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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情钟 ...

  •   又是一年春天,今年的桃花似乎开得比往年更盛,引得长安城中日日热闹非凡,不是结伴出游,就是赏花吟诗。可这一切与许云封,都没有太大的关系,他已经是十三岁的少年,身高比同伴高出一大截,惹人注目,脸庞也比往年长开了一些,渐渐显出了分明的颌角,不知是否在宫中时间久了,还带上了一丝贵气。此时,他正在外祖父的房中独自在一枚鎏金银发梳上雕着细密的海棠纹。月照此番已经是坐部弟子,而他正要亲手将这枚发梳赠予她。除此之外,他还亲自制了一首新曲,要等这枚发梳雕好,一并送给她。他脸上带着少年飞扬的神色,脖子下露出的一截中衣领子已经有些濡湿的汗意,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中愉悦。
      本来自己院落中人多嘴杂,他向祖父借了这屋子就是想早日完工。不想天不遂人愿,此刻便有一人突然来访,打断了他手头的事务。
      马仙期其实只是今日无聊,来寻李谟下棋,不想李谟不在,只有云封在房中。他与小部弟子没大没小惯了。一下从他身后抽出这枚梳子,脸上顿时起了揶揄的神色,也不说话,只是眼含春色地望着他。
      许云封虽沉稳,但到底还是个心思不明朗的半大孩子。见他这样,不由得就红了脸。马仙期往李谟榻上一靠,手里一上一下扔着着未完工的发梳,斜眼睨着云封。云封怕他摔坏,赶忙抢了回来,对马仙期道:“这是我要送盈姐姐入选坐部的贺礼,不是师傅你想的那样。”话一出口,他便知道不好。
      果然马仙期大笑:“我想的那样?我想得哪样啊?盈姐姐啊……你可知道咱们小云封的一片心意哪……”云封止不住他,索性不理他,转过身慌慌张张地收拾起梳子和工具,待到耳朵感觉不那么烧了,才转身坐在了马仙期的对面,假装无事般问他过来何事,马仙期见他假装镇定,更觉好笑,看他实在年纪小,也不再打趣他,往榻上仰头躺下去,道:“今日他们都去那陈希烈的府上了,你是知道的,对这些人,我是能躲则躲。什么国公,不过是攀附杨国忠,叫的好赏块肉吃罢了。”
      云封尚且还在小部,少有出宫,不过也有耳闻,去年,权倾一时的李林甫倒台,据说与那图谋作乱的王氏兄弟有所牵连,如今人死如灯灭,犹记得那年杨府上杨国忠对他那般逢迎,如今杨国忠已是右相,朝中尽是他杨氏的风光。他年纪虽小,但自他入宫,但也感觉到宫中宴饮愈发频繁,圣人独宠贵妃,更是大半时间花在了芙蓉园与华清池,他不禁也有些忧虑:“这陈希烈已是左相,听说他博览群书,尤其擅讲《老子》《易经》,他如今既已又加封了许国公,想必会有所作为也不可知。”
      马仙期歪了歪嘴角,眼中逸出一丝不屑:“他除了任由杨国忠胡作非为,还会做什么?你也不想他这许国公是怎么来的,那时见杨国忠身后有贵妃撑腰,忙不迭地就去为他作伪证,构陷李林甫与王氏有勾结,他以前是何等地奉承李林甫,如今见风使舵也太快了。你且看着,今后他这许国公,也就是个吃俸禄的傀儡。”
      听他说的露骨,云封不由得目露敬佩。其实这梨园中,大多数师傅都以圣人的喜乐为中心,不问外面的事,这自然无可厚非。但马仙期总是有些恰到好处的任性,在必要的时候恭敬地让任何人挑不出什么错,却也在某些时候不惜表露内心的好恶。
      二人在房中叙话了好一会儿,见天色渐晚,马仙期见无事,索性便打算回房去睡会儿。他慢慢往自己院落中走去,行至芳林殿畔的假山石边,看见两只雀儿立在假山石上打架,他正觉有趣,突然听到假山石那边仿佛有些人声,隐隐约约未曾听清便远去,可那两只雀儿也被惊动飞走。他无意一探究竟,依旧往回走去。
      一进院落,便见雷海清在院中,吩咐婢女去打水来洗脸。马仙期便问道:“今日回来得倒早,没恭贺新国公多喝几杯?”雷海清知道他脾气,也知道他并无讽刺自己之意,无奈微笑道:“今日出了些事端,我们便早回来了。刚刚我们送了布谷回去,她今日啊,唉……你刚回来路上路过她院子旁没听见动静?”
      雷海清故意卖了个关子,其实他本不是爱开玩笑之人,只是梨园中无人不知,自三年前布谷入梨园开始,马仙期就向众人宣告,今后必要娶她为妻。可布谷虽然有些冷漠,但对其他人都是谦恭有礼,偏偏对他面冷,从不假以辞色。马仙期一幅倜傥样子,谁知竟能三年不改初衷,倒让众人刮目相看。如今布谷在国公府受了委屈,他自然是希望可以助马仙期一臂之力。
      果然马仙期一听,便急了 :“布谷怎么了?”
      “今日国公府中不知是哪个老不修的,似是当年布谷还在平康坊中之时去逛过的,今日喝多了,竟然拉着布谷问她,如今可能留宿她房中了,后来酒醒后似是觉得丢了面子,又辱及布谷,指她已经年老,却还矜持些什么……”
      其实雷海清只是略略复述,当时语言比之污秽许多,雷海清怕马仙期一时激愤,只随意说明了一下。可马仙期已是气急,一阵风便往外头去了。雷海清摇摇头,也不知这番又会如何。
      布谷此时已经净面完,独自坐在房中。月亮已经升起,她也不愿开窗,只是坐在窗边发呆。她自十三岁在平康坊中卖艺,如今已经十八年过去了,她已经是三十有余的妇人了。回想起当年青春美貌,平康坊中布谷姑娘大名长安城中有谁不知,能得她陪酒一杯,清弹一曲就已经是莫大的荣耀。只是后来,她年少无知,高傲冷清,以为自有懂她之人,却不想在那等风月之地,来寻欢的谁不爱温柔和顺之人。也罢也罢,当年事不必再提,如今在深宫中侍奉宫廷,她早已学会了在贵人前低眉顺目。
      她把玩着窗台上的越窑青瓷小缸,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照在上面更显得冰凉如水。缸中飘着新萌发出的几片睡莲叶子,玲珑可爱。这缸睡莲还是那马仙期过年时送来的,那时她也只是叫婢女随意扔在窗台上,并不曾注意。那人也不生气,还是笑呵呵走了。自那之后,她每晚却鬼使神差总是要看上两眼,不想这几日竟然已经发出了新叶。她微微一笑,与平日人前判若两人,竟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的温柔如水。
      这时窗外突然就传来了一个突兀的声音:“布谷,你睡了吗?”
      布谷吓得差点打了缸子,回过神来便发觉,这不就是那厚脸皮的声音吗?她没什么好声气地回道:“并没有睡下。马都知这会儿过来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吗?”又恢复了平时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马仙期是习惯了她冷面以对,也没觉得有什么灰心,继续说道:“早知道今日有这等风波,我该同你们一道去的。不过今日欺负你的人,你别放在心上,改日我遇见他,必要为你讨回公道。”
      听窗内那孤坐的身影,纹丝不动,冷冷一笑传来:“不劳马都知费心,布谷本就是卑贱之人,被人取笑几声也算不得什么。”
      马仙期听她如此说,心中更是一扯。他三年前初遇布谷,一次合奏,一次对视,足以让他惊心。其实他自那以后也没能与布谷多说几句话,但他总觉得能奏出那等曲目的人,必然是极其骄傲的女子。布谷不理她,但三年日日牵挂,竟成了心里的执念。当日气势如虹的合奏女子,入了梨园,却像变了个人,从不发高声,也不逾越一分,甘心居于所有坐部人之后,甚至有些人耻笑她出身,她也从不争辩,只是一笑置之。马仙期不信自己看错,如今见她受到这等侮辱,依然还称自己卑贱,不由语气重了起来:“他们算什么东西,酒囊饭袋一群罢了!我马仙期从来不会看错人,从前的你绝不会如此,你到底怎么了?”
      窗中人影陡然立起:“马都知你本就看错了我!什么从前今后,我一直就是这个样子!您还是快回去吧,小心我这地界污了您的眼光。”
      马仙期不想,自己跑来找她,本是一番怜惜之情,好好的怎么就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心下不由得懊悔,今日她白天受辱,晚上自己又不知说错了什么惹她恼怒,定然是睡不好的。唉,算了,不管为什么,先陪个不是,明天再去小厨房骗碗红枣薏仁汤给她喝了定定神再说。他懊悔了半晌,见里面没了动静,便好声好气地放柔了声音道:“是我说错了话,你别恼了,当心自己身体要紧。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说罢觑一眼窗子,慢慢往外头挪。那窗子突然就一暗,看不见了人影,只得失落而去。
      这边布谷吹熄了灯,身子却也没有移开窗边。听外面那袍衫曳地的声音远去了,才坐了下来。她心下也有些懊悔,明明知道他是一番好意,不知道怎么就听不得他说自己与从前不同。现下倒是更僵了,也罢,他那样的人,也就是见自己那时合奏起来忘情,与别个不同而已。真让他日日相处,早跑到天边去了,看还像不像现在这样追着她跑。一时她又想起之前马仙期讨好自己的种种,又绷不住笑了一声,摇摇头去睡了。
      第二日,马仙期果然一大早就跑去厨房,找了相熟的厨娘,要一盅汤。那厨娘也十分灵巧,知道他必定又是拿到布谷处,便对他说:“一大早的,早饭还没送过去,先弄碗汤不伦不类。我给你再拿一碟子玉露团,拿汤换个红枣薏仁粥,怕太腻再给你拿一罐我自己腌的梅子,保管布谷姑娘消气儿。”马仙期大为感激,行了个大礼,便又跑去布谷院中了。
      且不说布谷见了这吃食是什么光景,这边云封倒是一脸笑意。连日没见月照,今日练习前,他好不容易拿一盒子胭脂央告了盼儿,让她把月照骗至院子东北角那片樱花林处。此时,他握着竹笛,怀中滚烫地揣着那把梳子,快步向樱花林走去。
      月照一大早也是奇怪,盼儿非说她昨晚回院子时在樱花林那里看见了鬼影,害怕地不得了,叫她陪着早上再去一回。月照虽觉着一晚上过去了,就算真的是鬼这会儿能看出什么来,但见她死命要去,自己又胆大,只好陪着去了。
      那樱花林花期较一般樱花略晚,此时星星点点开了些许,倒比外头千重万重的碧桃更可爱。随风落下几瓣淡粉,与她们今日的披帛一色,像是用落英织就浮在臂间,煞是好看。
      盼儿一边心里暗悔自己怎么当时没认这么个贴心阿弟,一遍拉着月照说着“就在那边”,径直往里走。月照被她拉进樱花林中,被她说得不知要看向哪里好。
      到了一处,盼儿突然指着一处叫道:“就是那儿!”说罢抽出手臂自己先跑去了。月照被她一惊一乍弄得恍恍惚惚,正想随着她跑过去,却突然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笛声。
      她回转身,看见那樱花林中走来一个翩翩少年。他身着月白圆领袍,袍子做得修身,又或许是他长得太快,手臂和腰腹间被衣服勾勒出了优美的线条。他眼睛望着月照,笑意如花间洒下的春日朝阳,口中吹奏着一支竹笛。
      这支曲子月照从未听过,只是随着那乐声,仿佛见到他身后由清晨变为了暗蓝色的夜空,一轮明月升起,曲中皆是人世的喧哗热闹,和心中升腾起的喜悦。她带着惊讶地笑意看着来到她面前的云封,他又长高了一些,自己虽然痴长三岁,却不知吃的东西去了哪里,只长高了一点儿,甚至要仰视了。
      云封只低头笑着不做声,从怀中拿出那枚发梳,低到月照手里。月照见那发梳上的纹路不似平日赏赐的精巧,疑惑看向云封,却见他持笛的左手指腹处几处压痕,便明白过来。她心下感动地无以复加,更多的却是喜悦,嘴上却嗔怪道:“一大早伙同了盼儿把我骗来,有什么不能大大方方送我的嘛?”
      云封目光落在她光润的额前,又见她翻来覆去看手中那把并不精美的梳子,自己也跟着她嘴角上扬:“弟云封,特以新曲《上元》一支,薄礼一份,恭贺盈姐姐入选坐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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