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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前尘 ...

  •   月照这日晚间领命便打算去布谷的院子找她。待快走到门前时,突然想起来,布谷今日与念奴、谢阿蛮几人去了宫中晚宴,似乎是圣人在芙蓉园宴请一些官员、宗室及家眷,为丧夫预备再嫁的平昌公主选婿。她们几人都是技艺纯熟且貌美的女子,正适宜这样妃嫔与家眷你来我往的和谐场合,顺道也可看看那些年轻郎君们的品行。此时宴会还未结束,她便百无聊赖地往芙蓉园那边逛去,若是碰见布谷回来,也刚好随意聊聊,好不显得那么刻意。
      这夜正月色如水,梨园中春花烂漫,在昏暗中各自静谧地散发着幽香,兼摆出妖娆的姿态,朦胧中别有一番意味。月照随意走着,渐渐听见远处丝竹喧闹声,只是还不真切。突然间,小径转过来一位男子,身材倒是颀长,只是有些瘦弱了,便不够轩昂。那男子见了月照,便露出欣喜的神色,赶忙上前来唤她。
      月照待他走近一看,原来正是那日买走樱桃酥酪的国公府陈仲通。
      他此时脸上不像那天那般苍白,恐怕是饮酒了的缘故,带着些桃花之色。月照想起今日宫宴的原因,这陈仲通作为国公之子,恐怕也是待选之人。她不由得想起自己那天对人家口出不逊,又想起十二娘对自己所说的话,没来由地心虚了一虚。小径略窄,也无可避免,只能与他见礼。
      陈仲通仿佛只是纯粹地高兴,对她道:“今日宫宴上,原本以为可以见到娘子,结果并未出现,叫某好生失望。没想到出来醒醒酒,却还是遇见了,不知是不是诚心所想,便能成真。”
      月照心中一瞬间转过无数问题:这就是十二娘说的追求?他这话是在说一直想着我吗?真的假的啊?我要怎么说?哎不知道被他抢走那酥酪好不好吃……她思绪不知道往哪里歪过去,面上却微张着口,抬头看着他,眼珠子左瞧右瞧,好似生怕对视上了。
      陈仲通见她傻愣,更觉得有趣,不同于旁人,便又说道:“那日不知怎么冒犯了娘子,娘子就不要见怪了,这根簪子,能否作为赔罪请娘子收下呢?”
      月照这回倒是有点回过神来,连忙后退几步,急急推辞道:“不不不,这我不能要。”
      陈仲通随着她欺身上前,声音低哑下来,更带上了些醉意:“盈娘,这些天你有没有想到过我?不过你想没想我都没有关系,因为我一直想着你就够了。盈娘,为什么我参加过这么多宴会,你也在梨园待了这么久,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你呢?如果我很早就在宴会上见过你,我一定早就认识你了。我这样说,你明白我的心意吗?”
      月照实在是对这陈仲通无一丝羞意绮念,本以为他会来质问自己的无礼,结果倒印证了十二娘说的话。她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只想着要不回去问问十二娘或云封该怎么处置。但眼前看这陈仲通越发直白,自己也有点急了。他虽然瘦弱,但仍然比她高了一头,这儿又偏僻无人,她退无可退,待要叫人,却又感觉有些小题大做,眼前这人到底也没做出什么无礼之事。只不过月照扫过他的眼睛时,总觉得那里黝黑而闪光,并不似他语气中那般迷醉混乱,心里先带了几分戒备。
      陈仲通见她仍是拒绝,便一把抓住她的手,正要说什么,身后却传来几个人的说笑声,他转头,见布谷、念奴、阿蛮等人比肩而来,立时站开了些。那边几人也发觉了这边的异样,快步赶来,见这二人之间气氛暧昧不明,也都是见惯了宫中之事,并不诧异。月照看她们脸上表情各异,生怕她们走开,连连在陈仲通背后打手势,央告她们解救。
      阿蛮是月照的师傅,性子又冷傲,本来就看不惯这种纨绔子弟,立时便叫月照:”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跟我回去!“月照从善如流,赶紧奔过去,念奴与这种子弟打交道最多,笑着福了一福,道:“郎君在这里呢,国公刚刚还在问您去哪儿了,宫宴快结束了,想必国公打算回府了。”
      陈仲通知道今日是不能再有什么了,也就放手离去,临了仍是把簪子塞在了月照手中。待他离开,她们几人顿时把目光移到月照身上。月照本就比她们年纪小,虽然已经在坐部,之前却当他们是师傅,不由得气短,辩解道:“不关我的事,我也是刚刚凑巧碰上他的……”
      话音未落,阿蛮已经是转身离开,月照只得悻悻住口,可怜巴巴看着剩下几人。念奴仍旧笑着看着她,道:“我们盈娘也长大了啊……”布谷却和平时一般,并无异样,几人结伴往院子走去。
      月照辩解了几句,奈何阿蛮一脸“我不关心”的样子,也只好闭嘴,做出乖巧的模样跟着她们。几人在布谷院落前分手,月照因还惦记着马仙期的吩咐,便谎称找布谷借个曲谱,进了她的屋子。
      布谷当然知道她的借口,只当她要和自己说今晚之事,一边卸着钗环,一边问她:“今日宫宴上,我见那陈仲通似是对迎娶公主甚是上心,怎么一眨眼又与你在纠缠?你认得他吗?”
      月照苦着脸,倚在窗前,看着布谷道:“唉,我也只是前几天出宫去看望公主时才见过他。”她自认为无不可对人言,于是一五一十把那天之时告诉了布谷。布谷在平康坊多年,眼力与天真的月照自然不同,她见多了陈仲通这样的子弟,自然也能看出晚上他眼中的兴味。这些天月照与她来往颇多,虽然与自己性子截然不同,但实在是个心无城府的可爱之人,她思及此,怕月照识人不明,最终还是被他打动,必定落不得什么好的归宿,便问道:“这国公府非比寻常富贵,陈仲通两次对你如此这般,盈娘你对他可也动了心思?”
      布谷怕月照已经动了心思,自己直接劝她不好,便先委婉相问,谁知月照是个心如白纸的傻子,于情爱之事还未开窍,只本能地抗拒陈仲通的热情,听布谷这样说,立刻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我才见过他两次啊,他还嫌弃云弟送我的梳子不好,可讨厌了!”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十二娘说他这是在追求我,那……他与马仙期师傅追求您是一样的吗?”
      布谷拆着发髻的手一抖,无语地看着月照,心想这孩子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这话叫她如何接?看月照仍然一脸纯洁的好奇,只得答道:“这……自然是……不一样的。”怕月照再说出什么话来,她松了松头皮,对月照说:“其实我也不妨对你多说几句。这陈仲通,你下次还是能躲则躲吧,他必然藏着些龌龊的心思,不是什么良人。你年纪还小,别白白伤了心……”
      月照只是从小被庇护,不通人事,但却并不愚笨,也有些隐隐约约地明白了布谷所说的意思。她对陈仲通本来也无意,只是有一丝对情爱的好奇罢了,布谷既然这样说,她便打算下回再见说清楚便是了。但她听布谷语气中,不由自主透露出一股灰心,生怕她也觉得马仙期不是什么良人,连忙道:“可是马师傅不会让你伤心啊,你不理会他,他更伤心呢……”
      布谷转身,坐回榻上,过了半晌,对月照说:“你过来坐下。”月照依言坐下,布谷也不看她,低头梳理着披散下来的如瀑长发,缓缓道:“其实,是否是良人,谁能说就一定分辨得清呢?我像你一般大时,也觉得,像是马仙期这般举动,已经是良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月照的懵懂让她格外怜爱,还是她其实正想借着月照转告马仙期不必再费心,此时布谷就这样对她说了一个简单的故事……
      那年她也不过双十年华,正是平康坊中当红第一人,一手琵琶无人能及,加之绝色倾城,即使冷冷淡淡,仍不断有人一掷千金为博得佳人一笑。
      那个人也说不上哪里比别人好,也许是她弹曲时他几声低吟,也许是他注视她的目光格外炽热又克制,也许是他日日前来,为自己采摘当季新鲜的花朵,她知道自己性子不如其他姐妹和顺,但他说“如此直率可爱,比软语温言更叫人心折”总而言之,她最终相信了他,与别人不同。
      她私蓄颇丰,于是日日筹谋如何脱身,然而还未及与他商议,便不小心,在一次外出踏春时,叫她瞧见那样的情景,听见那样的言语。
      那也是如今这样的春色,亭台楼阁间,香风阵阵。她在亭子后的花间歇息,却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狂放语气,对人说道:“你欠我的赌资何时送来给我啊?我可是上了布谷的床,叫她对我死心塌地啊,愿赌服输。就你们这些手段,还好意思说风流,你看她对你们的样子,可知在我怀里又是怎样的光景?”
      旁边有人笑道:“怎么?做了布谷的入幕之宾还不足吗?只惦记着我们这点钱做什么?”
      他笑道:“哎,你们这是吃不着,真吃着了也没甚意思,她总是木着脸,也不懂奉承几句,还总想着什么长长久久,大家欢场上,这么较真,着实无趣,”他似是对着身边美人笑道,“还是你好,知情识趣,听话懂事,本就图个轻松,不为了跟你们打赌,谁耐烦哄她这么久……,”
      后面的话语已经是听不清,布谷眼中干涩,并无一点泪意,想去亭中看看那人是不是他,却动弹不得,直叫身边婢女呼唤几声才木木起身。身边婢女不敢看她,她却觉得自己赤裸在她面前,在所有人,所有花草面前,被人嘲笑“自以为是”“痴心妄想”。她说服自己,是啊,一个欢场中的女子,还指望有人耐心去懂得欣赏自己,去珍惜自己,去和自己过一辈子吗?他没错,是自己错了……
      布谷如今说起来,只是面色平静,梳头的手也未有一丝颤抖,仿佛只是讲了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她自己能感觉到:胸口还是滚烫。那一日,她趁外出游玩,带了一些平日被赠予的珠宝首饰,尽数当掉,购置了一间小院子。她满心欢喜将房契揣在胸口,打算晚间他来时拿给他看。而那些话语,仿佛烙铁将那房契烙在她胸口,烫的她难以忍受。时过境迁多年,她依旧能感受到胸口隐隐的疼痛,那房契,依旧躺在她梳妆盒的最底下;那院子,也多年荒置,等待着永远也不会一起住进去的爱侣。
      月照听得痴了,她早知布谷心中必定有事,听了这故事,虽想简单说句“过去了这么多年,也可放下了”,但始终说不出口。她想,若是我在韶华青春,将全身心付与谁,憧憬着未来,却陡然发现,一切都是骗局,自己在那人眼里不过是个笑话。这样的事,不真实发生,又怎么体会那种痛苦呢?
      布谷即已经说开,也仿佛松快了不少,对月照笑道:“我同你说这些,并非想要博你同情。我只是想让你擦亮眼睛,别被一时的甜言蜜语和无关痛痒的讨好迷了心智。要知道,找到真心对你的人,尤其是我们这样的人,实在太难太难。那陈仲通,绝不是良人,那日我在他府中受辱,他在那群人中笑得开怀,可见不过是个酒色之徒,伪装痴情骗取你信任罢了。”
      布谷怕自己说得太过直白,故一边说一边仔细看她脸色,谁知月照深以自己为知己,如小鸡啄米般乖乖点头,表示一定听话,不被人骗了去。其实月照于情事平日甚少思忖,陈仲通一番心思,算是白费在她身上了。布谷不由好笑又对她更加怜爱,心想,等她再长大些,开窍了,那小云封看上去倒是个好的。
      月照没想到,布谷已经联想起了自己和云封。她回过心神来,对布谷说:“布谷姐姐,虽然我知道你一定很伤心,可是马师傅他定不是这样的人,你当真一点儿也不喜欢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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