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白》天上白

3、三遇

　　又过了一日，一大早云封便起床收拾了一番，穿上了外祖父为其准备的簇新天水碧锦袍，腰间墨灰色革带悬着一只藕荷色穿枝花纹样的承露香囊，愈发显得蜂腰猿背，朝气蓬勃，眼中明星璀璨，看得李谟骄傲不已。
　　梨园在曲江池畔，今日是年后第一天大朝，圣人并不在兴庆宫。李谟带着云封先进了兴庆宫拜见李龟年，李龟年正忙着，夸赞了几句便让李谟只管带去梨园逛逛，道晌午过后，圣人要和贵妃一起过去看排演，昨日他已经禀明圣上，圣上想起当年李白赐名之事，颇有兴致，让云封在梨园等着，来时召见。李谟便又带着云封从夹城往芙蓉园去，园中紫云楼正搭建贵妃舞蹈的台子，皆用幛幔围着，云封随外祖父从对岸走过，不知拐了几个弯，便到了梨园。
　　梨园原就是宫中遍植梨树的一个所在，如今圣人常亲至以教习，因此倒比别的院子多了许多亭台楼阁及分散四处的院落。梨园中李都都知独住一个院落，外祖父与马仙期、贺怀智等都知、念奴、公孙大娘、雷海青等乐营将三三两两共住一个院落。另有十多处较大的三进院落，东西两路与后室被分割成一个个小的厢房，中堂前后均有较大空地以供众人练习。各部弟子都住在这之中，坐部乃是一人一间厢房，立部等都是两人或三人一间。园中还有一处正殿名曰芳林殿，是一处几无隔断的极开阔的所在，大型舞乐均在此处排演。圣人也基本只在此处指点一二，在梨园，他命人都称呼他崖公，以师傅自居，是以梨园众人比各教坊多有些骄傲。
　　从兴庆宫至芙蓉园，再至梨园各处，一番逛下来，李谟年老体力不支，要回自己屋里歇息片刻，嘱咐云封自己逛去，只别冲撞了什么人，待圣人与贵妃来时，直接去芳林殿等他一道。云封送外祖父回房后便自去散步。
　　春天还未到来，园中梨花未开，只长青树木依旧繁茂，倒也不显料峭。虽名为梨园，倒也种着几株腊梅，想来再过一阵，梨花盛开，腊梅未谢，正如一园羊脂白玉中点缀些许蜜蜡，清雅之极。此时腊梅幽香阵阵，正是云封喜爱的气味。家中香薰，也都是腊梅气息。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芳林殿阶下，殿中传来丝竹鼓乐之声，正是《功成庆善乐》。
　　他缓步由偏门进殿，正立在众乐师之后，倒也不显眼，一时殿中舞者也未发觉。舞者形容皆小，恐怕都是小部孩子，约五六十人之多，殿中极大，也不甚拥挤。只见她们着紫袴褶，戴进德冠，长袖漆髻，随着节拍，舞得不疾不徐。
　　云封先是注意到，众舞者最前，立着一个年纪较长的女子，年纪倒不敢肯定，只是绝不会是十五以下。她着一色舞衣，头上却未戴冠，只简单编了几根发辫，再看她鼻梁高挺，眸色较常人更深，想必是西域舞姬，看发式倒多半为粟特人。接着，他便又再次惊喜地在人群中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此时的月照正在队列中舞着，压根没有注意殿中多了一个人。她心思单纯，虽然爱玩儿，但学起艺来倒也热情满满，不管是弹琵琶还是跳舞，脸上都是喜气洋洋，一双月牙儿眼，不见愁绪。倒是苦了雷海青和谢阿蛮，教了几回如《玉阶怨》这般婉转哀怜的曲子，弹来都是不伦不类。好在宫中多是喜庆端严、热烈轻快或者悠扬清丽的曲子，贵人们也大多不喜伤春悲秋之乐，她又小，还不识愁滋味，倒也无大碍。
　　云封见她欢快，面上也不由得微笑。即使如他心中多思，也很容易就被这个小女儿家感染，令人心生亲近。其实他不知道，月照靠着这一双弯弯笑眼和一肚子吃喝玩乐的花花肠子，在小部早就是个领头羊，只不过自己还没进去，就已经是麾下臣了。
　　他一时也有些累，便立在那里看了多一会儿，直到有人来报说圣人和贵妃就要来了，领舞的那女子便点了月照和另一位姑娘，似是叫他们去唤曲江宴上要演出的坐部立部以及负责的各都知乐营将。殿中人散开又有条不紊地列起队来。云封这时站立在那里倒是有些打眼了，已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他想外祖父估计也快过来了，便转身去殿外等候。
　　果然李谟一会儿便与几人一起匆匆而来，见云封候在殿外，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后进殿。殿中已经是整齐列成了几个部分，他跟着外祖父便走上最前方，垂首默立。
　　李隆基此时已过花甲之年，然而身处强盛之国天子之位，养尊处优多年，也并不十分老迈。他素日也不耐烦穿着隆重，加之身边贵妃青春貌美，更愿意穿些素雅清淡的简服。今日他与贵妃均一身胡服，李隆基着玄黑色，贵妃则着纁红色，胸前绣着五彩宝相花纹样。传说贵妃肌肤微丰，宫中失宠已久的梅妃据说私下曾怨恨称她为“肥婆”。云封此时见贵妃，却觉得这样的女子，不管世上人如何看，她的一切似乎才是标准。她再丰满一些，便有点沉重了，但若再瘦弱一些，却仿佛失之润泽富丽。她也并非浓妆艳丽，除了眉间花钿并未见珠围翠绕。她根本不像一位倾倒天子的宠妃，仿佛只是一个被娇养长大，无忧无虑的青春少妇。
　　李隆基似乎心情不错，无意上座，只与贵妃立在阶上，向随侍身边的李龟年道：“刚刚是在排什么？是曲江宴的曲子吗？”
　　李龟年未来得及回，贵妃便开口道：“三郎瞧那群孩子穿的，不就知道了，何必费了李都都知的口舌呢。”
　　李隆基丝毫不以为忤，笑道：“嗯，是三郎眼花了，还是玉环心疼咱们李都都知，这些日子想必是宫里宫外跑断了腿。”
　　李龟年笑称不敢，道：“臣倒是让大家和娘娘担忧了，臣虽老了，这些事还是忙得过来的，三月初三那日，必叫大家和娘娘满意。”
　　贵妃如少女般掩唇而笑：“那就有劳了。”
　　李隆基心情不错，看见下首李谟身边站着一个身量颇高，面容俊秀的少年郎，直如芝兰玉树一般，虽因年幼而略显紧张，却身形笔直，不见窘迫。心下生了几分欢喜，便指了他道：“李谟，这便是你那外孙？生的不错！”
　　李谟见外孙得了圣人青眼，自是高兴，只是还须谦逊一番：“大家过誉了。云封，快来拜见大家。”
　　许云封听得祖父唤自己，定了定神，行至殿中，跪下行了个大礼，道：“某参见圣人，参见贵妃，圣人福体康健，贵妃玉体安泰。”
　　李隆基笑着叫起：“梨园内不必如此，以后你就知道了。”转头问李谟：“你这孙儿，想必也是家学渊源，精于笛艺，何不奏来？”
　　李谟与许云封早知如此，立时告罪，便吹奏一曲应景的《满庭芳》。这曲子是他与祖父说过的，李谟也觉得甚是合适。曲子中规中矩，难度适中，只其中一二声拟鸟鸣花间，可见技艺。选这曲子，既不炫技惹人厌烦，也不愿让人小瞧了去。
　　果然众人均面露欣赏之色。贵妃不时向李隆基耳语，李隆基也笑着颔首，许云封吹奏间仍有余力瞟向上首，见此心内也便安定了。待吹奏完，贵妃便先向李谟贺喜：“有这样的好子孙，都知可不怕一身绝学无人承继了。”众人也都随着贵妃话语向李谟道贺。许云封心知此关已过，应该要留下了。果然李隆基对小部都知马仙期吩咐了给他安排屋子，不日就进园子来。许云封心内平静，面上却显露欣喜，拜谢圣恩。
　　随之云封便退回外祖父身后，不再多言。李龟年也叫大家排演起曲江宴大曲。殿中一时丝竹鼓乐渐起，许云封不再被众人视线关注，也松了一口气。这时他感到一道目光定在自己身上，抬头一看，对面马仙期身后，一个女子正望着自己，面露思索之色，怔怔地煞是可爱。正是那巧合遇见多次的女子。他心中突然一阵清明，忽然想起，那女子也在小部之中，那她并不是什么王侯大臣之女，更不是什么郡主县主了，只是在贵人面前得宠罢了。思及此处，他竟然有些欣喜，进入宫廷突然仿佛也不是什么需要纠结的事情了。对未来的日子，他竟然有点隐隐期盼。只是他年岁尙小，随因学艺读了不少传奇本子，自个儿却还懵懂。未来他二人虽有千般故事，此时却只是小儿女间的亲切之感。
　　月照正觉面熟，一时脑子却转不过弯。只见那少年抬手至胸前，状似无意点了点手指甲。他自是洁净浑圆的如玉指甲，月照却恍然想起，这不是元宵那夜骑马的小郎君嘛！
　　只见他不经意间拱手致礼，面上比刚刚谢恩之时的笑意多了一份暖色。月照也不是那羞怯的小娘子，便趁着师傅不注意，也做还礼状。当时见面有些尴尬，此时两人倒像是旧相识一般，心里共同放了个秘密，心照不宣地低头浅笑。
　　两人只自己来往，眼前的歌舞半分没入眼。回过神来，倒已演了大半。梨园的歌舞自是天下无双，殿中一时舞袖翩跹，轻歌曼曼。云封并未见过如此精妙的大曲，心下赞叹不已。再偷看月照，她似乎与有荣焉，下巴微昂，一双妙目似笑非笑，不时看一眼云封，仿佛在说：“瞧瞧，这就是咱们梨园的水平！”云封忍不住再度轻笑，动静引来外祖父侧目，赶忙肃穆了神色，做出品鉴的模样。
　　一时曲毕，李隆基与李龟年还有各师傅们自是聚拢了来，此时的李隆基一点儿也不像个君王，兴之所至便舞之蹈之，或击鼓示范。许云封看着这样的皇帝，一时觉得这个老人如自己外祖父一般，只是个钟爱歌舞鼓乐的老者，一点儿看不出年轻时杀伐决断从宫廷乱象中拼出皇位的样子。其余弟子也并不呆立不语，而是互相争论或独自反复琢磨一个动作起来。一时殿中喧哗不已，只觉春寒料峭中一股热气升腾，充满着青春躯体的梨园鲜活而暖意融融。
　　李隆基在梨园待了有一个多时辰才兴尽而归。李龟年自是随侍身侧，其余都知、乐营将自领弟子继续排演。小部都知马仙期与李谟一道回住处，许云封跟在二人身后。
　　马仙期虽统管小部，性子却最是疏朗惫懒，平日一切事务交予雷海清和公孙大娘管束着男女弟子。是以大家伙儿都比较畏惧雷师傅和公孙师傅，对他倒多有亲近，言语上也不甚恭敬，颇有些亦师亦友的意思。
　　马仙期着一身云锦长袍，手中一把折扇，也不知这天气举着扇子是做什么，瞧着颇有些文人的雅致古意。对云封道：“我与你外祖父还有些事情要商议，我叫个孩子领你去小部的院子，等雷师傅一会儿来给你安排吧。我瞧瞧叫谁……”
　　这时月照赶忙凑到前头来，对马仙期露出一个貌似无比热心的单纯笑脸：“师傅，我去吧，正好我要找雷师傅请教一些问题呢。”
　　月照平时行事不拘小节，很对马仙期的胃口，他对月照平时也是多有纵容。听她这样说没有不允的：“那就你吧，带许小郎君转转咱们梨园。”说着他手中折扇一收，在月照头上轻点一下，举手投足说不出的风流俊逸。
　　李谟也知道她得公主欢心，云封与她来往并无坏处，笑着让云封跟月照去了。自己与马仙期回屋议事不提。