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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斗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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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娘升入坐部后,果然日渐繁忙,随师傅出入宫门王府宴会越来越多,练习也更加繁重。每次用膳时小聚一会儿,都要向月照她们抱怨一会儿,吓得月照和云翘认真思考是否要更加懈怠,以求只进入立部即可,不必去那等地方受苦。盼儿向来上进,吃着十二娘从外头王府带给她们的点心,分着她得到的赏赐,羡慕得不得了,把云月两个好生嘲笑一番。
一晃便已经到了十月,朝中倒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太府卿杨钊自入长安以来,颇得盛宠。他名义上是贵妃的兄弟,实则并非近亲。只是贵妃愿意与他交好,也是他的本事。这一日,杨钊在朝中突然向圣人请罪,道是自己的名字“钊”内含“金刀”,与前些日子一位高人预言相合,是大大不详,自己一片忠心,求圣人赐名,以真龙之气镇压邪祟。李隆基感其忠心,特赐名“国忠”。杨国忠欣喜非常,特在府中开宴三天,以谢隆恩。
梨园小部平时虽是以练习居多,但也有些时候,贵人们偏偏更喜欢这些天真纯稚的孩子来演奏或歌舞,道是有“天然滋味”。杨国忠素来好年轻女孩子,平日坐部立部也是看得熟了,便请了恩旨,叫马仙期带些小部孩子来赴宴。月照云封等俱是小部佼佼者,自然一同前往。
到了杨府,门前已经是车水马龙。杨国忠早年虽落魄,可自贵妃得宠,早已是今时不同往日,朝中多有与他交好者。府门前最令人瞩目的莫过于一辆极为华丽的马车。车身以翡翠玛瑙等镶嵌,日光之下,熠熠生辉。车顶四角均由黄金雕刻出百花盛放的纹路,并各吊着一只白玉寿字纹镂空香囊,泠泠作响间,异香扑鼻。更令人咋舌的,乃是马车的门帘,非金丝银线,竟全以米珠穿成。那米珠虽小,难在个头相似,圆润光滑,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云封诧异,自己在宫中生活了这许久,也算是见到了极致富贵,只是不想宫外还有谁有这等豪富,果然大唐繁荣至此吗?他碰碰月照,示意那马车。月照早已习惯了为他解惑:“那是虢国夫人、韩国夫人和秦国夫人的马车。具体是哪一位的我也不知晓。反正下回见哪,肯定比这更华丽。你是第一次出席这种宴会,上回我随师傅出宫,见这马车还没那帘子呢。三位夫人据说都跟贵妃一样美貌,一会儿你就看到啦。”
云封皱了皱眉,不好多说,便随师傅进去了。
今日天气甚好,宴席便摆在杨府花园中。谁知他们还没进园子,便已经传来了琵琶声。那声音总有种熟悉之感。云封与月照还有云翘、盼儿他们猛然想起,四人你看我,我看你,这不就是元宵节那天平康坊后院墙听到的声音吗?
请了咱们了,竟还请了坊中的女子?身为梨园子弟的骄傲顿时让一众小部的半大孩子脸上显出了不忿的神情。只有听过那琵琶曲的四个,脸上神色变幻。众人进了园子,只见坐席间一位女子垂首正弹着一曲《柘枝引》。那女子只一个纤细背影,便说不出的袅娜,一头乌发挽成一个堕马髻,一条海棠色丝绦,不系在腰间,倒是系在髻子上,微风过处,摇曳生姿,更动人心。马仙期虽有些不快,但他向来不摆脸色,依旧笑着走上前去,向座上的杨国忠行礼。
那杨国忠身材高大,此时红光满面,应该已经饮了不少。座中最尊者当然是宰相李林甫。只见他笑容和煦,慈眉善目,与杨国忠言笑晏晏,一派和睦。见马仙期上前,杨国忠笑道:“马都知到了,咱们有耳福了。”马仙期道不敢,笑道:“太府卿与李相自然是有耳福的人,我等不过是来锦上添花而已。不知这位姑娘是……”到底觉得自己梨园有些被冒犯了。
杨国忠闻言便抬手止了琵琶,向那姑娘道:“小善,你也与马都知见个礼。”
月照等人心中道:果然是她!倒要看看她长得如何。
那小善仿佛十分乖巧,慢慢走上前来,向马仙期行了个礼,也不作声。这时众人才看清,她生就了一张冷冷清清的脸,眸子里平淡如水,却在眼尾处勾上去,鼻梁小巧,樱唇紧紧闭着,也未有笑容。马仙期自然不会与小女子为难,也不好凑上去与她寒暄,贴那张冷脸,只好又摇起他那折扇,唤众人上前。
女孩子们早已不忿那小善与自己同列,更加之她对师傅竟然也如此无礼,各个倒都对她横眉竖目了一番。众人向李林甫、杨国忠行礼,李林甫笑着赞了几句,便对马仙期道:“小善姑娘乃是平康坊凤鸣苑中琵琶第一等,比雷乐营将自然是不敢,只是今日应当也有雷乐营将高徒在此,不若比试一番如何?”
杨国忠抚掌赞妙,看向马仙期,马仙期正沉吟间,一个女声响起:“我说李相的提议甚好,马都知,叫你们的孩子演起来吧。”
许云封从未见过如此傲慢的女子,看向来处,正是三个打扮艳丽的女子走了进来。一看便知,这就是那三位国夫人了。她们与贵妃是有些相似的,但比起贵妃来,总觉得艳丽过分了一些,看久了便有些腻味。
马仙期还未做声,小善竟先开了口,她说话有些懒懒的调子:“多谢李相与太府卿抬举,小善不才,愿与梨园诸位竞艺。”言语间并没有什么“不才”的自谦语气,反倒有些倨傲。
月照心下火起,没等云封拉住她,便上前道:“这位小善姑娘,我师傅今日若是在此,你可就没什么可看的了。不过还好,今日只有我在,便让你略微领教领教吧。”
云封听她说得好笑,只有要领教别人的,哪有她这样让别人领教自己的。可见是这小善语气激怒了她,她若不出头,便不是梨园小部女大王了。
马仙期见她跳出来,大感快慰,笑道:“盈娘不愧是雷阿兄的首徒,别给你师傅丢脸啊。”自己便摇着扇子一边坐下了。
云翘忙去把月照的琵琶拿出来递上去,又拿出玳瑁指甲替她缠起来,一边缠一边还不忘瞪上几眼那小善。月照缠好指甲,试了试音色,便坐下来,抬眼望着小善。
小善也不看她,自顾自便弹了起来,仿佛不在比试,不过自娱而已,又把月照气了个倒仰。她深吸几口气,看了看云封,见他正对自己微笑,又微微眨了眨眼,一副毫不担心的样子。月照突然就平静了许多,专心听起来。
小善其实并非浪得虚名,她弹的是当年李龟年为李大学士的清平调三首所制的曲子,想必也是极通人情,借此曲奉迎杨国忠及三位国夫人。此曲十分富丽堂皇,如美人含笑花间。李龟年善于歌唱,制此曲时曲调徘徊婉转,用琵琶弹奏需流畅准确地多次转换把位。小善动作行云流水,听不出一丝停滞,也无半点指甲划过琴弦的声音,的确是位高手。
马仙期虽擅长的是方响,但并非不通琵琶之人,小善技艺的确不错,被冒犯之感自然渐褪,他抬手拈起一杯葡萄美酒,啜饮一口:不知月照这孩子打算如何制胜呢?
月照此时倒还冷静,那日在平康坊就已经知道这小善并非俗人,心中其实是有着惺惺相惜之情。谁曾想到竟然是个这样不客气的主儿。方才一时激愤站了出来,此刻要想胜,还真得想想办法。她想着那时听念奴师傅在园中为大家贵妃唱此曲时的情景,突然她便有了个主意。
小善第一段“云想衣裳花想容”已经弹完,正欲转调,却突然听一旁传来一个声音,手下差点一顿,指甲间逸出一丝喑哑。不是她走神,实在是这个声音令人惊艳。
月照想的主意,便是第二段自己边奏边唱,这首曲子她烂熟于心,梨园中的练习强度不是闹着玩儿的,一心二用并无障碍。“一枝红艳露凝香”一声既出,她便看到了众人的目光向她看来,她不敢得意,也不知自己唱得到底如何,只抛开杂念,心中想着贵妃的仙姿,与沉香亭畔的牡丹,贵妃簪花入鬓,不知是人娇还是花娇……
马仙期手中酒杯一滞,盈娘何时又拜了念奴为师?园中一般一人只许习一样,只不过盈娘是玉真公主所托付,加之人确实也聪敏伶俐,因此拜了两位,万不可能再拜念奴。不过她这歌声也并不似念奴,无甚技巧,有些地方的处理仿佛是自己臆想而来,却又合适得很。再回想盈娘平日说话,嗓音确实不错,只是今日唱来,才发觉何止不错。只是这声音,总觉得有些耳熟……
一曲终了,园中掌声雷动。韩国夫人笑道:“盈娘真是不错,记得前回去玉真公主那里,技艺还未曾如此精湛,没想到今日竟又学了念奴的本事,不怪玉真公主如此疼你了。”
月照回头,见马师傅脸带疑惑,见她看来,又微笑示意,便知今日算是过关了。再看云封,更是笑意盈盈,心下欢喜,转回头昂首看向小善。
小善轻笑一声:“我当是比琵琶,没想到竟然还要比唱,小善甘拜下风,不敢与姑娘相较,小善只一心随师傅学琴而已。”
言语间竟又嘲笑月照学艺甚杂,不能专一。月照正赢得高兴,不妨她一通话下来,耳朵都憋红了,正要回嘴,又一个女子走上前来,斥责道:“谁许你在此大放厥词?我教你这个样子了吗?”
小善闻声早已站起,月照向她身后望去,只见又一女子立在那里,身上一袭秋香色长裙,身姿笔直,淡漠的面容略有怒意。之前只觉小善冷意动人,如今见她方觉得小善的冷尚有些浅薄。这女子妆容浅淡,眉目并无锐利之处,只是无端觉得她高高在上。
只见她向李林甫等人行礼,又向马仙期深深行礼,道:“马都知见谅,奴乃是布谷,在凤鸣苑教习琵琶,这小善是我徒儿,有些声名,便惯得不知礼数了。”
杨国忠来长安不久,并不知这布谷的名声,李林甫数年前便已听过平康坊布谷姑娘大名,只是后来便不大出来了,不想竟是在苑中教习琵琶。于是向众人道:“布谷姑娘今日到来,真是难得一见。高徒技艺惊人,不必过谦,马都知想必也不在意吧?”
他都这样说了,马仙期当然不会违逆意思,用眼神安慰了一下月照,便起身对布谷道:“布谷姑娘芳名,某也是第一次听说。不过既然李相都听说了,当年自然是芳名动天下。”
布谷道:“奴有幸今日得见梨园马都知,我这徒儿与您徒儿比试了一番,甘拜下风。不过若各位还未尽兴,奴倒是愿意与马都知合奏一番,替我徒儿想诸位赔罪。”
马仙期不料想竟有这样一出,倒也来了兴致。眼前这女子能教出小善,却埋没于民间,若真是不错,不妨回宫禀告大家。他将扇子递给一旁月照,挥了挥手,示意将方响移上前来。
月照到底年轻,布谷一身气势,压得她早楞了神。马仙期扇子递来,她方回过神,拎着琵琶跑了回去。云翘接过她的琴,云封递上一杯蜂蜜水,她顾不上卸下指甲,那边已经开始了。
月照日日能听见雷师傅的琴声,眼界本来不同于旁人,时人弹奏琵琶多用拨子,而雷师傅却用玳瑁、龟甲等做成指甲弹奏,因而她也习得这一技法,常人自然不可相较。刚刚那女子用的竟然也是指甲,已经叫她讶异,不想这女子竟然不必借助外物,自己留了一手好指甲,直接弹奏。待她琵琶一出,她便知道:即使雷师傅前来,两人也必是不相上下。月照日日能听见雷师傅的琴声,眼界本来不同于旁人,然而这女子琵琶一出,她便知道:即使雷师傅前来,两人也必是不相上下。雷师傅擅长的是情致绵长的曲子,直弹进人的心里。眼前这位,却是乐声霸道,扑面而来。本来需120人才可演奏的《秦王破阵乐》在她手中,虽不能有雷霆万钧,但她略加改动,竟然一人一琴也有沙场恢弘之感。好在马仙期也并非俗辈,他手中小槌如流星飞舞,宽大的衣袍有古人之风,惫懒之气顿时消匿无踪,眼中精光流转,正如一位大将,正叱咤敌军。
俩人本是合奏,却不知为何,有了相斗之感。但他俩初次相见,竟默契非常,以二人之力,将这大曲演奏得肃杀非常,只将这杨府花园变为边塞疆场,两人停下良久,众人竟还无法回神。马仙期回头看向那女子,只见她也正好看过来,眉目高华,全不似风尘中人。马仙期心中一动,久久,才将目光收回。
那一日的比拼,一月间都是坊间的谈资。凤鸣苑借此又大赚了一笔,只是令众人仰慕而来的布谷姑娘并未露过面。因她此时已经在梨园中。
原来那日回来后,马仙期在玩笑间将此时说与李隆基听,李隆基大感好奇,便召那布谷进宫,果然好技艺,比雷海清也不差分毫。李隆基便令李龟年将布谷也收入梨园,成为坐部一员。
布谷进园这日,马仙期召集小部众人,他如此正色之时甚是少见,众人也不敢再嬉皮笑脸。只听他说道:“那日在杨府,小善语出不逊,自然是她的不是,盈娘你虽然有取巧之嫌,但终究是赢了。我为你们平日的勤学苦练而欣慰。但你们需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即便是师傅们,也不敢说天下第一。因此,往后,我只想看到你们因梨园骄傲而努力,但不想看到你们因梨园骄傲而目无下尘。此乃其一。其二,我们学艺,从来只是因为它能表达我们内心的快乐、痛苦等等诸多情感,而不为比拼。此后,若有人擅自比拼,必有惩罚。若领命而比拼,务必记住,我从来不会因为比拼失败而失望,只会因为你们不再为自己歌舞演奏而失望难过。你们都记住了吗?”
小部众人均面有惭色,向马仙期行礼称是。月照看着马仙期,他的话有些难懂,但她听得出来,他是为他们好,因此她会慢慢领会,不让师傅们失望。两年之后,她,还有云翘、盼儿,必能升入坐部,与十二娘重聚,承继梨园之人的骄傲。
时间一晃而过,已是天宝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