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白》天上白

9、试探

　　话说早上起来，马仙期一肚子热肠跑去给布谷送早饭，结果人家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清有礼，还不如昨晚说几句重话，反倒显得待他与众不同。憋闷了一天，几次想与布谷搭话，都没找到时机，这一天过去，到了晚上，心里实在憋闷，便到这无人的芳林殿后围栏处坐着喝酒，哼几声小曲。
　　云封走来，便见着一个飘逸的背影，虽然身形松懈靠着柱子，但依旧衣饰整齐，不见狼狈。便知是那情场失意的马仙期，在这儿独自发散着牢骚。
　　听见脚步声，马仙期回头一看，便笑道：“我猜就是你，怎么了？你亲手刻的梳子你盈姐姐不喜欢，来找师傅我一起一醉解千愁吗？”
　　云封见他虽是颓丧，却不改风趣，知道没什么大碍，也不答他那无厘头的玩笑，在他身边坐下：”那师傅你又是为什么呢？“
　　马仙期大方笑道：”我有什么不能说的？谁不知道，我是有美一人兮，见之难忘，求之不得，寤寐思服啊~“
　　云封眼中带着自己都不太清楚的羡慕看着他，虽说唐人心性开阔，并不吝啬于表达情意，但如他这般昭告天下，三年不改初衷，也实在是少见。而自己，却不能对人明言，三年来，除了自己心中情根渐种，别无进益。
　　马仙期自顾自继续说道：”三年前，你也在杨府，你也见到她是如何肆意飞扬，我与她音律相交，默契非比寻常。我以为我们会是知音，再见她，她却像是换了个人，不多说一句，也不与人多来往，总是低眉顺目。刚进来时，有人不服气她，时常捣鬼让她出错，被责罚，她也从不抱怨反抗，我都怀疑进来的是不是那天那个布谷的姐妹。“
　　云封疑惑道：”也许她也知道宫中不比外头，想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谨慎些也没什么，你要是不喜欢这个性子，索性丢开手也好啊？何必执着这么些年？“
　　马仙期笑着叹口气：”我也这么想过，可是我总是觉得她只是强迫自己装出现在这个样子，而那天才是她真正的样子，而那种样子，我见过一次，就忘不了。可是她反而对我最是冷淡，我追得越紧，她越发不待见我，她越不待见我，我越想走近，唉……“
　　云封不由得被他那怨妇般的口吻逗笑：”没想到，风流倜傥的马都知也会这样拿得起放不下。果然是性情中人，小徒仰慕！“
　　马仙期若是能被他这样挖苦，也就不是马仙期了。他转身递过酒壶，对云封道：”你个小孩子家，也知道性情中人了，嗯，果然是对盈娘……师傅在这里也道一声佩服了啊，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不是被马仙期打趣多了，云封竟然脸皮都没有烫起来，不由得心下感叹被这不正经的师傅带坏了。不过他也确实对马仙期亲近许多，恐怕正是因为二人这相似的心思和境遇吧。
　　马仙期并不是那种会郁结于胸的人，也是这两日被冷遇很了，才纾解一二，此刻酒也喝了，话也说了，小徒弟也取笑过了，还是要继续打算打算，如何去打动这佳人芳心，结果正听这云封说道：”师傅还是赶紧回去睡吧，我听外祖父说，端午圣人要听小部献首曲子呢，恐怕这两日都都知就要吩咐下来了，到时候就有的忙了。“
　　马仙期心中一动，对云封说：”你这话提醒得好。我有了主意了。明日我去找都都知，就说雷海青近日身体不适，让他派布谷来助我帮小部排演，哈！你看这主意妙不妙？到端午，我与布谷至少要日日在一处月余，到时候慢慢筹谋就是了……“
　　云封见他一脸喜色，不由得好笑：这师傅若不是一身好技艺，又长得俊秀，得圣人喜爱，就这样把圣人的吩咐当做接近佳人的手段，早就被打出去了。但看他对布谷这样钟情，也不免感动，盼着他有朝一日心愿达成，就如同自己也有那一天一般。
　　思及此处，云封对他赞道：”果然是个好主意，明日我和外祖父说一说，必定助你一臂之力，雷师傅与你住在一处，肯定会帮你装个头疼脑热的，你就放心吧。“
　　马仙期有了主意，也不伤春悲秋了，立时动起心思来，他想，自己一帮男子，有了主意，也终归摸不透布谷的想法，不如……
　　他对云封附耳道：”好徒儿，你明日去和你盈姐姐说一声，务必帮我打探打探布谷对此事的反应，我们也好随机应变。“他说着，又对云封一笑：”你看，盈娘她如今在坐部，你肯定也不如以前见她见得多，为师呢，就多带你去走动走动，时常请许小郎君你帮我去坐部走一趟什么的，大家彼此方便呀……“
　　最后，在云封半推半就地情况下，师徒二人便达成一致，只待明日了。
　　第二日早起有些阴雨，众人都在自己院子的回廊里练功，倒也热闹非凡。午后，天气慢慢放晴，大家俱犯了春困，在廊下歪歪倒倒起来。坐部立部倒还好，实在困的也就回屋去睡了。可怜小部的孩子，是最渴睡的，却偏偏不许。云封三年来已经是习惯了这样作息，只不过昨夜和马仙期说话晚了，今天眼下倒有些泛青。他一向苦恼于肤色白皙，就更加遮不住了。
　　他见暂时无事，便偷空向立部寻来，知道月照懒怠，肯定在屋中睡觉，径直去了她那一间。院中竟恰好无一人在外，也省去了一些口舌。
　　他叩了叩门，只听里面懒洋洋一声”进来“，就知道月照一定又是窝在了胡床上。果然一进门，就见月照随意靠在那里，怀里抱着琵琶，懒洋洋地拨几声，见他进来，也不起身，说道：“你听听我这新换的弦儿是不是哪里不大对，我听着音怎么觉得有点怪。”
　　云封走到她身边，侧耳听了一两声，又定睛一看，笑道：“瞧你瞌睡的，眼睛都快闭上了，下头琴弦压着你衣角了，能没问题吗？要歇息就歇息去呗，硬撑着做什么。”
　　月照一瞧，果真这样，也失笑了：“果然是我打瞌睡了。你这会儿来找我，必定是有什么事吧？”
　　云封侧身在她旁边坐了一个角，对她说了马仙期托付的事。月照在小部时就和马仙期最好，见是他心中的大事，当然要助一臂之力了。不过，她对云封说道：“布谷她进来时我还在小部，她与我雷师傅其实算是一辈儿的，平时来往不多，她话也少，没什么来往亲密的人，就怕我这聒噪性子，接近她怕也不讨她喜欢。”
　　云封笑：“我看你很讨人喜欢呀，公主、师傅们都很喜欢你，你找她多说说话，肯定没问题的。只是亲近一些，又不要你套什么话。对了，马师傅打算求李都都知派布谷去帮他，给我们小部排端午节的曲子，估摸着这两日就要发话，这事儿可关键了，到时候要劳你看看布谷回去后的脸色了。我们也好知晓马师傅还有没有希望咯~”
　　月照瞌睡都跑了，突然就兴致勃勃起来，立刻要去找布谷说话，被云封拉住了，叫她好歹午后或晚上找个由头再去，别落了太刻意。月照点头道：“我刚觉得哪儿不对来着，才刚想起来，你现在是长大了啊，这会儿怎么你啊我的起来，也开始吩咐我做事儿了……”云封赶忙给她躬身道：“盈姐姐饶了我吧，这都是马师傅叫我传话，我当然不敢了。”央告了一会儿，方罢休。
　　其实云封渐长，俩人一起无论是去厨房偷糕点，还是以前在小部偷懒耍滑，都慢慢开始由他牵头，月照却还是那个不长心的傻丫头，这“盈姐姐”当面叫得越发少了，因此时不时月照要拿出来敲打一番“立立威严”。
　　事情也说过了，两人闹了一阵子云封就回去了。
　　果然自那以后，月照便时常拿些吃的喝的，去找布谷说话，或是求教琵琶，或是说些与盼儿他们的小别扭趣事。一来二去的，月照又总是一脸憨憨的甜笑，实在难叫人厌烦，布谷与她也就相熟了。不过她依旧少言，大部分时候都安静微笑听月照东拉西扯，因此马仙期在这里，倒也无甚收获。
　　过了几日，李龟年便在大家聚在一起时，宣布由马仙期与布谷二人，负责小部男女端午节的表演。
　　他话音刚落，布谷便诧异地抬头，想问些什么，但一转念，便又低头把话咽了下去。她心想：“这会子这么多人，问起来倒叫他脸上不好看，不如一会儿散了再去问都都知。”
　　马仙期那厢一边暗喜，一边望着布谷，生怕她立刻就推拒了。见她虽然诧异，到底也没出声，心下不由更喜，暗叹自己想了一个妙招。
　　李龟年在上首见他二人面色，心下也是有些好笑，嘴角不经意也带出了一点，下立众人谁不知这一段故事，脸上不由得都带了一丝笑意，望向他二人。马仙期是一脸坦荡，仿佛就差没在脸上写着“没错就是我捣的鬼”。布谷低着头，看不见她神色，叫人猜测这回马仙期不知是不是又要下无用功了。
　　众人散去时，布谷便有意留下来询问李龟年，顺便推拒。谁知那雷海青、李谟等人一脸正经地围在李龟年周围，不断说些无关紧要的事务，不是什么新进一批琴弦、玳瑁指甲什么的质量不错，下次可以就在这家买，就是有个曲子哪里哪里是不是用箜篌比用琵琶更好之类，说个半天也没完，还簇拥着向外头走去了，仿佛没看见殿中只留了布谷一人，明显有话要讲的样子。
　　这些人，年岁虽然已经不小，但梨园中日子安定，也便多爱玩笑。马仙期算是其中最年轻者，众人与他在梨园中相交多年，岂有不帮着他的道理。布谷哭笑不得，只得先回去，等有机会再说。
　　她回到自己院子，对面厢房的同伴还未回来，院中一片静谧。院子里的紫藤已经有了无数花蕾，缠绕攀援着遮盖住了一半的日光，漏下来的星星点点洒在地上，洒在那曳地的袍子上。
　　马仙期正立在那紫藤下，仰头数着什么。他的手骨节分明，但不觉嶙峋，因爱晒太阳微微有些深色，太阳底下泛着属于男子的健康光泽。听到响动，他回过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仿佛布谷从未给过他冷遇一般。
　　布谷不知哪里的心弦被戳动了一下，戳得她慌张。只是她面上仍冷冷清清，问道：“马都知在，刚好也想跟您说一声，布谷才疏，恐怕无力相助都知，还请都知……”话未说完，一片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她的视线，随即从她的头上拈下了一片落英，不知是不是刚刚回来路上落上的。
　　马仙期已经站在了她身前，握住了那一片樱花。他看了手心半晌，说道：“我刚刚数这个花蕾，发现比我上次来时多了好多，数了这半晌，你回来了还没数完呢。“
　　他说着这无关紧要的话，布谷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马仙期自顾自说道：”布谷，这次是我的私心，未曾与你商议便求都都知安排，是我不好。我只是想请求你，如果你并没有那么厌恶与我一道，这次就先帮帮我可以吗？”
　　他如此坦荡，又说得这样卑微，布谷实在无法冷言冷语，只得说道：“其实你不必……”。不必什么，她也说不清楚。见她语塞，马仙期又掏出一个纸包，塞到她手里，说道：“方才见你略挠了两下脖颈，也不知是不是犯了桃花癣，这是包蔷薇硝，若是就拿着擦擦，很快就不妨事了。”
　　不待布谷再说话，他便走开了。走到院门口，他也不回身，只说道：“可能你不明白我的心思，我从没有觉得你如今的样子有什么不好，如果你真的高兴这样的话，那也很好。我只是自己觉得，你并没有曾经那个样子时开心。所以那天的话，你不要恼了，对自己身子不好。我先走了，有事我让云封或者盈娘来告诉你一声。”
　　布谷怔怔地站在那里，脑中不知想了些什么，直到院中同伴回来，才醒过神，手里还握着那包蔷薇硝，打开，只见洁白如雪，指头上沾一点，轻薄若无物。她重又包好，默默地回了屋。
　　正巧月照谨遵马仙期嘱咐，赶过来打算探听探听消息，院子外刚见马仙期离去的身影，进院子又见布谷若有所思缓缓回屋，想是马师傅按捺不住，亲自出马了，于是犹豫了一会子便回去了。
　　几日无甚动静，布谷也没再找过李龟年，马仙期心想难道终于被我打动了？犹疑之中，便派出心腹大将——月照再去“刺探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