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狐夜话》青衣临风客

7、昭阳（一）

　　楔子
　　那是个男人，穿黑色长袍立在门庭，几乎快与厅堂融为一体了，昭阳看到他的那会儿，正是邺都祭天大典快开始的时候。宫人们在外头喊，她提着小裙子，迈了进去。
　　屋子里黑极了，她有点怕，脚腕缠绕的金铃随着动作铃铃铃的响，响在偌大的祠堂里，配上供桌上一列列的排位，显得有些渗人。那个男人依然立在那里，不悲不喜，虽然他没有看过来，可是昭阳知道，他一直望着这边，仿佛是期待着什么一样，看着邺国刚满7岁的小公主，穿着层层叠叠的宫装，走进宫廷最深处的祠堂。
　　昭阳深吸一口气，转身关上门，随着吱呀的一声，门被关闭，还在找小公主的宫女太监们显然没有注意到这边，四散开来，走远了。
　　她躲在门后，偷眼看向外面，眼见着最后一个宫女也走了，院子里的大门落了锁，才偷偷打开门，比先前更为小心的提着裙子，踮起脚尖跑过去看。
　　外面很吵，大家来来回回的走着，管事的宫女不时叮嘱两句，更多小点的宫女捧着木制长盒子，走向大殿前面，在高台子上摆着什么，昭阳看着看着，捂着嘴笑了，然后小跑进祠堂，坐在那个男人旁边，摆弄着手腕上的银镯，抬起头望着虚空中一团黑色的模糊雾气。
　　昭阳关于7岁的记忆，全部都是这个祠堂，以及那个模糊的，看不清面貌服饰的年轻男人，这之后很多年，她不止一次的梦到过这个地方，还是7岁的样子。宫人们笨笨的，又不肯使劲儿找，眼见着找不见就溜走了，她把院门落了锁，跑进祠堂，所有的一切，都真切的像是演练了无数次，她很不理解，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仿佛这才是现实。
　　昭阳今天想去看看太后，趴在慈安太后的膝头，让太后用皱皱巴巴的手抚着她的长发，从头顺到尾，夸夸年轻真好，讲她小时候如何如何调皮捣蛋，听着很有趣，很奇怪，半点印象都没有，跟梦里的一切比起来，现在经历的才像做梦。
　　“瞧瞧你，又走神了，这样可不好，以后嫁出去了，就是大姑娘了，不能再这么捣蛋了，”慈安太后捂着嘴，温温柔柔教训她。
　　打扇子的老嬷嬷也弯了眼，不做声看着祖孙两个闹成一团，手上的扇子也慢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
　　“你小时候还总喜欢揪小安子他们的头发，爬到身上，逮住头发就扯，每回他们几个都哭丧着脸跟我讨饶，让我快把这位小祖宗抱走，哈哈哈，我一去抱你，马上就不闹了，咱祖孙两个有缘分，”说到兴起，慈安太后把她揽着，昭阳伸出手抱住老祖母，脸贴在她怀里，猫咪一般眯着眼，倦倦的。
　　“有这么捣蛋吗？我以为我很乖的，”太后轻轻打了她的头，嗔怪“你以为？那时候你才多大？三四岁吧，烦人的很了，我就把你放在床上，让人看着，任你闹，哭够了吃饱了也就乖了，”昭阳公主瞪大了眼睛，“老祖母你也这么鸡贼，就让我在那边哭？”
　　“不然呢？看着你欺负人吗？下人也是人，又没犯错，凭什么由着你欺负呢？”老太后依然是温温柔柔的，也许只有她，才能制得住昭阳这个小泼猴。
　　不过，老太后再厉害，也会老，会死，闭上眼睛，安静离开所有人，那一天，向来闹腾的昭阳，坐在阁楼里，看着大邺的百姓，送老太后去陵园。宫人们穿着素白的衣裳，跟在后头，端着纸钱、元宝、蜡烛什么的。
　　昭阳就这么看着看着，眼泪无声无息的划下，刚进宫的小宫女怯生生喊她用膳，她没做声，小丫头大着胆子走上前，声音高了一点，昭阳心中觉得烦闷，又是没来由的，很莫名的情绪，她冷着脸，回头看那个小姑娘，瞪着她。
　　小宫女见她不说话，吓得都快哭了，跪在地上求她饶命，“公主，奴婢错了，奴婢错了，求公主饶了奴婢吧，”过了很久，直到送葬的队伍已经看不见，宫里的哀乐和着哭声响起，
　　昭阳开口了，陌生的连她自己都认不出的声音，残忍的宣告了这个小丫头的命运，“这么爱哭，去陪老太后吧，”她摆了摆手，任由太监们把小丫头拖走，送进陵园。
　　小宫女似乎没听懂，太监们扯她的时候，还没动静，过了一会儿，似乎是回过神来，闹的凶了，哭闹着求昭阳饶了她，尖利的指甲划破了太监们抓住她的手腕，她的头发也乱了，窝成一团，被拉走了。
　　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血迹，仿佛在说，有个人曾经存在过。

　　一 太后
　　邺都是大邺的都城，九条护城河环绕着这座古老的城池，风水先生们都说是绝好的宝地，九龙吐珠。吐出来的那颗明珠，就是昭阳住着的皇宫了，邺都最耀眼的那颗明珠，几百年养成的皇家气派。每天早上，第一缕阳光照到大殿左边朱红色的盘龙柱，紧接着，朝霞唤醒了邺都所有的人，百姓、贩夫走卒，甚至是官老爷们。早起的宫人们弯腰抱着各式各样的东西走来走去，穿梭在各个宫殿和主子们的寝宫，伺候他们起床。
　　外头的人都说，啊呀，好大的宫殿，真真是皇家才有的气派，瞧瞧那红墙，还有金灿灿的瓦，啊呦，若是让我住上一天，那么些个人，就伺候我一人，就是死了也甘愿。
　　大家都这么说，听的人多了，即使是一辈子没见过皇宫被地主老爷剥削，使劲儿干活的长工，自然也觉得，皇宫是最好的。
　　昭阳可不这么觉得，她打小儿就窝在这里，哪儿都跑遍了，尽管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房子了，她就喜欢一间间打开陌生的房门，看里面的人或惊讶或害怕或谄媚的跪下，喊一声格格吉祥，而她呢，带着金铃、银镯，还有一大群的宫女太监们，笑嘻嘻叮铃铃的跑开。
　　跑到皇兄那里，两个人手拉着手，身后跟着两队长长的人群，见了两位小祖宗，不知是跟哪个的是，机灵点的小宫女跑过去请慈安太后，也有的，跟西太后讲了这么一回事。
　　把个西太后乐的呀，东倒西歪的坐着，什么皇家威仪，全忘到脑后根儿了。跟慈安太后一样，掐掐她的小脸蛋，骂一句小机灵鬼儿，我那儿刚做的枣糕，要不要尝尝？
　　昭阳把个小脸儿一扭，瞧见皇兄趴在门框上瞅她，闪了闪大眼睛，乖乖的点头，奶声奶气的要太后抱，等到太后把她抱在怀里，她伸着小手，使劲儿够太后的肩膀，想挂在太后身上，西太后最爱美了，眼瞅见这位小祖宗的鞋，踩脏了刚换的旗装，佯装生气，皱着眉头，扁嘴问她，“怎么，犯了错？还是想要什么了？”
　　小丫头也不怕，笑嘻嘻指着门口可怜巴巴的小男孩，“昭阳想跟皇兄一起吃，太后最好了，”
　　西太后瞟了眼门口的，慢悠悠开口，“给他干什么？半大小子不去读书，整日的瞎跑，成什么体统？”
　　往怀里一看，小祖宗眼泪已经下来了，就要决堤，才改口，把个昭阳搂的紧了，脸贴在她的脸上，“既然我家昭阳想跟他吃，那就吃，去吧，好好玩，可别闹了，”
　　听见这话，小祖宗立马不哭了，一溜烟跑出去，拉着她皇兄的手，嘀咕着，“皇兄，我跟你说，秦嬷嬷做的枣糕可好吃了，等下我们带点给小安子他们尝尝，嘻嘻，”
　　昭阳自然是不怕西太后的，尽管其他人都挺怕的，她知道西太后看着很凶的样子，其实有点糊涂，又爱打扮，喜欢听戏读书写字的，总是念叨着菩萨。昭阳经常跟慈安太后说些悄悄话儿，等下人们都走了，轻轻合上房门，祖孙两个就开始嘀嘀咕咕，昭阳一会儿说她那是假念佛，一会儿又说皇兄挺可怜的，一会儿又念叨着小辫子将军怎么还不来。
　　每到这时候，慈安太后总会摸摸她的头，说活着开心就好，别管那么多弯弯绕绕，等哪天大邺没了，你就收拾点值钱的，去找小辫子将军，或者让小安子他们护着你，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西太后要是还在呢，你就跟着她，她那个人，肯定不会轻易死的，还有东西可玩呢，怎么舍得死？
　　昭阳抬起头，不解的问太后，“那皇兄呢？不管他了吗？”
　　慈安太后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她，昭阳永远忘不了太后的眼神。她轻轻放开了昭阳，起身看着窗外，就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似乎是怀念，或者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脸上露出怀春少女特有的娇羞，然后就没有任何表情了，只是怔怔的看着，
　　过了很久，她才说话，慢慢走过来，用力的把昭阳搂在怀里，声音带上了一点哭腔，“你只要管好自己，你皇兄，有她呢。昭阳，你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跟她翻脸，我跟她闹了一辈子，最清楚她的脾气了，你一定要活着，不管死多少人，不管邺都如何，你都要活着，”
　　然后，太后就没有说话了，每当昭阳回想起这一幕，总觉得，那时候的慈安太后或许隐隐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连遗言，全部都是关于以后如何如何，而主人公，总离不了她。
　　听说，那天小辫子将军骑着一匹没有杂毛，纯白色的马，穿着银光闪闪的盔甲，送老太后进的陵园，西太后也跟着，让人把她抬着，坐在轿子里，带上了各式瓜果点心，用的东西更是齐全。
　　就要入土的时候还出了件怪事，棺木响个不停，叮咣叮咣的，像是有人在里面一通乱砸似的，西太后自然是没去看的，躲在轿子里，由着士兵们举着长毛走上前看看情况，小辫子将军觉得不妥，毕竟是大邺的慈安太后，不能这么着，
　　走到轿子前，恭恭敬敬的问了安，说还是自己去吧，合规矩一点。西太后早就吓得两腿发软，窝在轿子里喝茶的手都在发抖，由着人给她捏肩，猛地听见有人这样说，慌忙应了。
　　小辫子将军让人放下了棺木，跪下，老老实实的磕了几个响头。而后走上前，嘀咕了几句，又走过来，让人撒着纸钱元宝啥的，高声叫着，“一敬天地，死者归天，二敬鬼神，不扰魂体，三敬太后，早入黄泉，”话刚落音，棺木就安静了下来，也不再响了。
　　西太后拍拍胸口，手指上长长的指甲抬起，吩咐人接着走。
　　后来，昭阳好奇的问小辫子将军，那天跟老祖母说了什么，她才甘心走的？难不成你真懂什么驱鬼之术？小辫子将军不好意思的笑笑，挠挠头，说我哪懂这个，就是觉得太后或许是放心不下你，那些话说给他们听的，不然，我这会儿，就要被宗人府抓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