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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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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梨园依旧有歌舞不断献上。不过珠玉在前,接下来的更多是助兴而已。月照见席中玉真公主遥遥向她招手,立马拉了云封奔过去。云封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就已经立在一众皇室子弟面前了。他面上平静微笑,暗暗笑骂了一句“冒失鬼”。那天月照身边的一定就是这位玉真公主,既然在公主面前得宠,自是和他们都相熟,自己不过是一介梨园新弟子,贸然上前,也不知会不会惹贵人不快。
月照心里却想不到这么多,她刚刚与云封一处,要过来自然也不会落下他。玉真爱怜地拉过她,嗔怪道:“也没见你上场,怎么也疯得一头汗?有没有饿着?”月照也就腻在公主怀里撒娇。
岐王笑着抚着美须:“姑姑还是这么疼盈娘,有些日子不见,盈娘也长成大姑娘了,只是还像个孩子。”
玉真看着这个侄儿,手里拈了一块糕点道:“也不过才及笄,还不就是个孩子。”她将手中糕点递到月照手里,指着立在一旁的云封笑道:“这里还有个小郎君呢,盈娘也不告诉我们一声,长得实在是端正,只是太拘谨了些。”
她座侧的太华公主也出声道:“我刚还想问姑姑呢,原来姑姑你也不认得他。”这太华公主是已经薨逝的惠妃娘娘的二十五公主景妍,已经嫁到了贵妃的母家。传闻中她是王皇后转世,幼时对惠妃从无孺慕之情,反而如仇敌一般,也不知真假。如今她早已成年嫁人,却越发平和,终日只在杨府诵经吃斋。
月照笑盈盈地向众位皇子公主行礼,拉着云封介绍,道是李谟的外孙,如今也在小部吹笛。李谟众人都是熟知,知道是他的外孙,不免再赞一回气质绝佳。这话也不算空,云封不熟悉这宫廷,刚被月照冒失拉来,只能微微躬身立于一旁。刚刚说到他,才恭恭敬敬向在座行了个礼,姿态标准,动作干净利落,加之年岁尚小却一股沉稳之气,很容易便得了众人的好感。
此时彭国公李昭道正巧前来与岐王说话,似是岐王前不久请他为府中新园子画画,此时正好将画带来赠予岐王。李昭道须发斑白,已过半百,子承父业只好丹青。故彭国公曾任云麾将军,人称大李将军,他则被称为小李将军,只是年轻时还好,如今这许多年纪,还被这样称呼不免有点逗趣。他性子开朗,也不甚在意,年纪虽大,却偏爱和小辈们玩儿到一起,如今告老赋闲在家,也常常是岐王座上宾。
见他到来,邠王不由得打趣道:“小李将军近日竟然还有空画园子?”
见众人不解,彭国公也一脸不可说的笑意,岐王笑道:“小李将军人老心不老,前些日子我邀他去赏我的新园子,恰好教坊中来奉上新曲,两个小娘子不知哪里出错,叫师傅在李都都知面前丢了好大脸面,要逐出教坊。这不,小李将军怜香惜玉,便带回府中了。”
岐王邠王满脸促狭之意,彭国公假意正色道:“本将军是心慈,不过见两个孩子可怜罢了,瞅瞅你们这些不正经的。”
咸宜公主是太华公主的亲姐姐,但因惠妃之事与太华并不亲近,是以坐得稍远了一些。她的夫婿与岐王交好,于是也插口道:“这幅画想必就是岐王阿兄趁机讹了小李将军的吧?”众人不禁大笑起来。其实彭国公并非好色,只是一惯怜惜美人,况且年纪渐长,更是只好些红袖添香的雅事,并非那俗不可耐之徒。
咸宜公主面上还带着未尽的笑意,不知为何突然便冷了脸色,站起来,拂袖而去。
她这番举动实在是失礼,云封吓了一跳,却发现众人见怪不怪,倒是一副不关己事的样子,各自饮酒交谈掩饰一番。
正奇怪间,一名男子走了过来。邠王似是与他相熟,招呼道:“杨郎君怎么这么早就来接太华?”原来这男子正是贵妃堂兄杨锜,五年前与太华公主成婚。他常与邠王等一起打马球,是以相熟。
杨锜向玉真公主行礼,岐王挥挥手免了他的礼。杨家炙手可热,他虽是王爷,论实权不如杨家多矣,这等不要紧的面子,给就给了。太华公主与驸马素来相敬如宾,见驸马到来,也向玉真告罪起身,道:“姑姑见谅,我今日坐得也久了,有些受不住,驸马既然来了,我就随他一道回去了。”
玉真点点头示意她随意。公主驸马二人团团向周围告罪,并前往李隆基处辞别,便双双而去。驸马扶着公主的手,公主纤弱,似是承受不住身上华丽的衣衫,俩人看上去正是男才女貌,琴瑟和鸣。不远处的咸宜看着他二人的身影,眼光中意味不明。
像太华这样早早离席的不算多数,今日天气这样好,大部分人今日是要不醉不归了。贵妃早已换好衣服,坐在李隆基身边。她换了一身碧色大袖,上面绣满胭脂色瑞锦纹,重新梳了高髻,一朵盛放的牡丹簪在头顶,仿佛是刚刚抹胸上的魏紫因她的美貌而鲜活了过来。此刻她与李隆基执手,向所有人敬酒。大家口里赞着贵妃舞艺精妙,痛快畅饮。
在玉真处厮混了一会儿,月照也觉得云封在一旁,自己撒娇撒痴有些羞涩,也就告辞,应了玉真改日去观中看她,便和云封慢慢向楼下走去。
此时紫云楼下也是热闹非常。彩棚之间人来人往,到处传来歌舞之声。湖面上小舟皆停泊,随风而飘,舟上人影五彩斑斓,更有大胆的胡姬赤足坐在船边,一片富丽祥和之景。
云封一肚子不解,便做出虚心求教的模样,问月照:“盈姐姐,你在宫里这么熟,你跟我说说刚刚都是些谁吧?还有那位贵人突然离席又是怎么一回事?以后若是再见这些贵人,你也好提前跟我说些贵人的忌讳,免得我遭殃啊。”
月照一想也是,告诉他让他自己小心一点,自己也不必事事费神关照他了。她细细告诉了他,刚刚有须的是哪位,年轻一些的又是谁,拂袖而去的是谁,随之而来的又是谁。她神秘兮兮地告诉云封:“你知道为什么看见太华公主的驸马过来,咸宜公主就走了吗?”
云封老实道不知。月照但笑不语,也不看脚下的路,一径向前走。云封知道她又在买关子,自然没有不配合的,一边给她看着路怕她绊跤,一边一声声“好姐姐”地叫去。月照过足了瘾,见行至一处离人群稍远的地方,便小声告诉他:“你知道咱们贵妃娘娘之前是什么人吗?”
“不是听说是在观中修行的宫人吗?”
“你果然不知道,其实咱们长安城里无人不知,只是不敢多说,所以啊流传不广。”
“难道贵妃娘娘的身世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吗?”
“身世倒是不要紧,只不过,她当年可是寿王妃。”
“寿王妃?那寿王……不是大家的儿子吗?”
“是啊,如今的寿王妃韦氏是大家亲自赐婚,据说正是为了弥补寿王。刚刚起身的是咸宜公主,她与寿王,还有太华公主都是已经薨了的惠妃娘娘所出。”
“我见咸宜公主走后,来的是太华公主的夫婿,既然她们是一母同胞,怎么反倒不待见了呢?”
“这你就不知了,当年是咸宜公主先看上了贵妃娘娘,为惠妃引见,才嫁与了寿王。谁知一朝弟媳变尊长,虽然众人口上不说,咸宜公主每见到贵妃都觉得难堪得很。所以啊你看如今这样大的宴会上,也见不到寿王与韦妃的身影,咸宜公主尚且如此,更何况他俩。”
“那太华公主倒像是不介意此事,她的夫婿又如何惹怒了咸宜公主呢?”
“太华公主自小与母妃和兄弟姊妹不亲近,对贵妃之事自然也没有多在意。只不过她嫁的,却是贵妃娘娘的堂兄杨郎君,正是刚刚来的那位。”
如此一解释,云封便明白了,想必咸宜公主并不想见到任何杨家人。
月照此时又噗嗤一笑,对他小声道:“可是咸宜公主也嫁入了杨家呢,此杨虽非彼杨,但往前数几辈,都是华阴杨家,想没关联也难。”
云封听闻,也是有趣。他见对面月照掩面而笑,只剩弯弯眉眼看着自己,额头上因玩闹渗出了点点香汗,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芒。心里说不出的轻松愉快,不曾想自己畏惧惶恐的宫廷生活竟就这样过去了月余,丝毫不觉孤单失落。他知道,多半是拜面前这位所赐,不禁目光更加柔和明亮。
其实皇家之事,他们私下这样置喙,若被人知晓,想必逃不了罪责,不过此时两人在这无人处私语,倒是更有了亲密之感。
俩人絮絮一会儿,便往园中逛去了。
宴会直至晚间方散,宫中贵人早已回去休息,剩下的多数是那年轻爱闹的子弟们,拉着状元他们灌酒,把个三人喝得口齿不清,东倒西歪,也让人扶回去了。
十二娘今日也算是正式上场了,更兼第一次为贵妃伴舞,自是有些兴奋。回来与月照云封三人一同回园子,半路遇到云翘和盼儿,俩人更是大呼疲累,服侍了师傅一天,腹中还饿着,住处应当已经送来了宵夜,便催着赶紧回去吃了歇息。
当晚梨园正是一片香梦沉酣,只有月照兴奋地难以入睡,叽叽呱呱,烦得云翘没撕了她的嘴,最后只得大被蒙头,总算是睡过去了。
第二日却还是要早起,功夫不可一日荒废。昨日梨园争气,将那教坊中选上来之人比得好不羞愧。只不过都是师傅们的功劳,如今再不好好练习,来年他们上场,说不得就要丢脸了。
院子里一片吊嗓儿的咿呀之声,云翘困得不行,还是被月照拽起来跟着十二娘练功去了。乐部一向不与歌部同练,所以不远处还能隐约听到旁边院落里传来的琴筝鼓乐之声。
今日大家与贵妃要来例行赏赐宴会上表演的诸人,早膳之后各人便梳洗穿戴一番,小部的孩子皆穿半臂,男着赭色,女着浅粉,梳双环垂髻,在芳林殿中整齐立着,煞是好看。
今日一过,已经十五岁的李十二娘便可选入坐部,月照等人虽心中不舍,但还是为她高兴,只要勤奋练习,总有再聚的时候。况且不过平时练习和住处不在一起罢了,还是常常可以见到的。
李隆基与贵妃今日未着胡服,一个穿着日常的赤黄圆领袍,显出几分帝王威仪,一个穿着十二破曳地间色裙,带着整套羊脂玉臂钏,飘逸雅致,不似曲江宴上的妩媚妖娆,另是一种风情。
李隆基自是夸赞了一番众位师傅,又勉励一回,便颁下金银赏赐分与众人,另有十二娘等十余位小部或立部乐工舞伎等升入坐部,一律到前头拜见李隆基,称崖公,便相当于是李隆基亲传弟子了。
贵妃笑道:“贺喜三郎!梨园来日之景想必更胜昨日。”
李隆基闻言更喜,对贵妃道:“玉环可要帮三郎尽力传授才行啊。”贵妃颔首,眉目中笑意娇艳欲滴,帝妃二人情意绵绵,众人也是看惯了的。马仙期梨园中第一风流倜傥,折扇不离手,见状也向帝妃凑趣道:“有大家与娘娘在,我们可不敢偷懒,必是要勤快些的。”这话本不算什么,只是他自己就是园中第一惫懒之人,说来便使得众人哄笑,殿中更是一片喜悦欢快。
云封此时目光却落在乐营将雷海青的脸上。他此时虽与其他乐营将、都知一般,恭敬微笑,但看他目光却有异样。直视上位者,自然是不尊的,因此他也微微垂首,掩饰着自己,但仔细观察,余光确实落在上首二人身上。那目光,不似尊敬,也不似谄媚,隐隐流动着些不明的情绪。云封不由得不解,只是他年岁尙小,实在分辨不出更多,也猜测不出平时严厉的雷师傅究竟是为了何事露出这样的神情,便打算回头再问问月照,也就丢开不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