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变》米拉莫拉

47、死无葬身之地

　　这座坟所在的坟岗原先是片荒地。很多穷苦人家没有专门的坟地，死后便在这里建坟。一开始官府不同意，后来死得人多了也就拦不住了。还为民解忧似的假惺惺地在那里立刻一个牌子，写着“白坟岗”。意思是埋在这里不花钱，这是官府给的福利。其实是小家子气的表现。
　　与这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不远处山上一片墓地。那里风水考究、布置奢华，只供当官的和富人使用。去那里需要路过这片坟岗，每年清明节都有穷人和富人在这里狭路相逢。那些富人轻蔑地看着穷人，嘴角令人生厌地撇着，那是在替他们死去的亲属鄙视穷人死去的亲属。穷与富原本只是一对单纯的反义词，不存在仇恨关系。是他们把关系扭曲成了仇恨，他们觉得穷的憎恨才能衬托出富的快感。因此这种鄙视让他们上瘾，不惜跨辈传递，甚至跨越阴阳代为转达。
　　有一次江小别一气之下砍掉了牌子的一块，只留下“坟岗”俩字。路过的几个富人怒斥了几句，瞬间被穷人的欢呼声淹没。这种刻意性的“差别”让人痛恨，这好比是在得意地强调他们之间存在的不公。活着的时候也就罢了，死了还延续着。死对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没有什么比死更公平，就好像没有什么比出生更不公平。世间万物皆归尘土，一切不公在死亡来临的一刻结束。从此再无差别，无论明还是暗，冷还是暖。
　　后来这片坟岗火了，开始供不应求。许多人开始提前预订，人没死就先占地方。下手慢的抢不到。经常听见有人叹气说这辈子死无葬身之地了。抢到的人此生无憾，万事皆空，心情一轻松，身体也更加硬朗。抢到的坟迟迟用不上。没坟的跑来问：到底死不死啊？不死我先死了啊！
　　从坟岗通往山上墓地的小道，上下行人络绎不绝，总的来说下的人多于上的人，说明大多数人已上完坟开始回家。既然来了就拜一拜爹娘。虽然他经常来，不管是不是清明之类的节日。不过这次来真的没在计划中，供品和纸钱都没带。没供品爹娘不会责怪，他是个穷困到就差要偷供品吃的人。但这种事太缺德，他绝不会干。他认为尊严跟道德是两个不同等级的品质。总体来说尊严更加个人化，而道德更加公众化。失去尊严顶多自己被看不起，失去道德其他人就要受损失。对他来说尊严没什么用，尤其跟吃饭比起来更加不值一提。人穷志短，没必要遮掩。
　　至于纸钱，本质上是纸而不是钱，随便一把树叶或蒿草就能代替。在贫困中垂死挣扎的人，总能发现许多人们不易察觉的生活哲学。这些哲学看似荒诞甚至猥琐，但在特定情况下能够教人抛开一切去挽救自己的性命。江小别捡了一些干枯的树叶攒成一堆，从别人坟上借了个火苗。磕头，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