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春宴 ...
-
许云封走在何月照身后侧,空着约一步的距离。俩人起先因还在师傅们的视线里并没有说话,待到拐上另一条路,再看不见李谟与马仙期身影了,月照才猛一转身,对上许云封略有些惊愕的面孔。
许云封见她起先装乖,有些忍俊不禁,猛不丁一张笑脸凑到自己鼻子尖前,又吓了一跳。这个女孩子,真是不按常理行事,家里来过的那些小姐,甚至是丫头,也没有这么跳脱的。
何月照打量了一下,发觉面前这个男孩子看上去比自己小,却已经长得比自己高了。自己看着他,倒还有些仰视,一下子就没了气势,于是带着些埋怨的语气道:“你叫什么?刚刚殿上听得好像是什么云风?又有云又有风?”
许云封面上仍是淡淡的笑意,回她道:“是册封的封,我生下来后,有幸得太白先生赐了这个名字。敢问娘子名姓?”
何月照见他如此温文恭敬,倒不好太过凶神恶煞了。见她清了清嗓子,正是那日听到的清泉般的声音:“我看你大概是比我小,你哪年生人啊?”
“辛巳年。”云封依旧好声好气地作答。
月照一拍手:“是了,你看,我是戊寅年生的,比你大了……呃……”
“比我长了三岁。”
“对,就是三岁,你别插话啊,”月照一向在数年岁上晕头,心里却想着可不能在他面前落了下风。
“我既然比你大,你就不能叫我名字,要叫我阿姐,知道吗?”
“是,阿姐。” 许云封从善如流,“只是想必进了园子,要有许多阿兄阿姐,你既是第一个,我总得知道你的名姓,也好与别人不同。”
月照想想,是这个理儿。又见他听话乖巧,不觉收起了方才的小霸王样儿,随手便拾了个掉下来的花枝,在地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又对他说:“不过大家也很少这样叫我,公主还给我起了个小名,唤作盈娘。”
许云封心中记下这个名字,面上依旧一副单纯懵懂状,对月照说:“那我叫你盈姐姐,好不好?”
月照见他微微眯着眼睛,嘴角带笑地这样唤自己,不由得就想起了小时候公主赏给她的一只雪白兔子。一下子她的心就化成了绒绒的一团,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高的阿弟可爱极了。她立马对他生出了自己人的感觉,语气亲热了许多:“还没人这么叫过我呢!那你从今天起就是我阿弟啦,放心吧,在梨园里,有阿姐在,没人会欺负你啦!”
许云封心中一暖,这可是来到长安除祖父外第一个如此关怀自己的人。虽说他早慧,但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对未来不免有些不安。如今这个看上去大胆纯稚的女孩儿说要护着他,总归是令人欢欣。
月照已经向前走去,给他指点着园中的各处景致。他面上笑容更盛,走得也便离她更近,虽说这些景致自己已经看过了,但此时听她一说却更是有味。两人终是并肩而去了。
初入梨园的日子并不很艰难,为着曲江宴,小部几乎是散养了将近一月。除了师傅们定时过来布置些任务,偶尔考校一二,连他祖父,都没空出时间来单独给他授艺。平日除了玩闹,便是杂在所有小部乐手中,一起练习已经制成的法曲。在这样同吃同睡的环境下,许云封与这些大约同龄的孩子很快相熟,加之月照有意带他四处游荡,显摆自己新收的阿弟,他也不摆李谟之孙的谱子,倒多有孩子愿意向他请教。
很快便到了三月初三,正是一个风暖云轻的好日子。太阳的暖意让人从里到外舒展了开来,不像冬天似的缩手缩脚。听说芙蓉园中彩棚都搭建好了,紫云楼上贵妃的台子更是至今未让人瞧见,只待午宴时惊艳众人。
梨园里忙忙碌碌,众人来来回回。小部的孩子这会儿都跟着师傅帮忙跑腿打杂,一会儿给磕歪了音的琵琶调弦儿,一会儿又是谁的舞衣袖子拉了个口子,临时要找绣娘缝补。月照兴奋得了不得,一个早上都在那叽叽喳喳,把个十二娘烦得不行,云翘和盼儿被各自师傅拎去服侍了,只有她俩的师傅是雷厉风行之人,一应事务都亲自动手,所以得了闲。许云封刚进梨园,且师傅就是他外祖父——此刻忙得脚不沾地的李谟,自然也无事,被月照拉上,成了梨园中最闲散的三人组。
不过很快就变成了二人组,公孙大娘有意抬举弟子,让十二娘顶替一个突然来了月事的女子上场。这下就只剩下这姐弟二人。
云封随着她东跑西跑,好不容易到了午宴,终于歇了。他们随着梨园众人上了紫云楼,只在主殿一侧供更衣换妆的厢房内待着,好在这样的宴会并不太需要规矩,待宴席开始,他们都可出去一睹贵妃和众师傅的风采。
芙蓉园中早已是人声鼎沸,歌舞不休。大唐几乎人人善歌好舞,每年的这一天都是皇帝与民同乐,少加礼俗限制。这时,紫云楼上幛幔突然落下,园中一片惊呼:“贵妃娘娘出来了!”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往楼上看去。
然而贵妃的身影还未出现,只见那千呼万唤始出来的高台先露出了面目。高台上竟是造出了一幅仙山之景,错落有致,间杂奇树。那不知名的仙树有梅枝之遒劲,有碧桃之繁盛,更有飘摇而来直至湖上也不曾淡去的奇香。
众人屏息,还未见贵妃就有如此盛景,若贵妃仙姿舞于其中,那更是妙不可言了。坐在湖岸对面稍远的人家顿时埋怨起办事不力的奴仆,没有抢到离紫云楼更近的位置,大为憾恨。
殿上李隆基也是抚掌赞妙。座中最显眼的便是新近状元、榜眼与探花三人,他们红光满面,衣着也都鲜亮夺目,只是到底非豪门出身,不比岐王与邠王二人的风采。他们二王乃是长安城中著名的不问政事,尤擅音律诗词,城中的宴会十之八九都是在他二人府中,故与梨园、教坊与平康坊众人都熟悉得很。岐王李珍年过四十,面孔白净,身材略丰,带着养尊处优的安逸姿态,更颇为自得一把美髯,与李龟年交好,此次曲江宴他二人出力不少。邠王李承宁虽三十有余,但因马球出色,身材精干许多,他嗣父老邠王人才平庸,对子女也疏于管教,使得这李承宁也不通庶务,不过性子倒是很好,并无半点骄矜。上朝议事这二人偷懒耍滑,宴饮歌舞却是从不缺席。李隆基对他们也颇多宠爱。
李隆基身边并无贵妃身影,不过座位却是空在那里,座下一众妃嫔知道今日又是贵妃的风光,也不欲争锋,皆自在取乐而已。
酒至半酣,歌舞渐盛。教坊中新选上来的曲子俱已演完,梨园众人正待上场。月照与云封已经用金乳酥和巨胜奴填得半饱。因怕众人上台后忽有三急,故演出之前只用些蒸炸点心略略饱腹支撑体力,而念奴等歌女更是不粘半点吃食,正是所谓饱吹饿唱。宴后自有席面赏赐。
此刻月照与云封挑了个大殿的角落,正欣赏地滋滋有味。殿中人早已推杯换盏,舞作一团,无人注意到他二人。
此时,散序已经开始。因贵妃有意重演《霓裳羽衣曲》,故梨园重点排演的也正是这支大曲。第一部分本就是以器乐为主,李谟、雷海青、马仙期、贺怀智、张野狐等一众师傅均或立或坐于台侧。第一声飘来便是李谟的笛音。
月照是常听的,虽每次听到李谟的笛子都有种彻骨清凉之感,但也还算熟悉了。云封却是多年未曾听到祖父笛音。在家中学习之时,总是听长辈们说起祖父技艺之玄妙,能不费吹灰之力便使人哭使人笑。此时一闻,大感自身之浅薄,相同的曲调,祖父的处理细致已及,却不伤丝毫曲意。殿中早已没了喧闹,芙蓉园中也逐渐安静无声。
而后不多时,笛音便改换了琵琶的铮铮之音。因是描绘仙境风光,此时的琵琶多为单音,少用轮指,越是如此简素,越是体现功力。月照见雷师傅目光飘远,已是情之所至,不由得推推身边的云封,以目示意。云封见她脸上因自己师傅而触发的骄傲,自然是露出附和的表情,不过看雷师傅平日严厉,不想奏起琵琶竟是柔情如此。
后面自有其他师傅演奏,无不令人心醉。众人皆知重头戏即将到来,皆伸脖仰视楼上那仙山之景,盼着一瞻贵妃仙姿。
散序结束,已是歌头。仙境描摹已成,自有仙子盈盈而来。最前头的便是月照的师傅谢阿蛮,领着十余坐部舞女上场。此时仍以缓拍为主,故舞者皆是文舞部,面容清丽,腰肢纤细,衣带当风,梳着飞天髻,广袖飞舞,衣饰素雅,裙摆处绣一二桃瓣,似是仙树上飘落,随着旋转飞舞其间。阿蛮师傅性子高傲,此时也并无多少笑容,只是媚眼天成,嘴角一丝弧度,更添自然风流态度。
念奴的歌声也随之而起,月照虽不习歌艺,但在梨园长大到现在,对《霓裳》自是熟悉无比,不由得随之唱道:“幽寂,乱蛩吟壁。动庾信、清愁似织。沈思年少浪。笛里关山,柳下坊陌,坠红无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漂零久,而今何意,醉卧酒垆侧……”
其实月照正如云封早已发现得那般,嗓子极好,清亮又不尖利,圆融而又透澈,无人教习,这难度极大的歌曲也唱了齐全,无一处错调,虽然比念奴稚嫩许多,但已叫云封侧目。
他那日在芳林殿看月照起舞,不过是平平,并不见出色。而她明明与歌艺上天资出众,梨园师傅如此精通选徒,又为何为她选了琵琶和舞艺?他思考中不禁皱眉,旁边的歌声也随之停止。
见月照赧然向他笑道:”打扰你听念奴师傅唱了是吧?我也不知道为啥,听了几次就会了,忍不住就唱起来了。“
云封不由问道:”不是如此,盈姐姐你唱得好极了。我只是疑惑,为何你不跟随着念奴师傅学呢?你明明也是喜欢唱的啊?“
月照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何。公主还有师傅们都觉着我更适合琵琶与舞,可能有师傅们的道理吧,我们就听话好了,反正我都喜欢。“
她倒是心大,云封心下好笑,也不理会这等小事。他二人说着,一阵冲破云际的欢呼吓了他俩一跳。只不过她们回过神看向台上时。那欢呼已经瞬间消失不见,仿佛刚刚只是压抑不住露出的欣喜。因为此时所有人已经无法再欢呼,所有的心神都被紫云楼上仙山之后转出的女子夺去。霓裳已至曲破。
那人正是杨玉环。千呼万唤中,众人被前面逐渐高潮的演出吊足了胃口,此时她一出场,立刻将园中所有景致压住,春光只在她一人身上。她裸露着大片雪白的胳膊与脖颈,抹胸上一朵盛放的魏紫,遮住高耸的旖旎,下身不过是大红撒腿裤,一色的鲛绡裹住了玲珑有致的身躯,曲子此时节奏已经渐起,在公孙大娘带领的健舞女子利落的身姿之间,她柔美地如天边的云霞,却灵活地随着节奏旋转折腰。她只以红宝与赤金装饰,额间一点红宝石衬得她眉目漆黑,面如银盆,红唇娇俏。发间耀目的步摇随着舞步旋转,令人担心是否会飞出去,只是贵妃浓密如云的发髻牢牢嵌住它。她是最能被俗世所理解的极致美艳,又仿佛只能属于这仙境。
待她以独立花间的姿态结束了表演时,众人觉得仿佛只过了一瞬。贵妃起身,宫人早备上了鹤氅披上,她行至帝王身前,自取了一杯酒饮下,将空杯示意李隆基,便去更衣了。李隆基不以为忤,反倒目露宠溺,直到她身影消失。此时殿中园中众人才真正回过神来,又恢复了喧闹。
此时众人才知,平日里观教坊中人的歌舞已经是惊为天人,常得入宫的人又更以梨园为第一流,此时二者比拼,方知天下奇人,皆汇聚梨园,教坊虽是苦练,仍是不可及。但贵妃超群,更不能与俗人相比较,此生得见这一回,便是三生有幸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