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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君臣话 ...

  •   就在同一日,皇上那边也传召了明月公主。

      明月不用想,便知道必然是要说她的婚事,可就算知道是说婚事,父皇叫她过去,她也还是得过去。

      从明月宫到宸极殿的路,她是颇为熟悉的,在从前的大多数日子里,她都需要每日像上工一样地赶过去,时间久了,这条路便像是刻在了脑子里一样。

      可这一次不太一样,她没有用轿撵,也没用排场,身边更是只带了一个叫尚付的大宫女,就这般跟着迎禄往宸极殿去了。

      这还是第一次。

      从前她都是坐在轿撵上走这条路的,那般风景于如今看到的并不相同,哪怕都是同一条路,看上去却好像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一般。

      明月震撼于这自己从没体会过的风景,望着不见尽头的宫墙,内心涌上一阵阵的悲凉。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皇帝分明是借着大疫的由头,诛杀异己,掌控朝堂,所以自然是不再需要她这个走狗公主了。

      虽然这已经事实了,可明月还是难免心中沉重,连带着步伐也变得沉缓了起来。

      尚付的特点便是精力充沛,因此日常也总是步履匆匆,如今走在公主的身边,哪怕是很小心地放慢速度,她还是得三不五地就要停上一下,避免走到公主身旁去。

      明月察觉到了尚付的辛苦,努力想要稍微快一些,却发现怎么也做不到,内心不由得便更难过了一些。

      她才十六岁,怎么就觉得连青春,都这样结束了。

      到了宸极殿前,又是一阵漫长的等待,在这等待中,她忽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皇上派遣的是迎禄而不是守忠。

      这是否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

      在忐忑的等待中,时隔数日,她又一次来到了父皇的书房。

      陈设如常,皇上也如常,只有明月……不如常。

      两人相望良久,明月行了最为周全的礼数:“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虽是骨肉,毕竟皇家,很多不常见到皇帝的孩子,见了皇帝,行大礼也没问题。这意思便是生分了。

      皇帝眼中闪过转瞬即逝的痛,而后将明月扶了起来:“我儿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快快起来!”

      就在这一拜一扶之间,明月对上了皇帝的眼睛,那眼神一如既往的深沉,看不出什么阴晴。

      正常来说,这是不应当的,因为这意味着有刺王杀驾之嫌。

      可她就是看了,看得光明正大,看得理直气壮。

      最先移开视线的人,反而是皇帝。她并不多言,只往前走了几步,打开了桌案上的机关。

      原本尺寸有些奇怪的书柜被从中间展开,里面赫然是一副乾坤堪舆图。

      皇帝再次转过身来,望向明月:“瑜儿怎么看?不妨说说?”

      明月茫然,不知道对方具体说的是哪一点,便也只能有些含混地道:“梁国的确算是个好去处,全民尚武,规矩少很多,天气不冷也不热,最后嫁给谁,想来也是去了那边,明月点了头才算的,不比在大启,盲婚哑嫁,父皇为明月费心了。”

      皇帝听闻,眉眼间涌出几分笑意,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笑的。他坐了下来,斜斜地靠在椅子上,用折扇指着明月:“你呀,你呀。我前头,是这么教你的吗?”

      明月看着自己的父皇,突然发觉原来龙袍是那样的宽大、厚重,压得神武俊朗的父皇都有些直不起腰了。父皇是那样的瘦弱,可这巍巍皇权,又容不得他说放下。上对不起祖宗就不必说了,一夕国破,他们这些姓谢的玩意儿,都得跟着完蛋。

      皇帝拿着折扇的手,是有力的,也是枯瘦的,白皙的手背,修长的手指,以及藏在袖口的,那细窄的手腕,看得明月眼睛有些发酸。

      其实她自己是清楚的,当下的情况,只有她去和亲了,依仗背后强大的母国和地理上的限制,才能真真正正地,好好活着。甚至只有这样,她的弟弟,才能继续做这个太子。

      她忽而觉得是自己狭隘了。她看着面前清瘦的父皇,并且在这一刻,相信他是全盘地为自己谋划的。

      酸楚的眼泪也在这一刻达到了潮涌,明月膝行到他的身边,抱着他的腿,弱弱地喊了一声:“父皇……”

      就像小时候那样。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父皇的腿高,总是在他处理政务的时候“哒哒哒”地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甜甜地叫一声“父皇”。

      父皇、父皇,是父亲,也是皇帝。

      明月虽未亲历,可也听父皇说过,他小时候,太祖爷还在呢,父辈们也都是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和睦得很,可到了父皇这一代,皇室的人口一下子就多了出来,堂的,表的,还有外面的亲戚们,也逐渐生出了许多想法,他作为这一大家子的家主,便也得约束。

      有了权,便也生了埋怨,这天下的水,哪就是一端就能端平的。便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也要分上个薄厚、彼此的。

      而父皇就是在这日复一日的蹉跎里,在宗室、皇亲,还有前朝的大事里,一日一日,蹉跎得华发几根。

      龙袍的料子,哪怕是常服,也很好,贴在上面,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皇帝没把明月从自己腿上摘下去,而是轻轻地摸了摸明月的头:“瑜儿,其实我……朕也想摸摸你的头来着,只是每一次来,你都是满头珠翠,朕摸不到啊……”

      明月没有抬头去看皇帝,只是料也猜得出,皇帝的目光,必是看向某处被禁锢的时光。

      许久,他摸着明月的头:“以后,就不要再回大启了,听话,啊!”

      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结尾处甚至有些破音了。

      可明月只是沉默。

      皇帝久久不见响应,却也只是叹了一口气,将明月拉起来,揽着她来到了那幅“乾坤堪舆图”的面前:“说说吧!”

      明月如今已长得和父亲的肩膀一般高了,那声音从头顶飘来,带着鼓励,却并无试探的意味。

      “今年的陵江已经结冰了,以后可能都会结冰,不如派人去凿了,免得梁国攻打过来。”

      “梁国的西面是邹国和蔡国,北面是北辰国,这三国俱是挨着如月国,又物产不丰,难免受到如月的影响,有劫掠的传统,但这层风气到了梁国又被一削再削。”

      “……”

      皇帝一一地听着明月的发言,每一条正确的判断后,都会基于一个肯定的鼓励,直到最后才道:“不过有一点你可说错了,梁国的规矩可比我们这多多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厚册子:“父皇都帮你打听清楚了,也给你准备了一个梁国退下来的教习嬷嬷。人你不能带着去,但规矩可以先学一遍。”

      “你此去,必然是要尚皇子的,不过在朕看来,这几个皇子只怕也都不大登对,所以你还是要小心一些的。朕倒是觉得太子的母家,那个夏以传,是个不错的。必要的时候,你可以把他列入你的考虑范围。”

      “至于其它的,朕都让人整理到这册子上来了,你回去务必好好看,看完记得烧了。这东西不方便带过去。”

      交代完这些,皇帝也并没有多留明月,只是在她走之前,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虽然嫁谁还没定,但嫁衣已经给你送过去了,闲暇的时候,不妨绣上两针。虽不是什么安逸锦绣的地方,但不妨期待一下未来的日子。”

      明月的泪水瞬间奔涌而出,只是却没有回头。

      民间男婚女嫁,往往是双方各自准备着的,哪怕是极穷的,做个样子也要把关键的礼数做得差不多,便是私奔的,也要找两根红烛,点上一会,算是成了夫妻礼。

      稍微好一点的就自不必说了。她们请不起绣娘,但堪堪凑得出一身差不多的嫁衣,得了空闲便在上面稍微绣些纹样,算是向人展示一下新娘子的活计做得多好。

      经历一番演变之后,高门贵女们的嫁衣往往就是请绣娘来绣了。可说到底,这东西还是要新娘意思意思的,不好从头到尾没沾过手。时间久了,贵女们绣的这一两下,便成了对未来生活的希冀。

      她明白,父皇的意思其实很简单,人生如此,但不妨常怀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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