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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纨绔 ...

  •   月照未曾想过,云封会如此隆重为她庆贺,心中十分欢喜。其实,想来也不算意外,这几年,每年生辰,他都会费尽了心思给她弄些好东西来,弄得马仙期师傅每次见到她都要揶揄一番,现在哪个不知道她有个对自己极好的阿弟,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们都羡慕得紧。
      想至此处,她仰头对云封极灿烂地一笑:“乖阿弟,你说你怎么这么可爱呢?不知道以后我嫁了人,你姐夫能不能对我这么好?”
      云封的笑来不及收回,便难以察觉地僵了一下,随即说道:“盈姐姐这么好,当然会嫁一个好人家,比云封对你更好。”话语中带着干涩和言不由衷,连月照都听出了一丝不对味儿,只不过她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小孩子的争宠,踮起脚尖便摸摸他的头道:“放心吧,姐姐嫁人了也最喜欢云封阿弟。”说罢,她把梳子递到云封手里,转身道:“你快替我插上,看看好不好看。”
      云封放下那些怪异的思绪,微笑着替她插在髻子后。本来月照今日只在如云发丝中点缀了些许珠花,额间粘了一枚梅花花钿,清丽动人,插上这发梳,也有了一丝端庄的韵味,减淡了她圆圆的脸蛋上未脱去的稚气。月照急急地问:“好看吗?”也不待云封回答,便自个儿跑到樱花林边的池子那儿,在水面上左照右照,总也看不够。云封慢慢踱至她身后几步远,只默默微笑地看着她,见她跪坐在地上,池边湿润的青草打湿了她的裙角,也不在意,仿佛还是三年前那个调皮灵动的女孩子,实在想象不出她若出嫁了,是怎样一番光景。云封闻到指尖仿佛传来她发丝上皂荚的清香,立时将那一丝尚且没有任何预兆的忧虑冲得无影无踪了。
      待她们各自回自己部中排演,月照自然被盼儿好生埋怨一番,说自己一大早,啥也没吃,就装疯卖傻的,一会拽着她跑过去一会儿又自个儿着急忙慌跑回来,生怕被月照追上,一定要她今日出宫给她带点心回来吃。月照心情好极了,没有不答应的。俩人又看了一回那发梳,因雕工实在普通,只是贵在心意,看月照宝贝的样子,盼儿不由得又是取笑又是艳羡。
      午后,月照向坐部都知李谟告了假便要去玉真观看望公主。李谟知道公主待她不同,让她早去早回就是。只是月照走前他恰好睨了一眼她头上的发梳,脸上也露出些笑容来,叫月照没来由地也红了脸,急急出去了。
      月照上了公主派来接她的马车,正要歇息一会儿,突然想起,回来的时候要给盼儿带点心,不如现在就去买,正好也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给公主也带点尝尝。于是便吩咐了赶车的先去东市那家做婆罗门饼起家的胡姬点心铺。这家点心铺,是第一个做起婆罗门饼的,众人一尝,果真比别家清甜松软,加之店家是一对儿胡人夫妻,那胡姬娘子,虽半老徐娘,却风韵不减,爽快大方,生意也就越做越大了,如今长安城里属他们家点心最时新。
      果不其然,他们家正卖着当季的樱桃酥酪,尝了一点,果然香甜不腻,只是此时已是午后,只剩了一点儿,只得全部买下了,盼儿是没这口福,干脆给她带了些她爱吃的甜雪,保证也能让她乐呵一晚上。
      月照高高兴兴从铺子里出来,迎头走来一个年轻男子,高声问道:“娘子,那樱桃酥酪还有吗?”
      那胡姬也高声回他:“呶,刚刚都被那位小娘子买走啦!”
      那年轻男子一回头,便见到门口的马车前,立着一个俏生生的姑娘,并不多高挑,身段却玲珑有致,窄窄的肩膀,细长的脖子,虽系着襦裙看不清腰身,但那胸前微耸的风光已是诱人。他不由得叫到:“那小娘子,略等等,有事相求。”
      月照将点心递进马车,正要上去,不妨被这男子叫住。她一看,这男子身上穿的,腰间挂的,无不是有爵位的人家才用得起的东西,便知也是位高门子弟,便福了福身,问道:“郎君有何事?”
      这男子倒也一副知书达理的样子,温和地说道:“这位小娘子,实在是不好意思,这樱桃酥酪不知道可否卖于我呢?我愿出两倍的价钱,实在是家中母亲生病,就想着吃些樱桃,可是这樱桃,您想必也知道,确实不好买,自打这家卖这酥酪,我日日来排队,谁知今早买回去,却被家中弟弟顽皮给打翻了,这才又来买。也着实唐突了……”
      月照听他这样说,也有些为难。看眼前这个男子,眉眼细长,面色苍白,身材瘦削,仿佛是一脸忧虑之相,又见他说自己每日起早来排队,确实是个纯孝的人。但公主年事已高,这酥酪正是合适她牙口,给了他,自己又拿什么孝敬公主呢?
      正犯难间,这男子倒也十分通情达理,问道:“娘子买这酥酪想也是孝敬家中长辈的吧?我家中因祖母爱吃甜,倒也做了些外头没有的点心,不如娘子在此处稍等,我家不远,让家奴跑一趟,拿一笼过来,我再买这酥酪可否?明日我定早早来,多买一份送于娘子府上。”
      月照本就是十分纯善之人,也不愿他为难,想有替代的点心也没什么不可以,叫观中人明日一早来给公主买也就是了,便对他说:“那就麻烦郎君了,明日就不劳费心,家中奴仆自会来买的。”
      男子万不肯,只再四央告月照留下府上地址,要第二天亲自送去。月照从未遇过这样的事,实在是不知如何处理,只得实情相告:“我平日都在梨园中,这点心是要孝敬修行的玉真公主的,你若要送,明日可自己去玉真观,我一会会跟公主说一声的。”
      这男子一听,倒是吓了一跳,原以为不过是个小富之家的贴身仆婢,谁知竟是宫中人。不过梨园中么,也不是就没法子了。他赶忙告罪:“原来娘子竟然是公主身边人,失礼了。那这酥酪,我家万分不敢夺爱,还请娘子快去吧。”
      月照倒是心实,对他说:“无妨的,公主最是和善,而且你母亲生病了,公主不会怪罪的。”
      男子作出为难样,又对她躬身道:“如此就斗胆了。”月照将那樱桃酥酪递给他,他便命家奴速速送回府中,再带一笼早上家中新蒸的各色点心来。俩人就在此处稍等,便通了名姓。
      月照这才知晓,原来这男子,正是前日新封的许国公陈希烈长子陈仲通,原本上头还有个兄弟,小时候便病死了。
      这陈仲通,虽是长子,但因兄弟病死,家中长辈对这唯一嫡出爱如眼珠,年纪不大,却是酒色俱全。月照哪里知晓,什么母亲生病,想吃樱桃。其实啊,他昨夜宿在平康坊中,那姑娘早起撒娇,要吃樱桃。那等子人,樱桃这种精贵物平日里自然是难吃到,也只在这些纨绔身上下功夫,得些便宜。陈仲通刚刚得手,正腻歪着,自然要讨美人欢心,晌午起来便来买樱桃了,只是也四处寻不得,才打听了这里又卖酥酪。谁知遇上了月照。
      月照虽不如那女子风情万种,但自幼见惯富贵,气度自然不同,况且习舞日久,仪态万方,眉眼又始终带着甜甜笑意,圆圆脸蛋更添懵懂。加之月照一开口,声如黄鹂,他早已酥倒。是以虽然昨夜被掏空了精神,还是立刻编出了一套说辞,与月照搭上了话。月照涉世未深,不疑有他。
      等了一会儿,月照有些急了。陈仲通最会观察女子颜色,立刻装作无意,掏出一根芙蓉石镶翡翠的花鸟簪子,对月照道:“娘子别急,马上就来了。不过今日确实耽误了娘子,这根簪子,不值当什么,送于娘子赔罪可好?”
      他对那些苑中女子,可谓熟稔极了。哪怕有些姑娘清高,他装作不经意,报出国公府的名号,又假意谦逊有礼,再送上些珠宝首饰衣料,没有不成的。这小娘子,虽然是宫中出来,但毕竟是梨园侍奉,又能富贵到哪里,心里还不是要琢磨着嫁个好人家?再看她头上金梳,做工毫无精细之处,肯定不比自己这根簪子。他心中越发得意,面上就越发恭敬。谁知月照摆摆手道:“不必如此,一桩小事而已。要是晚了,我和公主说一声就是,没什么大不了。你父亲是国公,公主肯定认得你母亲,知道你孝顺,不会责怪我的。”
      她面上一片赤诚,压根没看那一眼簪子,竟是完全没明白眼前之人的那点暗示。陈仲通不妨她这样不上道,看着应该也有十五岁左右了,竟然还像个孩子。他更觉有趣,便抬手将簪子在月照头上比了一下,见月照微微躲开,便笑道:“娘子花容月貌,实在是衬我手中这根簪子。其实我也是见它好看,随意买来,也无可送之人。正看到娘子头上发梳做工不甚精致,不知哪里买来,可惜了姑娘的容貌,便想送予姑娘换上。”
      他也实在没有想到,这发梳是云封雕了半个多月,一早才送给月照的,一下便惹怒了月照。只见她小脸一下子涨红,也不是什么含羞带怯,正是怒气上头。恰好这时那家奴到了,她气势汹汹地抢过那点心包袱,对陈仲通道:“不劳您费心,我们自然是用不上这等好东西的,我就是喜欢用这样的梳子!行不行?”唰得甩上帘子就命出发。
      这陈仲通也不急不恼,并不追上去。只慢慢收起了簪子,向平康坊走去。他这厢是认定了,月照被他嫌弃了那发梳,定然羞恼,果然如此的话,他今后只消多送些珠宝玩意儿,再好言好语哄劝,定能叫她回心转意。
      谁知道,这月照完全没有想到,这人竟然是在言语勾引自己,只一人在马车中气道:“敢说我云弟做的梳子不好?也不瞧瞧自己的样子,比我阿弟丑了多少!哼!谁要你的簪子……”一路嘟嘟囔囔去了。
      这厢陈仲通还志得意满,以为胜券在握,殊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别人眼里的“丑东西”,依旧提溜着樱桃酥酪去那姑娘处厮混了。
      从公主处回来,月照尤气未消,见云封正与盼儿、云翘、十二娘一处等她,盼儿一见她,就叫道:“我的点心呢?”月照把一笼甜雪递给她,她欢呼一声,立刻拈起一个吃了,发出满足的感叹。云封见她不甚开心的样子,正待开口,十二娘先问了:“盈娘,我怎么看你兴致不高,今日出去不好玩儿吗?”
      月照听她一问,立刻如竹筒倒豆子般把遇到陈仲通的事儿说了一遍。她虽不懂,但十二娘比她年长些,已经见惯了这种事,笑道:“你怎么还是个孩子样儿?你真不明白吗?那郎君是在追求你呢~”
      她这一句,把月照吓了一跳,她左思右想,除了夸过一句她好看,没有一句是在追求她啊,她也不羞赧,笑道:“怎么可能,他真的一句都没提起过这种事啊?”云翘也是一脸懵懂,盼儿平日最爱看些传奇本子,一边塞了一嘴的点心,一边急道:“那郎君好看吗?他送你簪子是赔罪嘛,你怎么不收下呀?”月照一指头戳过去:“下回再碰上,我就说,我有个姐妹,长得更好看,她呀,也要来看看你俊不俊呢!”众人笑作一团,云封在一旁,笑而不语,只看着没心没肺的月照,心中弥漫起五味杂陈。
      不一会儿众人也就散了,他最小,仍在小部院中,便独自回去。一路慢慢行走,他心中万般思绪。月照已经16岁了,虽说梨园中女子婚嫁需圣人恩旨,但是以她在公主面前的得宠,多半不用忧心此事。如今还不紧着这事,再过一两年,她年纪大些,加上如此容貌声音,定有无数贵人来求为姬妾。就算不愿为姬妾,公主也定能给她找出一门好的婚事来赐予。而自己,不过是她的云封弟弟,人们再拿自己打趣,也从未认真考虑过,让他来娶月照。自己还在小部,便是别人眼里的孩子,再过两三年,他可以婚娶,那时月照说不定早已有了归宿,哪里会等他长大。更何况,月照她……也从来没有待他超出过弟弟的情分,又哪来的等他……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心中虽然愁绪万千,面上只略带颓意,怕撞见别人引出事端。谁想,他这边倒还没大放悲声,那芳林殿后却传来些声响,像是有人在断断续续唱些什么还是说些什么,定神又听不大清了。他正好也无睡意,便抬脚往那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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