不可抑制地想到了官差闯进她家中的那个下午,想到了父亲服毒,想到了母亲自尽,想到了她自己被捆着送到了宫中牢里。
她只觉得头痛。
此后的三日,日日都是如此,在噩梦与回忆的双重折磨下,难以安枕。
冬梅倒是细心,几乎是将她当成了主子在伺候,不仅带她去抓了药吃,还尽量少给她派活,叫她好好养着,又不介意她刚来就要与她平起平坐,教东西的时候也很是事无巨细,生怕讲不明白。
秋兰好歹是个识文断字的大家闺秀出身,学礼仪也好,学规矩也罢,都不是什么难事,再加上明月宫里的宫人本就比别处更多,她要学的东西反倒是轻巧了。
不过是连着学了七八日,冬梅便已经可以带着秋兰稍微出去见见人,做点事了。
只是若说领到主子面前,只怕还是要差一些的,因而平日里出门的机会也并不多。
弊端,也很快便显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