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记》D14

2、哨向

　　星辰历一千七百五十六年，十月。
　　天河一中。
　　老师在讲台上讲课，乔声坐在角落里，头埋得低低的——
　　她的精神体又不自觉跑出来了，还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
　　绝望。
　　乔声看着自己脑海里空空荡荡的精神图景，欲哭无泪。
　　上课的时候是不允许把精神向导召唤出来的，然而她对精神体的掌控力不高，以至于现在她的精神体不但没有办法召回，还在外面乱窜，根本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听听，快回来，听听！
　　乔声在心里拼命呐喊，头埋得更低了。
　　这才开学几天，她可不想在老师那里挂名！

　　杉何看着手里窝成一团的白色小鸽子，挑了挑眉。
　　“杉哥，哪儿来的？”一边儿的蒋济掩着嘴，冲杉何挤眼睛，“艳福不浅啊！”
　　哪儿来的？
　　地上捡的。
　　杉何个子高，坐后排，后门没关，也不知道是哪个冒失鬼的精神向导十分钟之前晃晃悠悠从后门溜了进来，也不出声，估计是走累了，正好团在他的脚边睡着了。
　　蠢。
　　杉何随手把它捞到手里，小白鸽只是动了动，窝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得更香了。
　　也不知道是楼上哪个向导的精神体，居然跑到这里来了。

　　下课铃一打，乔声如释重负，等老师一出门，乔声嗖的一下就从后门蹿了出去。
　　听听，你在哪！
　　乔声顺着感觉往楼梯那边跑，一只小白鸽慢慢悠悠顺着楼梯飞了上来。
　　听听！
　　乔声激动地眼泪掉下来，小白鸽扑扇扑扇翅膀，落在了她的头上。
　　“现在好好放风，等等下午别再乱跑了！”乔声小声训斥道，白鸽发出咕咕的声音。
　　“好的听听我当你同意了！”乔声顶着鸟欢快地往楼下跑，“走走走听听，我们去吃饭！”

　　下午。
　　乔声：绝望。
　　她的精神向导又不见了。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她的精神向导要这么对她？
　　是她的等级不够高，还是喂的不够好？
　　乔声面无表情，觉得自己的精神向导是捡来的。
　　楼下。
　　杉何老神在在地抱着鸟听课。
　　邻座的蒋济佩服的无以复加。
　　哎，精神向导就该是这么温温顺顺的小东西才对，感受到自己的精神体在脑海中撩蹄子乱跑，杉何摸了两把小鸽子，被治愈了。

　　食堂。
　　“声声，你的鸟怎么没放出来？”莉莉上下打量了自家发小好久，终于发现少了点什么。
　　乔声面无表情地把面前第三个空盘子放在旁边：“我今天就没把听听收回来过。”
　　这几天上课她的精神向导成天在外面乱窜，急急忙忙叫它回来它还委屈，现在索性中午都不回来吃东西了，要不是知道它离不了她太远还在校园里，乔声都要报警了。
　　孩子野了，不好带了。
　　心绞痛。

　　杉何坐在银杏树下，手里放着半把玉米粒。
　　小白鸽蹲在他的腿上，很有节奏地在他手心上轻轻叨着，看到有别的鸟来抢食，扭头就是一翅膀扇过去。
　　有点傻，有点贪吃，得顺毛摸。
　　爆米花的味儿。
　　杉何闻着空气中陌生的淡淡的奶油爆米花的味道，眼角带笑。
　　“啊，首席笑了笑了！”不远处有小姑娘发出喜悦的叫声。
　　今天的三年级首席心情依旧很好。

　　十六七岁的哨兵们总是精力充沛，一不小心就浪的飞起需要疏导，然而不是每个哨兵在这个年纪都能绑定或者认识一个萌萌的向导的，而医务室就是主要为了帮助这些单身狗而存在。
　　这周是乔声她们班医务室执勤，一边教学实践，一边帮助同学，一石二鸟，一举两得。
　　乔声顶着鸟，一脸严肃地听老师指导教学。
　　虽然她的精神体不太听话，但是乔声的的确确是一个高级向导优等生。
　　天河一中哨向比例五比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多少哨兵奉旨早恋，立志从学校拐个向导做绑定。
　　哨兵向导分班教学，能互相认识的时间非常之少，于是医疗室就成了热情的哨兵学生们最爱跑的地方，尤其体会一下白衣向导的温柔爱抚，至少混个脸熟。
　　每次战斗实践课结束之后，医疗室都人满为患。
　　高年级学姐已经十分熟练了，空气中充斥着各种哨兵信息素的莫声气息，乔声等人作为一年级新生，十分紧张。
　　“小学妹小学弟好可爱！”
　　“啊，我的心脏被击中了！”
　　“憋着点啊别一不小心结合热了。”
　　众新生向导：妈妈啊哨兵们好可怕！

　　下课铃声响起，杉何从马上下来，蒋济一脸猥琐地凑到他身前。
　　“杉哥，陪我去趟医疗室呗。”
　　杉何看了他一眼，“青春期躁动？”
　　蒋济感慨：“杉哥懂我。”
　　杉何拍拍身侧打着响鼻的黑色骏马，“凯撒。”
　　这是他的精神体，下一秒黑色骏马消失在他面前。
　　杉何揉揉太阳穴，“也行，正好我去做个机器疏导。”
　　随着科技发展时代进步，部分机器也可以代替向导对哨兵的精神海进行梳理，复杂的办不到，基本的还是可以的，作用就像是感冒药。
　　蒋济恨铁不成钢：“杉哥，你怎么体会不到向导的魅力呢。”每次去医疗室多少小向导对着杉哥暗送秋波啊！
　　“我又没失控没暴走，用不着，”杉何说，“别废话，快走吧。”

　　乔声等人先在旁边围观学长学姐对哨兵进行疏导。
　　红着脸热气腾腾的哨兵坐在软软的沙发上，高年级向导们的精神触角又快又准地进入对方的精神图景，感受安抚，抽丝剥茧。
　　哨兵们一个个露出舒适的神情。
　　“哇，好厉害！”低年级向导们纷纷惊叹。
　　一旁的老师们给其他略显激动哨兵发放隔离喷剂，这种喷雾多少能抑制点信息素的扩散。
　　就在乔声等人专注向高年级学习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天啊，杉何来了！”
　　乔声扭头望向门口。

　　杉何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只熟悉的白色小胖鸟，它正窝在一个小姑娘的脑袋上，大摇大摆，舒舒服服。
　　小东西正巧也看见了他，头一歪，动了动没飞过来。
　　真巧，杉何想。
　　小白鸽的主人是一个黑色长发的少女，眼睛和她的精神体一样漆黑溜圆，个子挺高，就是脸上看起来软软的，有点婴儿肥。
　　杉何找到了空气中那一绺熟悉的奶油爆米花的气息。
　　“乔声，你先来试试看。”一旁的老师说。
　　他看见少女一下站直身子，面容紧绷，如临大敌。
　　杉何差点笑出声，好不容易忍住了这才开口道——
　　“老师，您这还缺练手的实验体吗？”

　　乔声神情严肃，双手放在面前躺着的据说是三年级首席的英俊学长脑袋两侧，精神力触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有些熟悉的树叶青草的清香，让乔声安心不少。
　　“不要怕，大胆来。”学长说。
　　乔声深吸一口气，“委屈学长了。”
　　乔声看见学长笑了一下，她于是更紧张了——
　　妈妈这个脑袋可能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脑袋了！
　　乔声头顶上的精神体挥挥翅膀，咕咕叫了两下。
　　乔声沉下心来，做好了探索高等级哨兵大脑的准备，而后精神触手触摸到对方精神海，却没有遇到任何抵触。
　　好顺利！乔声雀跃了一下，下一秒就被对方的精神图景震惊了。
　　怎么描述呢，那是一片绿色的海洋，乔声惊叹对方识海的安宁美丽，险些沉溺了进去。
　　阳光，绿树，一望无际的草地，还有一匹黑色的骏马……
　　一匹正在狂奔的骏马。
　　所以她需要安抚那匹马吗？

　　杉何感受到了来自奶油爆米花主人的精神力。
　　软软的，香香的，就像是触摸到那只洁白的鸽子羽毛一样的感觉，还让他感觉到有点饿。
　　杉何勾起一个笑，他的识海正被对方的精神触手所触碰着，掠过树梢，抚摸草叶，梳理着凯撒光滑油亮的鬃毛，青涩可爱，让人生生软了心。
　　难怪那么多哨兵都喜欢缠着向导做精神梳理。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受到脑海中精神力的褪去，杉何睁开眼睛，一只洁白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到他身上，蹭了蹭他的手。
　　还算有点良心。
　　杉何熟练地顺了顺精神体的羽毛，对上了精神体主人略带迷茫的眼睛。
　　杉何揉揉对方的脑袋，把怀里的精神体放回原来的位置。
　　“小学妹，回神了。”他说。

　　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
　　乔声迷茫，摸了摸自己的鸽子，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摸了摸自己的手，扭头对上了一群人闪亮的眼睛。
　　“快说快说，杉何学长的精神图景看起来怎么样！”
　　“你是什么时候和三年级首席勾搭上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天呐老夫的少女心！”
　　莉莉激动得一把攥住乔声的手，郑重其事地呐喊：“苟富贵啊声声！”
　　乔声面对众人的灼灼目光，不由打了个哆嗦：“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啊！”
　　精神向导白鸽听听扇扇翅膀，深藏功与名。

　　“高，实在是高！”蒋济对杉何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勾着自家年级首席的肩膀，“我还以为杉哥你真的看破红尘了，没想到你居然是效率型选手！”
　　杉何走在操场上，阳光和煦，但笑不语。

　　星辰历一千七百五十七年，六月。
　　天河一中毕业仪式。
　　杉何作为帝国军校特招生代表所有天河一中毕业哨兵发表讲话，乔声不是毕业生，她坐在后台，抱着她的精神体，听得摇头晃脑。
　　杉何从台上下来的时候，小姑娘还在兴奋地拍着巴掌，惹得他不由伸手揉乱了对方的头发。
　　那一天，杉何对乔声说，我在帝国军校等你。
　　那一天，乔声眼睛亮亮，说好。

　　星辰历一千七百五十八年九月，帝国与联邦共和国的战争爆发。
　　同年十二月，帝国军校的高级哨兵和向导作为后备役加入战场。
　　次年四月，帝国军校二年级首席哨兵杉何失踪。
　　而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