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狐夜话》青衣临风客

6、带着狗子去拉萨（二）

　　三 狗子
　　我到了拉萨，车子停在距离布达拉宫不远处的草地上，狗子躺在副驾驶的位置，我趴在驾驶座上，慢慢朝她爬过去，想抱起她，摸摸她的长发，肚子上的游泳圈，再戳戳脸蛋，如果是平常，她肯定大叫着让我麻溜的滚蛋，老娘的头发也是你能碰的？可现在呢？我的女孩躺在车里，闭上眼睛，深紫色的尸斑爬上她的喉头，又想起，前几天那会儿。
　　那天刚下班，狗子就说要去找小姐妹玩，蹭床蹭饭，小姐妹负责陪吃陪喝陪睡的，我有点吃醋，她打游戏都不找我了，可也只能忍着醋味，让她路上小心点。
　　她发的最后一条信息是7点48分，说快到那个小区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10点还是9点，晚上还是早上，我记不清了，小姐妹在□□上问我狗子怎么还没到，我在打游戏，用的王昭君，就快推到水晶了，没理会。打完一局游戏出来，才明白事情到了什么地步。
　　□□上的消息多达几十条，全是戳一戳和抖动，小姐妹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变调，警察说二十四小时才能立案，说不定出去玩了呢，她说，门卫大叔讲根本没人进来过这里。
　　我请了假，主管说你不能再请假了，活儿都没人干，再请公司就不要你了，我砸了他的办公室，吼着跟他讲，我女人丢了，我他妈的要是还坐在这里卖什么破翡翠，还算个男人吗？
　　想想挺后悔的，应该拿了钱再砸的，我穷，这下子，真的家徒四壁了，连女人也丢了。
　　去超市的时候发现下雨了，想抄近道回家的时候，才发觉不对劲。
　　昏暗的小巷子，垃圾桶边露着条腿，手不受控制的抖起来，我害怕，不想说话，不想走过去，掉头就走多好，脑海里有个声音桀桀桀桀笑着，“怎么，不敢去吗？嘿嘿嘿嘿，你也看到了吧？那双鞋是她穿的唉，前两天才在地摊上买的。”
　　分不清是谁的声音了，胸腔中似乎有团火在烧，喉头哽咽着，真难过啊，你的女孩躺在地上，再也不能突然蹦起来，跟你说嘿，哥们，对面有个打野蔡文姬，傻不傻逼。那是你的妹子啊，前两天还说要跟你混吃等死下去，跟闺蜜吐槽，我操这个□□胸罩真好看，还尼玛是蕾丝边的，大胸款。
　　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他发出小兽一样的呜咽，滂沱的大雨里，抱着死去多时的狗子，狂奔起来。
　　出发的时候，我买了汽油，带着狗子去西藏，去拉萨，去布达拉宫，看雪山看草原看异域风情，还有纳木措和拉萨河。
　　一生中总有那么几个时刻，想攥进手心，再也不撒手。车里放着汪苏泷的《一笑倾城》，欢快的歌声里，白衣琴师在柳树下遇见红衣女侠，我扭脸儿看到副驾驶上躺着的狗子，油加的很足，一踩油门，车子撒着欢儿奔向目的地。
　　奔向注定的死亡。
　　我抱着狗子，亲了下她的唇，还是熟悉的棉花味，汽油已经倒满整个车厢，浓烈的味道刺激着鼻粘膜，敲开打火机，扔进后车厢，疯狂亲吻我的女孩，火舌舔舐我的皮肤、血肉甚至骨骼，噼里啪啦的声响中，依稀听见远处有人在喊。
　　“喂喂喂，这里是安保处，汽车着火，里面有人，速来支援，速来支援。”
　　自从知道我是个什么玩意儿后，就没打算做大事了。我只想抱着狗子，长长久久的活下去，又怂又没本事，只能安稳不惹人注意的活着。最后一点知觉，半睁着眼睛，似乎看到狗子站在远处，冲我笑，小姐妹揽住她的肩膀，两个人闹着呢。

　　四给狗子的两千八百三十二封信
　　亲爱的狗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坐火车去往南京，妈妈生了很严重的病，我要去陪床。你跟二狗子还好吗？在干嘛呢？我想你了，你工作好忙，也不来我这里蹭饭了，我愿意跟你分享我的床和清晨的马桶。好吧，如果你蹲的时间再短一点，那就好了，不过我也不会嫌弃你。
　　当尸斑爬满整条大腿，床四周一群群黑压压的人影，偶尔能听到有人喊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似乎，要说再见了。狗子，我好害怕，我还不想就这么死掉，我还有事情要做，应该有更加灿烂的未来，骄傲放肆地活在这片土地上，还不想就这么突然死去，跟一群游魂野鬼为伴。我知道我跟你们不一样，永远都不可能一样，从看到第一条黑影的时候，我就明白过来，活着还不如死去，抱着被子缩在床的一角，惊恐的看着床尾，打游戏也被里面的人物吓到哭泣尖叫。
　　我知道，并不是抑郁症或者精神方面的疾病，我是来还债的，早早晚晚都要死去。我常常想，大概是从前做了太多的坏事，所以现在不让我活了，让我就这么死去。常听人说“鬼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说这话的人，肯定没有亲眼见过鬼，不明白那是怎样一种，存在感极强的生物，它就在那里，我知道它在，在干嘛，没有想害我意思，可我就是怕，突出起来的害怕、恐惧，甚至哭泣、尖叫，多像一场醒不来噩梦啊。
　　已经很久没有安稳的睡过一觉了，梦里更可怕，被缠住，困在一个地方，无患子一颗接一颗的碎裂，红色衣服的女鬼笑嘻嘻看我缩在角落，真的害怕啊，想给妈妈发是信息，说妈妈，我好害怕，我想回家。已经没机会了。
　　或许长大就要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情，慢慢学会坚强，很抱歉，我一向不是个坚强的人，所以注定了窝囊的活窝囊的死。
　　狗子，这段日子以来，我想了很多时候，最多的还是我们在联通的那段日子，跟表情包、文君宝宝一起吐槽公司的排班制度真变态，客户都是大傻逼，客服就是为全公司擦屁股的。真好，不管怎么苦恼，也是无忧无虑的活着，我已经回不去了，明明早就清楚明白的知道，为什么还会难过呢？人真是同样奇怪的生物。
　　突然不想再写下去了，再写我怕我会忍不住，不想死了，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不能半途而废。佛经上说，人身难得，可我已经撑不下去了，就要死掉了，只能求佛菩萨们原谅我的自私，让我下辈子再去还债吧，不管轮回多少次，我都愿意，只要别再让我能看见它们了，做狗做猫甚至猪都好过做人。
　　神啊，求您让我就这么死去，灵魂落在您身边，我愿终身侍奉您左右。

　　爱你的小姐妹
　　2018年04月20日
　　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