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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妾本昭和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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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酒鬼
认真想一想,我还是见过,抚子说过那些人的,只是到现在,才想起来。或许,从开始到结束,抚子的身边,也就是那些人而已,而她的一生,总是围绕着这几个人,不停地转,无论什么,都缠绕在情爱的漩涡里,逃不掉挣不脱,仿佛宿命一样,不知道抚子阿姨重新投胎后,还会不会再碰到这种事。我曾经偷偷地避开所有人,跪在家里供着的白玉菩萨像前,求菩萨让抚子阿姨好过些。
最起码,给她个正常的母亲,健健康康的长大。
讲完了抚子阿姨,念叨念叨我爹,我爹是扎纸匠。开学的时候,爹从柜子里捧出几叠厚厚的彩纸,折成文具盒,捻起毛笔,方方正正的落下几个漂亮字儿。
书皮自是不用说,爹的字儿,在十里八乡都是出名的。我喜欢看爹写字儿,小巧精致的狼毫笔,画儿似的彩纸,屋里的摆着的几个纸人儿嘴角含笑,它们也喜欢看爹写字儿,我是知道的。
隔壁奶奶没了,她的几个儿媳妇扑在地上嚎,儿子们坐成团商量着事情,我夹杂在进进出出的人们中间,偷眼看爹跟他们说话。
“不行,我那纸都是顶贵顶贵的,给的太少了。”爹似乎生气了,皱着眉头。
陈家大儿子动动脚,挤挤爹,“那您用点差的,好赖对付过去就行,多好的东西俺妈没见过?整那虚头巴脑的有啥用?。”
其他几个儿子不说话,只是看着老大,想来也是同意的。
过了一会儿,爹叹了口气,说了个数儿,陈家几个儿子各自走开,跑到床前哭娘去了。
回到家爹就开始忙活起来了,陈家要的东西挺多的,纸人纸马童男童女轿子大瓦房,还有些小玩意儿。我跑过去想给爹帮忙,却被赶出来了。
“你过来干啥?学堂没作业?去隔壁闹去。”讨了个没趣儿,摸摸鼻子,滚过去找二蛋玩去了。
我不想找二蛋玩,我想去看抚子阿姨,听她讲故事或者看爹给扎纸人,在白纸上乱画一通。直接跟我爹说,他肯定把我抓住,当着所有人的面,胖揍一顿,说不定二蛋挤在人群里,笑得最欢实。
摸着二黑,蹲在狗窝前想了想,我还是决定去找二蛋玩,二蛋也觉得办丧事儿没有看爹扎纸好玩儿,爹又不准我们偷看。
“唉,他们家死了人,肯定要挖坑的,我娘说,陈家的坑在山里面呢,去不去?”
二蛋猫着腰,趴在我家门口的老槐树上。
“走,回家拿点儿吃的,咱这就去。”
陈奶奶的坑在山半山腰那儿,就跟肚脐眼一样,十几个算命的都说那地儿不错,一准发。
才爬到一半,二蛋就没劲了。扯着嗓子说要回家,“滚蛋吧你,要过来的是你,要走的也是你,事真多,你不去我去。”说着,继续往上爬,二蛋苦着一张脸跟在我后头。
看人挖坑果然没有办丧事儿好玩,还能吃两口肉,二蛋趴在树后没多久就睡着了。我避开二蛋,溜到了抚子阿姨家。其实我也不想瞒着二蛋,可是抚子阿姨脾气挺不好的,我一个人过去,跟她混熟了还好,猛地见了二蛋,说不准会变成啥,只要她不生气,一切都好说。
我头一次看见抚子阿姨,是跟爹去山里采药,爹把我放在一旁,拿根绳子把我俩拴在一起就不管了,只顾得上他的药草。
抚子阿姨穿着那身花花绿绿的衣服,不知道从哪里绕出来,猫在爹身后,她的指甲长长的,比衣服还要鲜艳,张牙舞爪的,似乎想要吓唬吓唬爹。我凑上前,扯住了她的衣摆,努力嗅上面好闻的香味,她被吓了一大跳,扯过衣袍,跑开了。过一会儿又从树后面露出个小脑袋,白惨惨的面孔,对我招手,我皱着眉头,心想这怕不是个傻子吧,也没听说村子新来了个唱戏的啊。
轻轻扯了下绳子,给她看,爹察觉到绳子动了,回过头问我啥事,我嘿嘿一笑,跟他讲我饿了。爹没做声,沉默着从篮子里掏出个馍馍扔给我,让我老实点,“吃完自己玩,今天要把这一片儿采完,不然晚饭别想吃了。”
爹总是这么个熊样儿,所以娘不爱理他,自己出去玩了。
抚子阿姨刚探出来的小脑袋见我爹转过身又缩了回去,又过了会儿,看我的绳子还在,皱皱眉头,瞅瞅我爹,踮着脚尖跑过来,应该是怕爹发现她。我觉得这傻子挺好玩的,我爹忙的时候,别说你在他面前晃了,就是把他胖揍一顿,他都没反应的,更何况,就我一人能看见你好不好?
拴着我的绳子被这个傻子解开了,她拉着我的衣服,带我去了一个地方。那个家我觉得不能算家,因为太严肃了,跟我爹一个样儿了,如果他板着脸,那就跟抚子阿姨家没什么两样了。跟镇子上的老房子又不太一样,没有那么规整,瓦倾斜着下来,下面是黑色或黄色木头做成的墙壁,院墙矮矮的,门是可以拉开的,特别好玩,我好奇地来来回回玩了很多下,直到抚子阿姨提溜着我的耳朵,我才依依不舍的放开那两扇可怜的推拉门。
“你能看见我?”傻子趴在地上,双手托腮忽闪着眼睛看我,如果,把脸上那层白粉洗了就好了,肯定比我爹还好看。
我翻了个白眼,戳她头上的金钗,“你这不废话吗?我都能戳到你了,你看,唉,这个挺好玩的,蝴蝶也像真的唉,”我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精致的小玩意儿,金灿灿,亮闪闪,傻子一走路,这支蝴蝶金钗就一动一动的,配上不小心掉下来的一缕发丝,或者是无辜的大眼睛,好看极了。
她却毫不在意,一把扯下来,扔到我面前,眉毛半挑着,“你喜欢这个啊?呶,送你了,下次有空过来玩,我还挺想,找个人说说话儿的,这里就我一个,没得玩,”说着,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
捡过这支钗,想想爹那张死鱼脸,摇了摇头,她见我摇头,以为不要,就要夺过去,我见她要夺,往后缩了缩,她伸着手尴尬的落在半空,却毫不在意,顺手把散落的发丝挽到耳后,笑了,“怎么?不是不要吗?又不肯给我,难道,想帮我梳头?”
确实不太礼貌,咬咬嘴唇,一点点爬过去,看着抚子阿姨,“可是,我不会梳这种头发唉,教我的老太太说我最笨了,哪有爹半点聪明,”她捂住嘴又笑了,看来很开心。
“别听他们乱说,你能看见我,就比他们聪明许多了,其他人想求还求不来呢”对我勾勾手指,示意我跟着她过去。
大江抚子坐在梳妆台前,腰背挺得笔直,递给我个泛绿的梳子,淡淡的香味,很好闻,“你这什么梳子,放的太久,发霉了”她没回头,却听到了笑声,很动听,“哪里,檀木梳而已,再好的,这里也寻不见了,”
我应了一声,慢慢取下她头发上所有的小玩意儿,她头发很长,快长到膝盖了,顺下来,铺在身后,梳子划过发丝,从头顺到尾,穿着层层叠叠衣服的女人,安静笔直坐在蒲团上,由我握着她的发丝,如果有个画家或者诗人在,肯定非常兴奋,想要把这一幕画下来,做成诗印在纸上,可我不会画画也不会写诗,只能尽力复述记忆里的每个场景,讲给你们听,真是遗憾。
想着想着,我已经走到了抚子家门口,院墙跟大门还是老样子,只是门口多了个男人,军装歪七扭八挂在身上,自然是脏兮兮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刚从坟里爬起来,烂泥一般,跟抚子喝醉了一个样儿,拎着瓶酒,叮叮咣咣砸门,嘴里含糊不清说着生硬的中国话,“抚子,开门,你开门啊,”喊着喊着声音逐渐小了,他靠在门上,整个人瘫下来,就着酒瓶,狠灌一大口,眼泪悄悄滑下。
也许他们两个在一起生活了太久,不管是甜蜜的还是悲伤难过甚至于疯狂的记忆,两个人都紧紧缠绕在一起,他哭起来,跟抚子简直一模一样,也是慢腾腾的,也喜欢酗酒,连神情、动作,甚至脸庞上挂着的那行泪水,都是如此的相似,
纯一,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大江抚子呢?只是换了性别、身份罢了,他们都是那个年代,因为战争,因为欲望,因为野心,纠缠起来的小蚂蚁,所以才有了那么多难过到忍不住哭泣的故事。
就这么一会儿发呆的功夫,抚子似乎知道我来了,打开门,纯一没准备,摔在了地上,看见抚子穿着十二单走出来,居然笑了,抚子双手还维持着开门的姿势,漫不经心望着躺在地上的纯一,说着地道的中文,“你又来干什么?找骂吗?”
纯一却没生气,笑得更欢了,伸手拉住抚子的衣摆,眼神迷离,似乎是想起了以前,他就这么望着,痴痴的看,陷入一场不愿意醒来的美梦,抚子不耐烦的翘起嘴角,狠踹下去,纯一顺势抱住了她的脚,“放开我,渡边纯一,你还来干什么呢?这样有意思吗?”
看着抚子生气的样子,我也有点生气,想着他做过的那些事,冲上前狠狠给了他两个耳光,脸颊一开始泛白,然后高高的肿起,趁他还在发呆,我把抚子阿姨的脚夺回来,拉着她的手,退到院子里。
纯一似乎回过神来,从地上爬起,摸着脸颊,生气了,骂了几句日语,我跟二蛋无聊的时候没少看电视剧,日语八格牙路是混蛋的意思还是知道的,冲上前,对他喊“小日本,你骂谁混蛋呢?自己不是个东西你还有理了?”
他更生气了,想揍我,我多精啊,躲到抚子阿姨身后,他就不敢揍我了,只是用生硬的中文骂我“小王八蛋,我要把你煮了吃掉,”然后不甘心的望着抚子,留下一句话,走了。
“抚子,你先在这里,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五 二蛋
山里风大,我是被冻醒的。我回来的时候二蛋还在睡觉,我也就跟他挤在一块儿睡着了。
二蛋迷迷糊糊被我踹醒,嘟囔着“吃饭啦?”
“吃饭?再不走熊瞎子要把你吃了。”二蛋嗷的一声窜下山去,我也慌了起来,没少被草刮到。
快到家的时候,听见爹长一声短一声的喊我的名字,应了一声,爹冲过来打我一巴掌,“跑哪儿野去了,二蛋呢?”
好疼,还在发热,应该肿了,声音也掺了点哭腔,“二蛋在前头跑的,我没跟上他。”
爹的脸色变了,跟陈奶奶一个色儿,一句话不说,扯着我往家走。
那天晚上村里最热闹的不是陈家请来的戏班子,是二蛋。大人都进山找他去了,我被爹关在家里,陈奶奶的童男童女咧着嘴,笑我又被爹揍了。
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屋子里有动静,一把尖细的嗓子在唱戏,“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拖着长长的尾音,咿咿呀呀的,脑袋轰的一下炸开,赶跑了瞌睡虫,我缩进被窝,不敢再动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个男声在吼,“别唱了,还想跟那小子一样被揍吗?”声音却很小,生怕我听见似的。
之后就没动静了。
我也不敢睡觉,睁着眼睛等爹回来。
二蛋是跟陈奶奶同一天出殡的,就埋在她旁边,也好有个伴儿。听爹说,在坑里找到他的时候,已经硬了,身上几道抓痕,大睁着眼睛。挖坑的人临走也没看见他。
那两个纸人也被烧了,火焰叫嚣着,顷刻间吞灭了纸人纸马纸轿。是错觉吗?好像听到那天两个声音哭着说他们不想去陪老太太,二蛋那么能吃。
纸人说话的那个晚上,二蛋死了,爹扎了很多东西给他们家,二蛋妈也不说话,抱着我一个劲的抹眼泪,从锅里拿几个鸡蛋塞我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