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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陵春 ...

  •   楔子
      小柳儿是园子里的姑娘,家穷,养不起,原本是打算卖给大户人家当丫鬟的,她爹小脑袋转了几转,想了半天,还是卖进园子里划算些。且不说高墙大院儿的攀不攀的起,就是园子里的钱,那也够花几辈子的,等到卖姑娘的钱花了个精光,还能再去求求她,您可怜可怜我,给点儿吧,家里没米下锅了。
      女孩子心软,总能要到钱。
      小柳儿是不想见他爹的,他爹每回过来,瞅见屋子里有啥,顺手就带走了。可又不能不见,园子里的姑娘们都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每每瞅见他爹蹲在门口,搓着手,哈着气,活像条狗,三五成群的,都笑了,高声喊着,
      “柳儿、柳儿,你爹来啦,快出来见见~”
      其实他爹过来见姑娘,也没有旁的事儿,说破了大天,无非为了钱。柳儿捏着荷包侧着身不说话,她爹就开始哭,骂她,说自己没本事,生了个闺女又不孝顺,坐在地上哭,有时候还趴着,拉她的裤腿儿。
      柳儿好面子啊,一见她爹这样,准保把个荷包扔过去,他爹欢欢喜喜的捡过去,走了。总撑不了多久,他爹又来了,柳儿也不想总这么惯着他,没成想这回,她爹跳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是个东西,老爹快饿死了,也不管管,天生就适合被人骑的贱货,什么玩意儿。
      没要着钱,骂骂咧咧的走了。
      园子里跟她相熟的姑娘们跑过来安慰她,摸着她的头发,柳儿就趴人家怀里哭,老鸨子瞅见姑娘们都不在,心想定是柳儿闹的。
      也跑过去骂柳儿,姑娘们也害怕惹妈妈生气啊,一溜儿都走了,出门前还看看柳儿,想说些什么,柳儿只管哭倒在床上。
      园子里,算不上乱,可也算不上多太平,好赖能养活自己,饿不死罢了。外面的世道究竟成了什么样子?姑娘们并不知道,只知道打扮的好看点,容易讨人喜欢,也不会挨打,运气好还能赚点钱,可是一旦老鸨子气急了,什么都能招呼上。
      逼着这帮丫头们不停地赚钱,一天比一天更好看点,外头的人瞅见里面的灯火通明,摇摇头,说这不是个什么好地方,左右手一套,笼着袖子走了。
      浣花园,就是这么个地方。

      一
      柳儿的第一次,给了个糟老头子,精明油腻腻的一张脸,狡黠的小眼睛眯缝成一条线,拉着老鸨子的手喊她大妹子,您再便宜点儿吧。
      老鸨子可不乐意了,把手儿一抽,掐着腰,指着他的鼻子骂了起来,
      “哪里来的王八羔子,穷酸相,没钱还来逍遥,滚你娘的蛋吧。我们园子里的姑娘们,哪个都不能贱卖了,柳儿还是顶顶好的,”说罢,把头儿一扭,走了,柳儿跟在她背后,刚跨出门。
      就被老头子搂住了腰,边摸边亲她的脖子,柳儿害怕呀,就使劲的挣扎,老鸨子分明听见了什么,没回头,颠了颠手里的钱,转过几个回廊,不见了。
      剩下个苦命的柳儿,哭也不是,闹也不是,躺在床上,死灰一样,听着隔壁房间姑娘们欢愉隐忍的叫声,眼泪划过眼眶。
      她又偷摸着哭了。
      老鸨子经常这么样,嘴上一套,心里一套,谁也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嘴上说的天花乱坠,心里可能已经连你八辈儿祖宗都给问候一遍了,客人们对她又惊又怕,带着点恭顺,搂着姑娘们,进了房间。
      陶棋封可不怕这个老娘们儿,甩着钱袋子,嚷嚷着快给小爷来几个漂亮姑娘,不然砸了你们的店。
      那天原本不该柳儿去的,她在园子里说不上话,别说陶公子这种客人,就是稍微好些的,也是轮不上她的,得是其他姑娘挑剩下的,才轮到她。
      老鸨子病了,总有些个姑娘们要去献殷勤,以后寻婆家、赎身,就是老鸨子一句话的事儿,其他姑娘都去接待客人了,偌大一个浣花园,就剩个柳儿闲着了。她见没人应声儿,摸摸头发,轻巧的走过去,问他有什么事?
      陶公子自然是无事的,把个姑娘往怀里一搂,就动起手来,柳儿慌忙躲着他,“别、别、别在大堂,求您了,”
      后来,陶公子再来浣花园,就专门找柳儿了,她再也不用出去接客了。
      柳儿派人给了她爹好大一笔钱,又打了她爹一顿,那几个人自然不肯客气,结结实实的揍了老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趴在地上扯着他们的裤腿儿,说爷爷们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打手们笑了起来,扔下钱,砸的老头哀哀叫唤,径直走了。
      甚至连老鸨子,也不敢让人收拾柳儿了,姑娘们扎堆儿挤在她房间,一口一个柳儿姐的叫着,她们聊着笑着,仿佛有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
      直到有一天,陶棋封满脸血,衣服被撕烂几个口子,跌进了柳儿的房间。夜深了,柳儿在床上正打算睡觉呢,看见这么个样,下了一大跳,
      “怎、怎么回事,你怎么这个样儿了?”她指着陶棋封,愣住了
      陶棋封没理她,走进房里,摸出药膏,收拾妥当后,正要从柳儿钱箱里拿钱的时候,却被柳儿扯住了手腕,
      “怎么?你现在不行了,就来要我的,这是什么道理?”她似乎生气了,细细弯弯的眉毛也竖起来,
      陶棋封也没回头,慢慢跟她解释“我先拿点,过几日再给你,”柳儿一把打翻了钱箱,踩住银票,“我的就是我的,谁都不能给,没听说还有问妓女要钱的公子哥儿,”双臂环胸,好不气派,
      陶公子却不乐意了,一把站起来,正要打她,却忍住了,“我原以为,你跟其他人不一样,没想到,你是你这么个玩意儿?好,好,好,既如此,你做你的妓,咱俩从今往后,再不相干,”
      说完,就这么走了
      剩个柳儿,坐在房中又哭了好几日。这次,连小丫鬟也不敢进门,怯生生的隔着门问,“柳儿姐,要吃点什么东西吗?”
      柳儿抓过只瓶子,砸过去,“滚、都滚,”
      似乎,气急了。
      不过,还没等众人回过味儿,柳儿就被李老爷迎进府上,做了人家的妾。

      二
      听说是陶公子给做的媒,连夜跑到了人家府上,说柳儿姑娘多么多么好,待他老爹,自然也是不差的。柳儿的爹也去了,欢欢喜喜的跟李老爷说闺女多疼他多疼他,李老爷又是个糊涂的,一见陶公子这样的人家儿都这么说了,左右是个妾,得罪了陶家,就划不来了。
      给了柳儿爹一笔钱,柳儿就从浣花园挪到了李老爷府上。
      园子里的姑娘们不知道情况,以为柳儿本事多大呢,纷纷跟她说,等出去了,也帮衬着她们,做人不能忘本不是?
      李老爷家里好几房妾室,正房又是个精明的主儿,一文钱都要查清楚花哪儿了,柳儿刚嫁进来,又做过妓,李夫人因着这么个事,总扣着她的月钱迟那么几日再给。
      柳儿每回去领月钱,弓着腰,规规矩矩的跪下来,唤一声夫人,那头早知道她的来意,揣着明白装糊涂呢,也不做声,看她怎么说,
      “夫人,这个月的钱,您还没给呢?”柳儿没敢抬头,跪在地上声音小小的,上面翻了几下账本,漫不经心的喊来丫鬟,
      “春来,查查怎么回事?”春来走进来,故意踩了柳儿的手,柳儿没敢吱声,只是觉得手疼。
      春来做事儿又慢,柳儿每回过去,总要等好大的功夫,等春来查完,夫人细细的看过,老爷差人问,怎么柳儿还不过去侍候,老爷等急了。
      春来才极不情愿的从钱箱里掏出银子,递给柳儿,也是要失手砸她一下的。柳儿却不在意这些个事,好像有了钱,就有了命根子似的,欢天喜地的道了谢,小跑着去老爷的房间了。
      老爷很是喜欢柳儿的手,柔柔白嫩,按在肩上、腰上,会觉得是种享受。柳儿会故意脱光了靠上去,屋子里放着留声机里的洋玩意儿,柳儿听不太懂,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等到天亮,柳儿收拾完东西,挪着小碎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她总觉得,现在的日子,比起园子里,要好上太多。从前她要侍候很多人,看老鸨子脸色,现在只要侍候老爷,乖乖听大夫人话就行了,哪怕月钱迟个一天两天,都无所谓,反正有老爷在,大夫人再怎么不情愿,也得乖乖把钱给她。
      可是柳儿没想到,老爷也会老,会死。
      哪能长长久久呢?
      老爷生前那么多姬妾,就数柳儿哭的最惨了,几乎昏死过去,闭着眼睛,穿着缟素。大夫人也是这样的打扮儿,眼泪在眼眶里转啊转,跪在轿子前给老爷烧纸。
      那以后,柳儿的日子就难过了许多,大夫人说老爷既然死了,柳儿又没生出孩子,那就没必要养着了。
      送回去吧。
      听说,柳儿哭着闹着不愿意回去,她跪在地上,死死拉住大夫人的裤腿儿,眼泪打湿了衣袖,“大夫人,求求您,不要送我回去好不好?我愿意给您做活儿,扫地擦桌子我都行的,求求您不要送我回去,回去就活不成了,我会死在那儿的”,
      大夫人没说话,春来上前一根根掰开柳儿的手指,给家丁递了个眼色,柳儿就像柳枝条儿一样,被扔了出去。
      还是老鸨子找人把她抬回来的,只有几身换洗衣服和一些胭脂水粉,柳儿藏得钱,都被拿走了,她醒过来后闹了好大一场,姑娘们躲着,只敢远远地看着这边,老鸨子倒也没火,安静的看着柳儿闹,等她哭够了,递过去张欠条儿,柳儿含着眼泪,哆嗦着手,签了字。
      她又开始接客了。
      听说后来园子倒了后,柳儿跪在街边要饭,曾经上过她床的男人们路过,挤眉弄眼的跟同伴说,
      “嘿,看那个疯婆子,李老爷捡了陶公子不要的破鞋,又把她扔了。”
      “是吗?”同伴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说着递给柳儿几文钱
      “嗨,你给她钱作甚么,又脏又臭的老婆子,谁稀得要啊,”两个人谈着谈着,走远了,剩下个柳儿,千恩万谢的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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